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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隐秘   沐阳沉 ...

  •   沐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赌桌上的筹码的碰撞、周围的人声鼎沸,那些东西从来无法真正触及他。
      空镜却呆滞在门口。
      他认得这声音,像是在他骨头里生了根似的。
      十五岁的他怀抱着飘渺的希望,每天,每天都来保养这架琴。
      不顾其他人的劝阻,他趴在琴下面,耳朵贴着音板,听那些细微的震动。
      他请教最好的调音师,讨教修复的技巧。
      直到,这架琴要被小叔拿去换资源。
      他记得18岁生日那天晚上,小叔轻描淡写得说,“那架旧琴,你拿去,换笔资金周转。”
      当时,空镜站在门外,当晚,他就亲手毁了这架琴,让它成为了徒有其表的空壳。
      为了弥补小叔的损失,他拍卖了自己,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就结束了。
      可现在,从里面传出来的琴声清亮、饱满。
      那声音在空气中震动,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月光下流动的泉水,又像是深夜里某个无法入眠的人在低声诉说。
      每一个音符都是活的,有自己的温度和呼吸,它们在空气中交织、缠绕,最后汇聚成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清楚光他认识的调音师,技艺再精湛也换不来损坏的配件。
      侍应生替他推开门。
      几个调音师正围在钢琴旁,脸上带着欣赏陶醉的神情。
      他们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难以置信。
      侍应生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
      那侍应生站在钢琴的另一侧,脸上的表情介于悲伤和心虚之间。
      一股怒火翻涌上来,空镜站在门口,看着那架被修复的钢琴,围绕在钢琴旁的调音师,看着侍应生的狼狈样。
      这个他信任的人,居然违背他的嘱咐,私自修好了这架琴。
      他给过明确的指令:不要碰那架琴,就让它保持原样。
      侍应生看见了空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侍应生的心虚和慌乱是藏不住的,他垂下眼睛,肩膀缩了缩,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迎上来。
      “小先生,你看,琴修好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试图用笑容掩饰不安和伤感,“我拜托大家——”
      “出去!”
      空镜脸色极度阴沉,整个休息室的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几度,连旁边的调音师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安地看向这边。
      只要我想修好那架琴,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
      这个自作主张的蠢货,做事前能不能问下!
      侍应生自知犯了错,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他太了解空镜了,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怒火烧得空镜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疼痛和愤怒混杂在一起,让他无法思考。最后,他抬起脚,踹了侍应生一下。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给我丢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刻在侍应生身上。“还不去换身衣服!”
      林沐阳睁开眼睛,从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里抽身出来,看到了眼前的场景:空镜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侍应生耷拉着脑袋,几个调音师手忙脚乱地收拾工具,恨不得从地缝里钻出去。
      在空镜的怒视下,侍应生灰溜溜地转身,小跑着离开了休息室。
      调音师们感觉到了气氛不对,面面相觑,麻利的收拾好工具离开。
      沐阳抚过那架钢琴上的私人印记,又看了看空镜,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他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空镜的视线还是被他身影吸引。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钢琴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琴盖开着,琴弦在灯光下泛着冷漠的光。
      沐阳被打扰了兴致,看着眼前的情景,来到沙发边坐下。
      他本来不想动的,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他只想继续沉溺在那个由音符编织的世界里,不想回到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谎言的地方。
      空镜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捷克先生。”
      空镜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愤怒烧得他几乎要窒息,但他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他在这待了太久,学会了在最愤怒的时候保持最冷静的表情,在最痛苦的时候露出最甜美的微笑。
      他怎么敢去碰这架琴!
      他把那架琴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就是为了不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可现在,一切都被搞砸了。
      沐阳察觉到空镜的愤怒,挑挑眉。
      空镜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语气是克制的,还带着几分优雅和礼貌。
      沐阳却只觉得,此刻,他就要爆发了。
      看来刚刚的侍应生犯了个大错。
      这家伙的脸,都气红了。
      从空镜的脖子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在脸颊上留下一片淡淡的粉色。
      如果不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仔细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沐阳低头,打量着空镜,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东西。
      空镜今天没有戴那些繁杂的首饰,只剩手腕上一对简单的银色手链。
      这很奇怪,在沐阳的印象里,空镜是一个离不开装饰品的人。
      那些繁复的、精致的东西,在身上挂满各种叮叮当当的配饰,用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又或者——用来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没有了那些繁复的装饰,这让他看起来小了很多。
      眉眼间的魅惑,却让他更加动人心魄。
      沐阳见过很多貌美的人,好看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到处都是。
      可空镜那双眼睛,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沐阳嗅到了冷杉和雪松,夹着刺鼻的药水味。
      在实验室住久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的一课就是:气味会出卖一个人。
      冷杉和雪松是空镜常用的香水,那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森林气息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冬天的雪地和夜晚的星空。
      现在那层冷杉和雪松的下面,沐阳闻到了另外一种味道,化学制剂气息的药水味。
      那是用来处理伤口的东西。
      看来是受伤了,而且还不想让人发现。
      他不确定空镜伤在哪里,也不确定伤得有多重。
      有一点却能确定:空镜在忍耐着什么,那种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沐阳将威士忌杯放在钢琴顶上,靠着琴身歪了歪头。
      “找我?”沐阳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空镜没有之前自顾自的熟稔,态度极度冷淡。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五天后,东区将举办宴会,诚挚邀请您参加。”
      沐阳:“这宴会,我一个赌客,怕是够不上。”
      他歪着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表情介于自嘲和试探之间。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东区的名声已经传开了,短短两天连赢四十三局。
      那些赌客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好奇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疯狂,现在整个东区都在赌他下一局的输赢。
      但他不在乎那些,只是短时间来避难而已。
      他会回去的。
      空镜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腿有点发软。
      守卫扶住了他的手臂,承担了他大部分的重量。
      空镜借着这个力道,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接连不断的疼痛,让他咬牙切齿。
      那股疼痛像是一条蛇,缠在他的腰上,不断地收紧、收紧。
      他吞下去的药片正在发挥作用,但还远远不够。
      “怎么会?”他坐定后,强装着,忍痛游说。
      他更温柔诚恳了一些,“您短短两天就连赢了四十三局,整个区都在传,Void来了赌神,就住在一号贵宾室。”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恭维,语气里更是仰慕。
      那双含情眼里装满了真诚的光,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
      腰侧的温热黏腻正在扩散,浸透了纱布,浸透了衬衫的内衬,正在向外面蔓延。
      真是难捱,刚才让伤口裂开了。
      “小叔说了,把您请到宴会上,是让大家都放亮脸上那对眼珠子,不要招惹到东区贵客。”
      一双含情眼此刻装满了温驯和诚恳,“捷克先生,这样您去到其他区,看在小叔的面子上,给您行个方便,这对您来说不是坏事。”
      他在说“不是坏事”的时候,非常的温柔缱绻。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夜里吹过的风,像是酒液滑过喉咙时的余味,像是一个人在你耳边说的、只有你能听见的秘密。
      沐阳没有戳穿空镜,更无意为难他。
      他当然看得出来空镜在忍耐,也看出来那些温柔和诚恳下面藏着些东西。
      “行,但我可没有礼服。”
      他说得很随意,带着一点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空镜接过护卫递过来的药品,干咽下去。
      苦味漫上来,他面不改色地把那苦压下去。
      那种苦不是普通的苦,是一种会从舌根蔓延到喉咙,蔓延到胸腔,久久不散的苦。
      一般人吃这种药要喝水,要含糖,要用各种东西来冲淡那种让人作呕的味道。
      但空镜什么都不用,他就那样干咽下去,表情还维持着缱绻的微笑。
      “当然是请了最好的裁缝,明早十点,在这里为您量体。”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装满了认真和诚意。
      沐阳歪着头看他,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表情。
      那个表情看起来是天真的、无害的、甚至有些可爱的。
      “裁缝可以来,”他说,视线从空镜的脸滑到肩膀,滑到手腕那对银色手链上,“但量体,我只让你一个人量。”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有了。
      可它落在空镜耳朵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空镜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动作。
      但对沐阳来说,那已经足够了。
      他看到空镜的睫毛在那一瞬间抖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空镜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沐阳却没再有动作。
      苦味在喉咙里泛滥,他不确认那个苦,是来自药片,还是别的什么。
      苦涩正在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涌出来,和药片带来的苦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不自觉的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不会量体。”
      “学。”沐阳咧嘴笑了,认真提议,“你们不是说,我是东区的朋友?朋友做礼服,你亲手量,显得更有诚意。你说是不是?”
      沐阳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自己提出的要求超出了常规,也知道空镜没有理由答应,更知道空镜此刻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
      可他就是想看看,空镜会怎么应对。
      空镜愤恨着,要让这个人活不到明天。
      既然是个死人,答应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对啊,既然决定要让沐阳死在今晚,那么答应任何条件都没有关系。
      “好。”
      这答应得太干脆了。
      就在沐阳琢磨的时候,空镜从椅子上滑下来,挪到了沐阳手边,亲昵地靠着沐阳。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刻意为之。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的姿态优雅而流畅,像是一条蛇从树枝上垂下来。
      靠近沐阳的脚步无声而轻盈,像是一只猫在夜晚的屋顶上行走。
      靠着的角度精确而微妙,既不会让人觉得太过亲密,又不会让人想要推开。
      他体贴的拿起图册,翻到样式的页面,身体倾斜,碰到了沐阳的上臂。
      那个触碰是故意的吗?还是不小心的?界限模糊得像是一个未解之谜。
      空镜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干净。
      他的手在图册上移动,指着一套一套的礼服样式,偶尔会停下来,侧头看沐阳一眼,等他的反应。
      手指画过,指着一套墨绿色的双排扣,侧头看沐阳:“这个颜色衬您的肤色。”
      沐阳按下想逃跑的心,强忍着没有躲开。
      他能感觉到空镜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种温度是偏低的,不像是正常人的体温。
      还能感觉到空镜的呼吸,轻柔的、带着药片苦味的呼吸,拂在他的肩膀上。
      沐阳:“太艳了。”
      空镜:“那就这套灰的。”
      他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气馁,反而更贴近了一些。
      他继续翻过一页图册,手指停在一套灰色的礼服上,搭在沐阳的手上,却只是轻轻一触,像是不小心的碰触,随即又收了回去。
      沐阳注意到了空镜的变化,那双含情眼比刚才更亮了,亮到像是里面有火在燃烧。嘴角弧度也柔了很多,连说话都带上了糖霜般的软糯。
      沐阳垂眼看了看空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恶寒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假笑着,配合选了几套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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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文笔小白,欢迎捉虫。完结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大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