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逃亡 他们的 ...
-
他们的动作很快。
通讯器被没收，阿洛被调去清点那些陈年铁料。
单子拉得满地都是，全是些从旧档案堆里抠出来的物件——早该报废的，却被翻出来重新归类。
阿洛蹲在堆积如山的铁器中间，铁锈的气味钻进鼻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剥不掉的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甜，呛得喉咙发紧。
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琼。
这个念头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阿洛每天从日出干到日落，全身被铁锈染成暗红色，回到宿舍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那个深夜——和平常一样的深夜。
他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四周的光线稀薄，脚步声被自己的影子吞没。
阿洛表面在整理数据，实则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风穿过巷道，空无一人。
确信没有人跟上来，他松了口气，警惕地绕了几圈，最后才从北库侧门的通风管道翻出去。
铁皮擦过肩膀，冰冷又锋利。
拖着疲惫的身躯，沿着旧货轨走了很远。
他折进荒废的苗圃，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响。
他只想赶在Ciel被转移前，让中区插手，一切都还能挽回。
他勉力着加快脚步，却看见一个熟悉身影，脚步不由地停滞了几分。
是Rust身边的下属。
“阿洛。”
安十分熟稔地吐出个烟圈。
比起前些天，他沧桑了许多，挂着灰蒙蒙的倦意。
“大哥想见你。”
阿洛心一沉，不守着他主子，来这堵人？
他理都没理，擦身而过。
他不想在这浪费一秒钟。
安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安见怪不怪，也慢悠悠跟在阿洛身后。
“我知道你不想见大哥，但看在云姐的份上，请务必来一趟。”
他一如既往，精准扎在阿洛的伤疤上。
阿洛闻到安身上的味道——那种甜腻又腐朽的气味，混着烟丝的焦苦，让他胃里翻涌。
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从胃底蔓延到喉咙，堵在喉间。
过往混杂着血腥气，所有已埋葬的，此刻正顺着安的话爬回来，攀附在他的背上。
“作为他的犬，你为什么要说谎？”
他冷冷地注视面前的人，不耐从牙缝里挤出来。
安被戳穿，一脸悻悻，却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蒙住二人的面孔。
阿洛嫌弃地避开半步，眉头皱紧。
“你找抽就再靠近试试。”
安这才扔了手中的物件，心虚地反驳：“早八百年前的事，能不能不要提了？我在戒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地软下来，“敢这样和我说话的，恐怕就只有你这臭小子了。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是这死样！真是一点都不尊重长辈！”
说着，不顾阿洛的挣扎，强行勾肩搭背。
阿洛闻到他袖口残留的铁锈味，不耐烦地拨开。
那味道太熟悉了，阿洛清楚，过往并不值得留恋。
可安的动作，又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云姐还在的时候——安也是这样没个正形地搂着他，嘴里骂着臭小子，手上却把他往身后护。
“我自然是瞒着大哥的，”安讨好的求饶，转眼表情又是郑重，“大哥情况越发不好，你确定不去见他？”
安的还在继续，阿洛却愈发心烦，下属越说，阿洛步伐越快。
“你到现在，不会真的以为大哥找不到你吧？”
最后，见实在是摆脱不了这人，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不耐的回怼安。
“你要我去见，我就得见？我是很感激他保住Ciel的性命。但一码归一码，没得商量，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去见他的。他想见我，就让自己过来。”
看到安脸上那瞬间的错愕，阿洛胸口翻涌的恶气终于平息了些。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Rust不会来，赌这一句话能把安堵死。
可他心里某个角落，又隐隐怕着——怕那个人真的会来。
如果来了呢？他……
阿洛不等安反应过来，径直离开安身边，此刻，脚步却格外轻快。
“那你可不能反悔！”
安怔了一下，大喊着，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不确信大哥会不会来见阿洛，但他不会放弃的。
想到这，他迫不及待地离开，生怕阿洛反悔。
—————
粉雾在黎明前最浓，徘徊着不肯消散。
林沐阳把披风裹紧了些，捂严实才敢咳出声。
低级治疗剂不足以填补亏空，他只能硬挨。
这还是是次要的，没有顶级治疗剂，滑档才是痛苦。
这才多久，就跌落了二个等级……
他靠在潮湿的墙角，“这下麻烦大了。”
为了减少消耗，林沐阳不得不放弃伪装。
也多亏了这，他逃过好几次搜查。
想到这，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沉睡的人群中，Ciel被裹成木乃伊，不舒服地哼唧着。
林沐阳瞥了一眼，又烦又无奈——这人本来躲得远远的，却非要跟着，甩都甩不掉。
逃亡途中，他们混入了这群人中。
负责这片区域的服务生们也不在乎多了人，在他/她们的接济下，他们才能安稳地藏在这里。
发觉阿洛和梨失踪，Void也多了些生人，林沐阳就打算离开。
却被沈经理逮个正着……
更没料到沈经理还有帮手……
几番下来，二方僵持，守卫也越来越多……
不算顺利的逃走。
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就是甩不掉。
没办法，他只能带着Ciel四处躲藏。
还好，这里都是得罪贵人、没有身份的流浪汉。
大家心知肚明，都不会打探你什么来历。
因为不管你从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里，就连牲畜都不如，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林沐阳又咳了一声，把手缩回披风里，指尖冰凉。
他想起前世，命运，真是摆脱不了啊。
不管怎么努力，还是回到了原点。
唯一值得安慰的，今生的自己还没有被控制，勉强还有些自由。
扯扯嘴角，林沐阳耐心等待着补给的发放。
今天，轮到新人阿九跟随前辈们一起发放食物。
阿九一看就是刚进入Void，体型过分消瘦，精神却很饱满。
Void训练很苛刻，阿九在这也没吃饱过。
对食物的极限控制，带来极美体态，扭曲的病态美感。
可能是因为新人的缘故，前辈们对他很关照，阿九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到。
前辈们每时每刻都在用小块的食物投喂他，有稀有的蔬果干、甜食，也有普通的干粮饼、压缩食品。
阿九嚼着一块果干，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流浪汉，想起自己刚来时也是这副模样——畏缩的、低着头的、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又见到几个生人，没来排队领取补给，想了想，对前辈们说：“大家，我去看看他们是不是受伤了。”
用手指了指几个分散的角落，拿了些药，就跑过去。
前辈们对视一眼，纷纷示意老幺跟着。
正好，老幺阿八也无聊呢，迫不及待地把物资往身后一扔，急切地跟上去。
阿九握着药瓶，踩过碎石和不知名的软烂废弃物，逐一询问，又按症状发放药物。
粉雾还没散透，一切都蒙上一层浅灰。
尚且能行动的人们纷纷围过来，接过药物个个感激涕零。
阿九远远看见墙角那团深色的披风，比破布裹身的流浪汉要整齐一些——这个判断让阿九心里咯噔一下，常识告诉他，这人不简单。
但他还是走近了。
在阿九在附近发放药品时，林沐阳注意到了，可惜这些药对他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披风下，他透过缝隙看清来人——一个瘦得过分、眼神却亮得不正常的年轻人，手里攥着药瓶，步子虚浮却坦荡。
林沐阳一动不动。
“你……你受伤了吧？”
阿九蹲下来，带着点年轻人才有的莽撞和犹豫。
他看着披风边沿露出绷带，洇着淡褐色的痕迹。
他只是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薄冰的水面。
可阿九没有退开，反而把药瓶往前递了递。
“这是止血的，还有消炎。”阿九说，“你看起来……需要这个。”
阿九固执的举着那瓶药，片刻后，林沐阳伸手接了过去。
林沐阳没说话，把瓶子收进怀里，幅度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阿九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身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力道不大，但他整个人差点弹起来。
“阿九，你怎么又一个人！”
阿八本来在分发药品，一转身，阿九就独自来到角落。
他比阿九高半个头，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视线越过阿九的肩头，落在林沐阳身上时，那笑就淡了。
林沐阳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看见阿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挂上那副不怎么正经的表情。“怎么，捡到宝贝了？”
“别乱说话。”阿九有点不好意思地拽了拽阿八的袖子，压低声音，“人受伤了，我给他送点药。”
阿八嗤了一声，却悄悄又扫了林沐阳一遍。
披风磨损得厉害，但总不是这里的人穿得起的。
他太熟悉这种人了——躲进来的、藏着秘密的、不想让人发现的。
他自己刚来时也是这样。
但阿八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多拿的一包干粮饼扔到林沐阳脚边。
“喏，补给。不吃会死人的。”
林沐阳垂眼看着那包干粮，喉咙里那阵痒又涌上来，他侧过头闷咳了几声，肩膀轻轻颤着。
阿九急了，往前挪了半步：“要不要我给你重新包扎？我学过一点——”
“不用。”
林沐阳把自己裹紧了些，朝墙里又缩了缩，“谢谢你们，你们做的够多的了。”
阿九还想说什么，被阿八一把拽起来。
“行了行了，他不想让人碰。走走走，那边还在排队呢。”
阿八扯着阿九往回走，踹了阿九小腿一下：“下次别一个人跑这么快。”
“为什么？”
“万一人家不是好人呢？”
阿九想了想，认真地说：“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阿八没忍住笑了，拿手肘顶了他一下：“你才来几天，能看出什么好人坏人。走了走了，回去还要干活。”
他嘴上这么说，步子却放慢了些。
粉雾渐渐散去，天色亮了一寸。
林沐阳拧开药瓶盖嗅了一下——普通的止血消炎药，没什么问题。干
粮饼也是寻常的压缩食品，没有任何异味。
他把两样东西收好，侧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Ciel，嘴角居然还挂着涎水。
在这种地方，这人还睡的这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