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隔山几重

2、云逸之 沐阳在

　　沐阳在晨光中醒来，睡衣湿漉漉地黏在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又梦见似人非人的生物在战斗，水里淡红和墨绿交织，他们各色的瞳孔熠熠生辉，然后又逐一熄灭。
　　沐阳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线，勉力撑起自己，强打起精神。
　　处于觉醒期，他听见楼下碰撞的声响。他赤脚踩上地板，晨光漏进来，在脚边铺成狭窄的金色河流。他顺着河流走出卧室，走到楼梯拐角。
　　一楼的开放式厨房里，蒸汽袅袅升起，在灯光下聚成一小团暖雾，裹挟着米粥和姜丝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沐阳自从在表演会上晕倒，这些食物就尝不出味道了，嗅觉却异常灵敏，一时间，饥饿吞噬了他这副躯壳。
　　林爸前段时间正为孩子高兴呢，林沐阳入选了圣地，相当于得到了半个编制。孩子居然觉醒了，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想求上司换营养液，却被告知四大家早就换完了所有份额。
　　林妈劈完丝线，本该是绣完面前的花样，手却失控的卷成团，连带针也落在地上。
　　这幅二月初就该交付的绣品，直到五月了，布面还只有几笔草图。
　　白姨看着一脸木然的雇主，想到了自家的小兔崽子，也担心她会落到林沐阳的处境，动作也慢了几分。
　　沐阳站在楼梯拐角，肩膀靠着墙壁，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有任何征兆，脚下的地面骤然消失了。视野在刹那间被撕成无数碎片，在眼前疯狂旋转。
　　恍惚间，沐阳看见了房间中央悬浮着容器，一双没有瞳孔的眼。大脑不受控制的发散思绪，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意识陷入了黑暗。
　　醒来的时候，在特级病房里，因为缺乏能量供给，他已经开始迷失了。
　　医疗机械给出辅助建议，多看些书，消耗多余的精神力。
　　无时无刻，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沐阳把书翻到下一页，把那些声音压下去。
　　病房比云逸之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到处都摆满了花束和花篮。送花的人显然没有统一过审美，各种颜色和品种被粗暴地组合在一起，组成一场小型的花卉市场。
　　沐阳正倚靠在床头，腿上摊着本厚书。整个人瘦了一圈，病号服领口处露出的锁骨成了一道沟壑。
　　云逸之大步走进去，径直走向矮柜。
　　“哟，还没挂呢？”
　　他的语气轻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一边说着，一边将矮柜上的花瓶随手拔起来，里面的花被胡乱地扔在桌上。他将自己带来的厄瓜多尔玫瑰插入花瓶，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一步端详了两秒，又伸手将最外侧的一枝往左拨了拨。
　　满意了。
　　他这才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沐阳。
　　“我还以为你打算长眠不醒了，”他说，“省得浪费联邦的医疗资源。”
　　沐阳从书页间抬起头，面无血色，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的嘴要是能捐，估计能换半个区的能源配额。
　　“托你的福，”沐阳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暂时还死不了，免得没人陪你打星游。”
　　云逸之拉过病床旁的靠背椅，动作大咧咧的，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吱呀。他坐下来，然后将两条腿交叠着搁在病床的床尾，靴跟正好抵着沐阳的小腿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在意面前是位病人。
　　“再看下去离嗝屁不远了。”他的下巴朝沐阳腿上的书扬了扬，“脑域开发度超标警告？呵，卡塞尔就会吓唬人。”
　　“比起脑域开发度，我不及你。”沐阳将书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把云逸之搁在床尾的那两条腿推了下去，“你可是天生的超频大脑，不像我，还在用原始版本。”
　　云逸之被推下去的腿换了个姿势，重新翘了起来，这次翘的是二郎腿，靴尖在空中晃了晃。
　　“小爷潇洒过，不亏。”他摆摆手，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到沐阳在楼梯上晕倒的事，他皱了下脸，身体带动椅子翘起，椅子的前腿离开了地面，又猛地摇了回来。
　　“幸好开发度不够，”他难得正经了，“不然要拉去打黑工，给联邦当人肉CPU，那才叫惨。”
　　他落在沐阳苍白的脸上，又移开。
　　“到时候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的语气依旧轻佻，但指尖开始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脑子被榨干了，身体还被拿去当生物电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沐阳扔了过去。
　　那是一管营养液，只有拇指大小，外壳是磨砂质感的深灰色，上面印着一串编码和一簇极小的云纹。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被子上。
　　沐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小阳子，”云逸之忽然换了一种语气，正经了没多久，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营养液给你带来了。我可费了好大的劲，还同意了荒诞的联姻会。”他顿了顿，用一种“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的眼神看着沐阳，拖长了声音，“你怎么也得帮我——V——”
　　那个“V”字的尾音被他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撒娇意味。
　　沐阳没有用暗号回答，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外面医疗机械在无声地滑行，它们的传感器可以捕捉到房间内任何波动。
　　“我这体质也不行啊。”沐阳转头看着窗帘，窗帘是合上的，投射着实时天气模拟影像。此刻窗外应该是黄昏，橘红色的光模拟得惟妙惟肖，连色温都精确到了极致。
　　“你这话可不要对其他人说，法庭上我可不会包庇你。”他的目光从窗帘上收回来，落在云逸之脸上，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要是被联邦听到你诋毁AI，到时候仲裁庭秒判诋毁罪，你就去远星上挖矿吧。”
　　联邦依附那群机械狂热者后，就以AI法为第一法案。对AI进行言语攻击，都将会流放到虫族属星去挖矿。
　　云逸之看着他，踢了沐阳一脚，力道不重，但位置选得很刁钻。正好踢在小腿胫骨上，又麻又酸。
　　“爷能去将功折罪，”他收回脚，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没良心的”的控诉，“但你这小身板等不到萃取的营养液，怕是明天都过不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又发出了吱呀一声。
　　“到时候我只能去纪念大厅给你唱《出征》了，”他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嚎了二句，难听极了，“够悲壮吧？”
　　沐阳抓起书就砸了过去，云逸之早有防备，灵活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书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去，砸在椅背上，又弹到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就你这破锣嗓子，别吓到别人。”
　　看着沐阳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云逸之这才放下心来。
　　“说正事。”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金边的卡片，递给沐阳，“我的生日会赏个脸？还是你想继续躺在这里？”
　　沐阳接过卡片，入手的是丝绒般的柔滑。压印着云氏家族的家徽，白孔雀展开尾羽求偶。卡片边缘有几道褶皱，被人折过过。
　　沐阳手指在褶皱上停留了一瞬，　“这风格……联姻会？”
　　“嗯哼。”
　　“我去合适嘛？”沐阳清楚自己不在名单内，这份邀请函，大概率又是着傻子用什么换来的，“一个半路觉醒的残废。”
　　云逸之在口袋里掏了掏，将糖盒里的糖一股脑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糖盒在他指尖翻转，又被捏成一团。
　　“老不死的太多，”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的糖块把脸颊撑得鼓起来，“非要把我卖了换资源。”
　　他嚼了几下，咽了。“我这不是不能让他们白占我便宜不是，就算是被捋了下来，我的战绩是实打实的，爷才不怕这群恶犬。”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色调温暖得近乎要人落泪。
　　横贯天空的银色车道戳穿了这份虚假，仔细看去，导流机械正在变换形态，引导着车流快速通过，红色警示灯在天边留下轨迹。
　　云逸之随手在墙上按了一下，黄昏变成了夜晚。星空出现了，当然也是假的。
　　“你可别乱来，我可不想被保育部那群机械扔出联姻会。”
　　云逸之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沐阳起身了，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伴随着规律的敲击声。
　　需要我做什么？
　　云逸之俯视着这座城市，一台巨大的，永不停歇的机器。
　　他拉上窗帘，转身回到病床前。沐阳已经重新坐回了床上，正靠着枕头，依旧是一副死样。云逸之走过去，拿走了他床头柜上的《智械启源I》，随手翻了翻，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本不适合新手，”他把书举起来，在沐阳面前扬了扬，“全是硬理论，看了容易走火入魔。”
　　他把书往自己外套的大口袋里一塞，口袋居然装得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书，书角都卷了边。
　　“这本我带走了，”他把黑皮书扔到沐阳的腿上，“你先把这本啃完再说，别到时候连谁是谁都不记得，丢我的脸。”
　　走到门口时，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营养液记得喝，别浪费爷的点数。”
　　沐阳翻开第一页，书页写满了批注。是云逸之的字迹，意外的圆润，每个都胖乎乎的。
　　他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是一份计划。
　　“沐阳去签订共生协议，我会从中周旋，让你去管控度不高的研究院。年限一到就把你调回来，来我的手下做文职。”
　　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潦草。
　　“别跟我说什么‘不想拖累我’之类的屁话。你拖累我的还少吗？不差这一件。”
　　其实按云逸之的功勋，他早就该去首都任职了。跟何况以他家世，在首都的圈子里，也是顶尖的，他不仅把那些功勋花掉了，还反抗舰长的安排，云家把他从“被处理”的边缘捞回来。
　　沐阳合上书，将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被子里很黑，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