18、蛛茧（18） 你其实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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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瞳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幕，只觉得思绪在这一瞬凝固了。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肩膀上的水银：“我刚刚说话了？”
水银见她骤然扭头，表现得比她还要茫然，它歪了歪上半身，声音带着疑惑：“妈妈？”
显然，它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
眼前蓝色的光幕边缘被猩红侵蚀，连带着漂浮在其中的文字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您对该副本的探索度＋40%】文字框里“%”尾巴上的“0”流淌出浓墨，仿佛活物般在光幕的角落蠕动。
可能是在这一瞬间接收的信息量太多了，林昭瞳发现自己的内心竟然对系统的出现毫无波澜。
也不能说是毫无波澜吧，之前宰了个实验体后，她眼前确实一闪而过了个类似弹窗的东西，现在真实看到这个玩意后，她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痛快感。
林昭瞳跟光幕面面相觑，沉默了几秒。
肩膀上的水银看了看林昭瞳，又看了看半空，身体歪成一个问号。
林昭瞳：……
她伸手碰了碰光幕，指尖穿梭过光线，“啪嚓”一声，光幕在半空碎了个彻底。
？
什么意思，她还以为是这系统看她把玩家宰了以后，觉得她很优秀，现在来给她发入职邀请函的。
“喂。”林昭瞳不死心，手在半空一阵乱摸。
实验室的角落亮起了一盏幽蓝的应急灯，外面，在发现自己跟林昭瞳断开连接后，B2934试探着走了好几个方向，等它终于感应到水银将意识投送时，恰好就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内里穿着防护服，外披白大褂的林昭瞳一脸不爽地伸手在捞空气，嘴里不时喊着“有本事你出来啊！”“装神弄鬼当什么谜语统！”“我看你就是玩不起！”这样的话。
B2934陷入了难熬的沉默，它觉得林昭瞳现在有点像是疯了，但是它不敢说话。
林昭瞳捞了一会空气以后，就开始觉得自己在犯蠢。
她冷着一张脸，默默捡起了掉在柜子里的激光枪，眼神危险地瞥向肩膀上的水银。
水银被她吓得一个激灵，软声喊：【妈妈？】
林昭瞳盯着它看了一会，笑了：“B2934？”
B2934大惊失色：！！！
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林昭瞳发现。
林昭瞳满意了。
她抬手把掉下来的发丝往耳后夹，深吸了一口气，又找回了刚刚的状态。
她把水银从肩膀上拔下来，打开了光脑，借着光线照亮了柜子：“来得正好，一起想想，你看见这玩意有什么头绪没有？”
水银晃了晃身体，蛛丝从它体内钻了出来，沿着光脑照亮的位置攀爬，它停留在光线的中央，长久地沉默。
林昭瞳无法从一根蜘蛛丝身上判断它现在的举动，在蛛丝沉默的期间，她伸手撕了一张纸下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很淡的铁锈味。
分辨不出来是血还是墨。纸上的“骗子”二字笔画凌乱，林昭瞳盯着纸看了一会后就放弃了，就这两个字，她就算看出花来也得不到线索。
林昭瞳把手伸进柜子，借着光脑的亮度再次搜了搜柜子，期间她甚至伸手撕掉了一个方向的纸，露出底下的铁皮。
“哐哐哐——”
指骨敲击铁片，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直沉默的蜘蛛似乎是被这响声惊醒，声音终于从水银里传了出来：【应该是恶作剧吧？这里是哪个研究员的实验室吗，抱歉，昭瞳，我想不到其他的关联。】
光脑的亮度有限，无法照亮整个柜子的内部，林昭瞳搓了搓刚刚撕掉纸张的手指。
轻滑、粘缠，如同丝缎一样的线随着揉搓结成一个小团。
她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听起来很无所谓：“是吗，那就算了。”
她关掉了光脑。
实验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不适的沉寂。
蜘蛛把丝从柜子里收了回来，蛛丝搭在林昭瞳的肩膀，它侧过头，去观察林昭瞳的表情。
这里的光线太暗了，除了一截尖瘦的下巴以外，它看不清其他，蛛丝下的躯体很安静，它透过身躯的血肉能看见林昭瞳的心脏。
砰——砰——砰——
令蛛雀跃的心跳声。
林昭瞳不打算再在这个实验室浪费时间了，她走到门边，侧耳去听走廊外的声音。
走廊外因实验体胡乱走动的哐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她明明没感觉自己没在这间实验室呆了很久，外面的混乱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你刚刚过来的时候，有在外面看见什么吗？”林昭瞳的手指犹疑地停在锁扣上，轻声询问蜘蛛。
【好像是有看见几个实验体在往一个方向走。】
蜘蛛配合地接话，水银从肩膀上探出脑袋，试图借助现在的微光看清林昭瞳的面容。
银白的身体像是布满漏勺的网，蛛丝缓慢地从洞里涌出，不知不觉间，覆盖住了林昭瞳的背。
林昭瞳垂着眼站在门前，她看起来毫无察觉，还在专心听着门外的动静。
绵长的、炽热的，有意被压制的喘息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蜘蛛没得到回答也并不生气，它换了话题：【昭瞳，接下来我们往哪里走，还去核心区吗？】
从醒来到现在，研究所的气温一直都很稳定，一件防护服加上白大褂的保温效果已经足够。按理来说，她这会不应该感觉到寒冷。
但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缠住，凉意渐渐从后背袭来。
“咔嚓”一声，林昭瞳扭开了锁。
门外被压制的喘息一下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再犹豫，伸手一把推开了门。
蛛丝轻盈地拉住林昭瞳的手臂，蜘蛛的语气不安：【昭瞳？】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巨物摔在墙上，猞猁巨大的身影从外扑了进来。
滴答滴答，尚且还温热的血从凌乱的毛发中渗出，落在了林昭瞳的身上，猞猁吻部原本还剩一半的口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飞。
锋锐的指甲刺穿了林昭瞳的肩膀，她被猞猁扑倒，后脑勺磕在地面，痛得眼前发黑。
【昭瞳！！】
水银在她倒地的瞬间被甩飞，蜘蛛焦急的声音刺进大脑。
林昭瞳痛得抽气，心想，B2934的演技可真好啊。
在蜘蛛重新连接水银之前，林昭瞳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光幕里的探索度究竟意味着什么。系统认可她的猜测节点又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似乎是在她产生博士的尸体是被谁放进疗养舱的疑惑时，系统才弹出了光幕。
探索度，在游戏的领域这是衡量内容挖掘进度的常见设定，就像是闯关游戏里BOSS的血条，血条打到底就象征玩家击倒了BOSS。它是一条直观的进度条，用来显示游戏还剩下多少内容未被探索。
它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机太过巧合，严格说，这不是必然因果，但光幕在这个时候出现，几乎等同于把“恭喜你发现真相咯”这个结论甩在了自己脸上。
结合走廊里豆蜓提到“探索度”时是与“赚钱”“副本名字”这样的字眼相关联，林昭瞳很轻易地就推断出：在玩家眼里，探索度不是单纯数值，而是与利益、任务、副本机制绑定的东西。
探索度本身是与玩家的利益相结合的，探索度越高，意味着玩家对这个副本的真相理解得更深。如果这个副本有一条主线需要被挖掘，林昭瞳猜测那条主线要么是：搞清楚爆炸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要么是探索这座研究所背后的真相？之类的
刚醒来时，阳昭说的，需要自己跟她一起去找逃跑的B2934这件事——不过是所谓游戏主线的开胃菜吧？
《蛛茧》、逃跑的B2934——预言蜘蛛，这个副本的核心运转角色从头到尾都围绕着蜘蛛。
如果是这样，这件事就变得很滑稽。
因为要被玩家探索、了解的B2934从一开始就一直躲藏在玩家的身边。它藏在天花板的后面，玩家利用监控搜索它时，它其实也一直都在注视着玩家。
蜘蛛分裂出来的一部分能让她窃听到玩家的语音频道，那蜘蛛自己呢？它躲藏在天花板背后，在自己未曾醒来的时候，它是否也听见了玩家之间的沟通，听见玩家嘴里对它的调侃、分析、猜测与恐惧？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蜘蛛选择了自己，说要与她合作。
这样的结果，让林昭瞳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蜘蛛要选择自己？
就凭借着她们之间不知道真假的“过往”，所谓的她吃掉蜘蛛一部分、她们是同类、它需要自己把它带出副本等等这样抽象到极点的理论？哈！
林昭瞳不信任B2934，或者说是不完全信任B2934的言语，它的话语里必然有虚假的成分。她排除掉自身的因素后，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现在的身体——曾经创造出B2934的研究员，林博士。
于是问题回到了原点。
是谁把林博士死去的尸体放进了疗养舱？在这个被废弃、被放弃，只剩下尸体与实验体的地下研究所，在这里，还有谁会在意死掉的林博士。
答案不是很简单吗。当然是林博士手下，曾经被她创造、被她伤害、被她培育的B2934。
因为她的猜测触及到了这个副本的关键——B2934，所以系统弹出了光幕，验证了她的正确。
B2934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把林博士尸体拖进疗养舱呢，它没有经历过系统性的学习，行为模式大多数都取自于对附近生物的模仿，或许是在某一次的观测中，它“看见”有人受伤被放进疗养舱后被治愈，所以它以为林博士的长眠也可以被疗养舱治愈？
林昭瞳艰难地揣测蜘蛛的思维，最后遗憾地放弃，她不理解蜘蛛对林博士究竟抱有怎么样的感情。她也不需要理解。
因为解决了这个疑惑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如果排除掉林博士、林昭瞳这个存在的本身，对于蜘蛛而言究竟具备了什么样的价值？
在走廊意外撞上玩家，偷听后被发现的一幕突然闪过脑海。
啊，原来是这样。
猞猁湿热的呼吸拍打在脸上，蛛网碎裂在利牙之下，灿金的竖瞳发红，血腥点燃了□□，让它越发兴奋。
林昭瞳的目光穿过猞猁，看向天花板上的八只复眼。
“我说，B2934，你其实根本就听不见玩家在讨论副本吧。”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猜测呢？一切的源头还是取自于多疑。
在她离开存放疗养舱房间，出门去喊阳昭的时候，那时她刚刚得知自己是“NPC”，对周边一切都警惕的时候，阳昭就那样呆滞着一张脸看向半空。
——这游戏简直在拿NPC当傻子耍。
这么明显的不对劲就像一辆疾驰的大运一头撞在了NPC的脸上——要是NPC对玩家抱有恶意，完全就可以趁机杀掉玩家。
如果真的这么设计，玩家的游戏体验感会不会太差了？——会有这样的疑问，完全是站在游戏运营商的角度在思考。
期间，林昭瞳真的有考虑过趁着玩家满脸呆滞的时候，想办法杀掉对方，最终因为提前杀掉夜鸦而遗憾放弃了这个想法。
直到她在走廊意外撞见玩家，听到玩家的对话、被追着跑前，蜘蛛愣愣问了句：【发生什么了？】
在那一瞬的异样，现在想来原来是恍然大悟。
哦，原来这个游戏开发商背地里偷偷给玩家开挂了。
以B2934出现在自己面前后的机灵劲，在听到了玩家讨论副本名等等以后，它怎么会是这种痴呆的反应？
林昭瞳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的脑袋瓜是天才级别的。
还在试图捆住猞猁的蛛丝在她的疑问下，短暂地泄力，而后被猞猁趁机一口咬断。
猞猁的口水滴答滴答落在林昭瞳的脸上，将她眼里的兴奋越照越亮。
头顶的B2934语气沉重：【……昭瞳，你快被杀死了，我们能不能等会再讨论这个问题？】
猞猁找到了空隙，兴奋地张大了嘴巴，一口就想咬碎林昭瞳的脑袋。
“不能。”林昭瞳的视线被猞猁的口水糊住，语气却异常冰冷。
在开门前，她当然知道阳昭在门的背后，她也知道把阳昭放进来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但现在的局面正是她想要的。
在博士的知识里，曾经阅读过大量的文本，林昭瞳从中翻翻捡捡，想起了一个名叫《蜘蛛与苍蝇》的寓言故事，在那个故事里，蜘蛛用甜言蜜语邀请苍蝇走进了“客厅”，最后把它吃掉。这样的故事走向，真是说不出的熟悉。
她在与蜘蛛达成合作之后，何尝不像是故事里的苍蝇，被蜘蛛讨好、辅助，然后在它的引诱下，试图前往那间“客厅”——她以为能够离开这里的核心区。
B2934的伪装从露面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它对自己的态度亲昵到完全异常，它主动坦白自己的能力，用近乎天真的、幼崽一样的语气、姿态诱导她，让林昭瞳把它当成一个无害的伙伴。而这样的方案相当成功，哪怕心底抱有怀疑，她在行动上也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依赖蜘蛛。
这当然很危险。
蜘蛛沉默地加大了蛛丝的力道，语气有点崩溃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昭瞳？我们之间相处的难道不愉快吗？】
“B2934，正是因为我们相处得太愉快了。”林昭瞳把头往前仰，蹭上猞猁的胸毛，借此蹭掉了脸上的口水。
她太想当然了。在得知“裂缝”的终点是离开后，她的心思就全然放在了寻找“裂缝”之上，与蜘蛛到目前为止的合作中，她做的所有措施，都是利己的，而蜘蛛唯一的“失控”只是杀掉了监控室里的玩家。
而在这样的行为里，蜘蛛并没有表达出任何的不满，这正常吗？
合作的本质是利益互换，一段交易里如果只有她是获得利益的一方，那么整段关系就会变味。
蜘蛛杀死监控室玩家的举动真的意味着“失控”吗？在得知蜘蛛其实听不见玩家讨论与游戏相关的话题后，林昭瞳心中就隐约生起了怀疑。
【昭瞳，我不理解。】
身前，压住自己的猞猁身躯微微僵硬，一身橘黄色的毛因为她的动作炸开。
“B2934，你不诚实。所谓的需要我帮你离开这里是假的吧？”林昭瞳的语气笃定：“你其实根本就不想离开这个研究所。”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蛛茧（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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