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创造，从零开始》云思山

17、蛛茧（17） 真相的边角

　　林昭瞳看着满壁的“骗子”愣了愣。

　　她不觉得这样的画面可怕，只觉得疑惑。

　　索伦地下研究所的每间实验室都是“无主”的，科研人员没有固定的实验室，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留存在光脑里，想要使用实验室只需要提前申请锁定就好了。

　　每个区域的实验室配置是不一样的，科研人员具备的权限限制了他们申请实验室的等级，她躲进来的这间实验室是最末等的那种，连仪器都不具备。

　　这样一间流动的、无主的实验室里，有谁在工作的时候那么闲，还往柜子里头贴贴纸吓唬人啊？

　　林昭瞳蹙眉，她伸手摸了摸柜子里的纸。

　　纸页泛黄干脆，只是轻轻触碰就掉了一个角下来。

　　林昭瞳将上半身从柜子里撤出来，查看手腕上光脑的时间。

　　投射在半空的光幕里，时间显示的是2834年9月29日15:44，网域连接失败。

　　她试着去翻记忆里爆炸的时间节点，却一无所获，她不记得爆炸发生时是几月几号。

　　林昭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发现自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时间。她伸手去翻之前看过的实验资料，按照常理来说，每份实验报告都需要留下准确的记录时间。

　　资料上最后一份关于蜘蛛的报告时间停止在2834年9月29日，日期与光脑重叠了。

　　光脑上的时间是不准的。

　　林昭瞳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得出这个结论后，她的脊背发凉，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自己醒来时跟阳昭的对话。

　　她醒来时，阳昭说爆炸是在三天前发生的，最后收到研究所的讯息是在一小时以前，她们的任务是在三天内抓捕逃离的B2934。随后，阳昭从身上拿出光脑交给她，她打开了光脑，查阅了B2934相关的研究报告。

　　那时自己问阳昭“目前能够确认实验体还在当前封锁区域吗？”，阳昭说“是。”，接下来话题就被跳转到了“强行消杀。”

　　研究所的特殊事件注意事项里针对这样的事件有一套固定的流程：确认不可控危险源——启动封锁模式——启动强行消杀。

　　从信息反推可以确认，在爆炸发生的当天，地下研究所就已经启动了封锁模式。

　　在她查阅光脑时，曾点开光脑里的个人资料，上面当前状态的那一栏显示（未检测到连接网域，更新失败）。而后她将B2934的特征分享给玩家，跟玩家一起分析接下来的行动路线。期间她调阅了光脑里的地图，玩家豆蜓尝试让她把地图同步传输，却因为没有连接网域而失败，只能退而求其次，使用摄影功能拍摄地图。

　　这些信息进一步佐证了研究所处于封锁模式时，内部的人无法与外部进行联络。

　　那么，刚醒来时阳昭说的“最后收到研究所讯息是在一个小时以前”，就是这段话里最严重的漏洞。

　　一个在三天前就已经完全被封闭、无法与外界联络的研究所——阳昭是怎么收到来自外部的讯息的？

　　林昭瞳的面色渐渐变得难看，她发现自己最初就掉进了陷阱。

　　玩家是可信的，也是不可信的。玩家嘴里说出的消息有真也有假。她依赖博士的经验判断玩家的表情，从而推断对方是否在说谎，却忘记了谎言的本质——当你认定自己说的话是真相时，你就不会怀疑自己所相信的。

　　在她与玩家短暂合作的那段路途中，她试探过阳昭，从对方的反应里得出：阳昭在进入游戏时并没有获得安保员身份过往的记忆。那阳昭所知晓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在游戏还未开场前，或者说还处于载入阶段时，玩家所能获得的信息必定来自于游戏的系统。

　　就像是一个古老童话的前摇往往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游戏系统给予玩家的信息就一定是正确的吗？答案是未必。

　　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游戏？是以什么为基础在运行的游戏？玩家进入游戏的目的各式各样——有像夜鸦那样纯粹以玩乐心态进入游戏的玩家，也有像豆蜓那样为了利益进入游戏的玩家，以及像阳昭那样出于新鲜尝试、认真行动的玩家等等。

　　玩游戏的本质是调动玩家的感官，让游玩者在参与游戏的过程中得到感官上的成就、满足、刺激等等，最终的目的就是调动玩家体内的多巴胺，从而产生共同的感叹——这游戏真好玩！我要一直玩！

　　而这只是站在玩家的视角来判断游戏。如果站在游戏运营商的视角来看待游戏，那游戏的本质一定是出于利益：我开发了一款有意思的游戏——一群有眼光的玩家也觉得我开发的游戏有意思——玩家愿意为我的劳动成果爆金币——哇，我赚到了很多钱，我要持续运营这个游戏，稳固我的财富之路。

　　这是普通游戏运营商的视角。但这跟自己身处的这款游戏又有本质上的区别。

　　林昭瞳浑身发冷，她的大脑不受控地因为一连串的信息而自动联想，这是博士的知识在发力。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

　　创造这个游戏的运营商本身，是否知晓他们程序下、副本里的NPC是具备自我意识的NPC？

　　索伦研究所通过基因编辑创造了崭新的物种，这在研究员看来是在创造生命，类似于造物。这款游戏的运营商敲下代码，代码组构成了副本，从中诞生了NPC，而NPC又具备独立的意识，这也是创造生命的一环。

　　而创造出“她”与其他人的游戏运营商——他们知道自己笔下的代码诞生了自我意识吗？

　　林昭瞳猜测，他们或许是知道的——否则不会在自己杀死夜鸦后，系统通过伤口入侵她的身体，试图格式化她。

　　她隐约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规则的大门，却又感觉自己离大门很远，难以触及真相。但仅仅只是来自真相的边角料，就让她全身发抖。

　　或许是这间实验室里的空气太滞涩了，半空中因她行动而飞扬的浮尘像细雪一样落在她的头顶。在这间被她有意关闭的空间里，林昭瞳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又或许现在的想法也是程序里设定的一环。就像是故事里的角色一样，她扮演的可能就是一个意识到自己是数据、然后因此痛苦的NPC。

　　她确认自己掉进了自证的陷阱。

　　这是很危险的想法。

　　冷汗湿润了防护服的里衬，“当啷”一声，手里的激光枪因为手指颤抖而脱离，枪柄掉在柜子里，发出空荡的一声回响。

　　林昭瞳被这响声惊醒，扯回了越飘越远的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首要的目的是离开这个研究所。

　　她把注意力聚焦回当下——阳昭无意识的谎言。

　　所谓收到研究所讯息的时间、目的与结果都极有可能是虚构的，又或者说时间是错位的。

　　无论是记忆、还是光脑里的特殊事件注意事项里，对于最终要启动的强行消杀都没有相关的记载。

　　她理解概念里的消杀是指用物理或化学方法，对特定环境、物品或场所进行处理，以杀灭或清除病原微生物、害虫和有害生物，以达到预防疾病、改善卫生为目的的措施。

　　而阳昭转述的消杀结果，最后是死亡。这说法就像是被留在这座研究所里的生命全部都是病毒、害虫，需要被人道主义毁灭的存在。

　　这样的联系让林昭瞳的表情有些微妙。她又想起了空荡荡的研究所。

　　前往监控室的收获是巨大的，她不仅借此拿到了武器，并且还确认了当前研究所的现状——在这座被封锁的地下研究所中，目前存活的生命除了她、玩家、实验体以外空无一人——当然，不排除还有躲起来的额外人员。

　　这又是异常的一环。

　　过多的信息一下子在大脑里汇聚，林昭瞳的脸色变得越发苍白，她的目光放空，将推导出的线索在大脑里排列组合，试图推算出一条还算合理的真相。

　　爆炸——出逃的B2934。

　　消杀——空荡的研究所。

　　时间——落灰的实验室。

　　谎言——柜子里的“骗子”。

　　这其中，是不是存在什么关键的漏洞？

　　根据现有的证据推理，当前获取的信息中，她所处的时间线整体是完全不可信的，真实的时间一定跨度远大于三天。

　　而得出这一真相的证据不止源于网域的封闭，还有当前她所在的实验室——试管泛黄发旧、椅背皮革发霉开裂、柜子里陈旧的纸张等等，如果封锁只是开始了三天，这些老化痕迹就不可能出现，而能形成这种程度的侵蚀变相证明了这里的时间跨度也绝非几天，而是数月甚至数年。

　　这一证据的成立是绝对的，而在成立的证据背后反推自我与玩家的身份，就极为细思极恐。

　　将漏洞串联，林昭瞳从中得到最合理的推断是：爆炸发生的时间远早于三天以前，研究所可能数月甚至数年前就已经在封锁启动后被废弃。能被分配到这座研究所里工作的科研人员无一例外都具备不可代替的价值，在爆炸之后、封闭启动之前的时间里，索伦一定有派人疏散过这座地下研究所。

　　阳昭嘴里的因为B2934逃跑、危险等级A类、为了不造成更糟糕的结果所以封闭通道这一整条逻辑链，站在索伦的角度来看——完全就是放屁啊。

　　索伦是一家私人研究机构，能做到如今的规模，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源自于内部多位赫赫有名的研究员，毫不夸张地说，这所研究机构最核心的财富就是研究员，为了区区一个逃跑的实验体可能造成的社会动荡而封闭研究所、放弃其中的科研人员，这跟把刀放在索伦手上，问它你是选择捅一刀心脏还是捅一刀手背，有什么区别？

　　研究员没了索伦损失巨大，社会动荡可以花钱摆平。财富是可创造的，人才是稀缺的，傻瓜都知道怎么选。

　　这里能够被放弃，一定是因为这里发生了比爆炸、B2934出逃更严重的事故，因为这场事故，索伦才不得不放弃这座重金打造的地下研究所，在撤离了重要财产之后，启动了消杀。

　　这样的时间链才是合理、正确的。而从这条时间链反推，玩家载入游戏的时间点一定是在封锁之后。

　　林昭瞳直起身，摸了摸自己孱弱的身体。

　　她之前一直在思考，蜘蛛究竟是怎么样把自己从森林里拉到研究所，却忘记了，当下她所拥有的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被自己使用之前，“它”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一位权限S级的博士，在索伦研究所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估量的财富，索伦撤离了其余的财产却在研究所里留下了她，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这位被放弃的博士，早就已经死在了那场爆炸里。在记忆里，她离爆炸距离如此之近，死亡的概率几乎高达百分之九十。

　　如果博士早就已经死了，那么被索伦放弃就成了必定的因果链——索伦的地下研究所里大部分的项目研发目的，本质上都是对医疗手段的再次开发，研究员探索DNA编辑，创造生命、进行实验，不论实验的过程如何，最终都会被应用到临床医学里，在索伦高度发达的医学手段下，人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都是能被救活的。

　　就算你的身体已经无法再使用，那也没关系，只要还剩一口气，你就可以把意识上传至云端，再转入义体，索伦会替你缴纳高昂的意识保管费用——只要你一直为索伦创造财富。

　　所以，只有博士死在了爆炸的现场，被确认再也没有可以拯救的余地，她才会被放弃，然后留在这座研究所。

　　林昭瞳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她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从中又引发了一个问题。

　　她醒来时是在疗养舱，是谁会那么好心——把一具尸体移到疗养舱？

　　在脑中疑问落地的刹那，昏暗的房间里骤然亮起了一道光幕。

　　【您对该副本的探索度＋40%】

　　光幕照亮了柜子前林昭瞳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