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将醒（已修） 虹湾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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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湾小镇常年霸榜星际旅游榜第一名。
星球地处偏远，开放度极低，非常潮湿，但连最挑剔的星际人，也不会说这里一句坏话。
单凭一条，这里生活着珍稀生物——人鱼。
SESP为此不惜代价设立了保护区，并建设了这座星球上唯一的陆地小镇，虹湾。
说是小镇，却和一级城市差不了多少。
来往人员繁杂，配套设施齐全，为了不让本地人鱼反感，还由多名器械设计师和SESP共同研制了极环保无污染的建筑材料。
花费这么多的资金，目的只有一个：与人鱼接触，繁衍。
但人鱼是不会轻易露面的。
为此，供近距离接触人鱼的小屋，都是建在悬崖上的。
白色的小屋像鸽子窝贴在悬崖的侧面，之间由木板栈道连接。从远处看，小屋群就像一挂从悬崖顶垂落到海面的白色瀑布。
离海最近的边缘有一个码头，木头做的，桩子打在礁石上，已经被海水泡了几十年，长满了藤壶和牡蛎，踩上去吱吱嘎嘎地响。
码头尽头是一个浮动的平台，那是游客们下水的地方。
每一天的清晨，成千上万条银色的小鱼，聚成一股旋转的飓风，光斑照在它们的鳞片上。
人鱼就从珊瑚丛中突然出现，尾巴一摆就是十几米远，留下一串细密的气泡，在松石蓝的海水中像一串上升的珍珠。
每位游客，在下水之前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注射改造剂。
码头旁边的医疗舱，游客们排着队走进去，坐在椅子上，伸出胳膊，针头扎进血管。
“请勿空腹注射，”医疗机械广播着注意事项，“深呼吸，保持放松。”
几个小时内，手指和脚趾之间长出薄薄的蹼，脖子两侧会长出鳃裂，像两条浅粉色的疤痕，只有在水下才会张开。
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游客们也乐于尝试。
艾伦·瓦斯奎兹没有去排队，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注射了更强效的改造剂。
在理论上，他可以一辈子不上岸。
基因改造给了他鳃，给了他蹼，但没有给他人鱼的尾鳍和流线型的骨骼。
“够了。”队长对实验员说，“再改就没人样了。”
他在虹湾镇租了一间木屋，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整片松石蓝的海。
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他就把石刃挂在腰间，从窗户翻出去，跳进水里。
如此往复，搜集这颗星球的一切，整理成数据汇报给队长。
人鱼对所以游客都是避开的，就连不懂事的幼崽也不会到这片区域来玩耍。
艾伦第一次见到人鱼，是在潮汐季的星海。
那天晚上，荧光浮游生物爆发了。
艾伦正想近距离收集其数据，从小屋里跃入海中。
每年潮汐季，海水中密布的荧光浮游生物会集体发光，整片汪洋就变成了流淌的星河。
游客们坐在透明观光艇里，亿万点荧光旋转。
人鱼们在浅海和游客保持距离，观看难得一见的“星海”。
这是人鱼离游客最近的一次，他们悬浮在水中，看着荧光浮游生物的舞蹈。
游客们惋惜着不能将人鱼带走，却又极其亢奋的赞叹人鱼的美丽。
人鱼的鳞片在星光中反射出微弱的光，像一颗颗被水包裹的流星。
诺恩径直冲着艾伦游来，速度不快，尾巴的摆动很轻柔。
他的鳞片是深蓝色的，荧光倒映在他金色瞳孔里。
他停在了艾伦身边，和他并排悬浮着，看着星海。
诺恩首先开口了，“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发光吗？”
“不知道。”艾伦收回了测量仪。
“为了找到彼此。”诺恩说，“每一只浮游生物都有自己的闪光频率，独一无二的。它们在黑暗中闪烁，等待着另一只和它频率相同的浮游生物。如果等不到，它就会独自死去。如果等到了，它们会一起发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找到了吗？”艾伦问。
诺恩鱼尾摇曳幅度加大了些，但也可能是艾伦的错觉。
“可能找到了。”
后来艾伦才知道，诺恩那天不是偶然出现在他身边。
诺恩已经在暗中观察了他三年。
从艾伦第一次下水的那天起，诺恩就注意到了他，这个看什么都稀奇的、总是独自一人的人类。
三年后，诺恩才决定出现在他面前。
人鱼的谨慎，是数万年的进化刻在骨头里的。
但他们一旦决定相信，就会把整颗心交出去。
诺恩把整颗心交给了艾伦。
艾伦在慕斯忒岩的第七年，诺恩怀孕了。
那天早上，艾伦从海藻床上醒来，诺恩已经醒了。
为了艾伦，他从核心转到了边缘。
他此刻侧躺着，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正依偎在艾伦怀中。
他的腹部微微隆起，鳞片变得柔软而温暖。
见他醒来，诺恩抓住艾伦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这里，”诺恩说，“有我们的孩子。”
艾伦的手指在诺恩的鳞片上颤抖，他感觉到了。
在诺恩温暖的腹腔深处，有个小小的、比指尖还小的生命，正在缓慢地翻动。
“我们的孩子？”艾伦有些干涩和难以置信。
“看你的样子。”诺恩笑了，“你要更加努力让族长接受你了，艾伦，我可不想让我的孩子们得不到族里的承认。”
艾伦把脸埋在诺恩的颈窝里，眼泪滴在诺恩的鳞片上，温热的，和海水混在一起。
他的鳃裂在他哭泣的时候一张一合，像在吞咽海水，又像在吞咽眼泪。
“埃利和埃洛。”诺恩反过来拥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部，“大的叫埃利，小的叫埃洛。”
在人鱼的语言中，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的意思是“永不分离”。
那天晚上，艾伦游到虹湾镇的木屋里，打开他的联络器。
正式向SESP提出辞职，作为代价他交出了所有资产。
“……我不想继续下去了，这里有我遇到了最美的生命，他是我的救赎。……队长，改造剂却确实带来了负担，请不要继续使用它，这是我衷心的忠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推开窗户。
海面上没有风，月亮很大，月光洒在松石蓝的海面上，海水就变成了银色的。
他关掉灯，从窗户翻出去，跳进水里。全速向宫殿游去，他一刻也不想在停留。
慕斯忒岩的水下世界比水上世界丰富一万倍。
从码头下水，游出十米，水深就达到了五米。这里的珊瑚是“桌面珊瑚”，像一张张巨大的圆桌从海底升起，桌面直径可以达到三米。
桌面珊瑚的颜色是浅棕色和暗绿色的混合，不鲜艳，但它的表面覆盖着一种叫“珊瑚花”的小型软珊瑚，那些才是真正鲜艳的东西，猩红色的、明黄色的、紫罗兰色的，一簇一簇地从桌面上长出来，像桌面摆满了花束。
继续往外游，水深达到十五米。
这里的珊瑚是“鹿角珊瑚”，枝杈像鹿角一样分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一片珊瑚森林。
枝杈之间的缝隙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鹿角珊瑚的颜色是浅粉色的，在松石蓝的海水中像一片樱花林。
人鱼幼崽们喜欢在鹿角珊瑚丛中捉迷藏，他们的尾巴在枝杈间灵活地摆动，从不碰落任何一根枝杈。
当然，面对来访的游客，他们大多都是远远的观望。
水深二十五米的地方，是“脑珊瑚”的区域。
脑珊瑚是球形的，直径从半米到两米不等，表面布满了沟回，真的像一颗巨大的大脑。
颜色是深绿色和暗紫色的混合，在幽暗的水中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
人鱼们不在脑珊瑚附近玩耍，那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墓地。
人鱼的长老们喜欢在脑珊瑚旁边冥想，他们说脑珊瑚会记住你说过的话，等到人鱼都消失，留下的声音还会在珊瑚的沟回中回荡。
水深四十米以下，光线已经很少了。
这里的珊瑚是“黑珊瑚”，它们不是真的黑色，而是一种极深的墨绿色，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黑珊瑚的枝杈细得像铁丝，可以长到三米高，在微弱的水流中轻轻摇晃，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人鱼们把死者的身躯放在黑珊瑚丛中，因为他们相信黑珊瑚的枝杈会把灵魂托举到海面以上，送到月亮上去，在那大家是永存不灭的。
而在这所有珊瑚礁的最深处，在一片被高耸的岩壁包围的盆地中，矗立着人鱼的宫殿。
宫殿不是建造的，是生长的。
人鱼们用一种叫做“活石”的珊瑚在海底“种”出了他们的宫殿。
活石珊瑚的生长速度极慢，每年只长不到一厘米，但人鱼们在这颗星球上生活了数万年。
漫长时间里，活石珊瑚长成了高耸的塔楼、宽阔的大厅、蜿蜒的走廊。
墙壁上布满了珊瑚本身的纹路，像木头的年轮，记录着每一年的生长。
人鱼们在墙壁上雕刻故事，每一道刻痕都是一个故事，狩猎的故事，恋爱的故事，风暴的故事，鲸鱼的故事。
宫殿的大厅可以容纳数千条人鱼，穹顶距离海底地面有三十米高，由几根巨大的珊瑚柱支撑。
那些珊瑚柱的直径超过五米，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藤壶，在黑暗中发出幽蓝色的光，整个大厅就像被星空笼罩。
地面是白色的沙地，被水流冲刷得像镜子一样平，人鱼们的尾巴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条细痕，但潮水一来，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抹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游到诺恩的珊瑚洞穴时，诺恩还没有睡。
他侧躺在海藻床上，一只手放在腹部，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在轻轻地哼歌。
艾伦游到他身边，躺下来，把脸贴在诺恩的腹部。
诺恩没有睁开眼睛，他的手从自己的腹部移到了艾伦的头发上，手指穿过艾伦被海水浸泡得粗糙的发丝。
“你去哪了？”诺恩的声音很轻。
“去告别。”艾伦倾听着诺恩腹中的动静，没有隐瞒。
诺恩的手指停了一下，“告别什么？”
“告别我以前的生活。”
手指继续在艾伦的头发上移动，一下又一下。过了很久，诺恩说：“艾伦。”
“嗯。”
“我们也去旅行吧。”
艾伦抬起头，诺恩在黑暗中亮着金色的光。
“好，我的旅行经验可丰富了。”
平常的一天，诺恩在珊瑚图书馆执勤，艾伦在木屋里听到了警报。
歌声带着恐惧和愤怒，他从窗户翻出去，直接跳进了海里。
入水的瞬间，他闻到了血。
艾伦顺着警报的方向游去，人鱼们从后面超过他，他们的尾鳍在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像箭一样射向前方。
他紧跟着人鱼们，穿过第一道石门，看到了一片狼藉。珊瑚碎了一地，是被咬断的。断口处有黑色的黏液，散发着腐臭——虫族。
他在SESP的培训手册上见过虫族的资料，虚空噬骨虫，可以在真空中休眠，附着在飞船外壳上，接触到有机物，就会在数小时内孵化，幼虫以几何级数繁殖，吞噬一切，转化为更多的虫族。
培训手册上有一行加粗的红字：
一旦发现虫族污染，立即撤离。
不要抵抗。
不要救援。
跑。
艾伦和人鱼们向宫殿深处游去，他在第三道石门前遇到了诺恩。
诺恩浑身是伤，左臂被咬掉了一大块肉，鳞片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他的腹部隆起着，他正靠在石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握着一把石刃，刃身上沾满了黑色的虫血。
“诺恩！”
艾伦游过去，捧起他的脸。
诺恩的脸是凉的，嘴唇发白，但他依旧死撑着，不肯休息。
“幸好你没事，”诺恩上下摸索着艾伦每一寸肌肤，不停的询问，“我不能离开我的族人们，但我好怕……”
“我没事，你呢？”艾伦抱住诺恩，安抚着激动的诺恩。
诺恩抓住艾伦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小小的生命在里面翻动，比之前更有力了，像在踢他。
“他们很有活力。”诺恩说，“像你。”
艾伦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
“有多少虫族？”
诺恩闭上眼睛，听到数公里外，虫族刮擦岩石的声音，听到它们的口器啃食珊瑚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根本分不清。
“太多了。”诺恩睁开眼睛，拉着艾伦就要上到海面，“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艾伦用力握了一下诺恩，不赞同诺恩带他离开。
“我们去宫殿深处，把长老和幼崽转移到暗穴里，能救多少救多少。”
诺恩见犟不过艾伦，只好劝着，“你不走？你是人类。你可以回到陆地上，坐飞船离开。”
“我的飞船？”艾伦打着哈哈，“我的飞船早就就离开了，我没有上去。”
诺恩愣住了，“什么？”
艾伦不想给他带来负担，毕竟自己的身份也是臭名昭著。
“我要和你一起面对。”
诺恩握紧了艾伦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艾伦的掌心是粗糙的，有老茧，有疤痕，有这七年来被珊瑚划过的每一道伤口。
“走吧，”诺恩到底是妥协了，“去暗穴。”
虫族持续入侵着，奥莉希娅穿梭在虫族之间，带走一群群的敌人。
但还是有虫族逃过她的封锁线，逃向她的王城。
同族相继与虫族同归于尽，听着心跳逐渐消失，她的眼泪都要耗干了。
SESP的“诺亚号”在虫族入侵后不久，就抵达慕斯忒岩轨道。
维恩站在舰桥的全息屏幕前，看着下方那颗灰绿色的星球。
三个月前，慕斯忒岩的海水是翡翠绿和松石蓝。现在，虫族的代谢废物让整片海域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绿色。
珊瑚大面积白化，鱼尸漂在水面上，在卫星图像上形成大片白色图像。
“人鱼剩余数量？”维恩倒是丝毫不意外这幅惨状。
“最新估算，三千八百只，还在下降。”副手估算着，虽然不知道上司等了三个月到底在等什么，但也不敢催促上司。
维恩听到还有这么多，头疼的叹了口气，“再等一周。”
莉娜站在他身后，双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她的指甲嵌进掌心。
“维恩少校，”她难以抑制的愤怒，“这已经是战前的六分之一了，再等一周，这也太……”
“按照虫族的效率，会帮我们清理到一千只以下。”维恩转过身，看在上司的面上，不计较她的愚蠢，“莉娜，你带着保育小队，低温储存箱已经准备好了，把带不走的处理掉。”
莉娜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心里唾弃着这种行为。
却下意识寻找着，后勤队长‘克劳斯’的身影，他正靠在墙上，用软布擦拭他的脉冲步枪。
“克劳斯。”维恩也不想让莉娜负责所有部分，免得这傻妞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克劳斯放下步枪，走到维恩面前，行了军礼，笔直的站着，等候维恩安排。
“你的小队负责清理，”维恩像是在点菜，飞快的说出自己的喜好，“遇到人鱼就先打喉咙，一个不留。”
克劳斯再次行礼，恭敬回复，“明白。”
莉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放弃文职，加入保护组织，不是为了在背后残杀珍稀生物。
“少校，这不符合星际法案。”
维恩歪了歪头，不屑一顾的笑出声，“哈哈哈，所以呢？”
“这种行为是星盗才做的事。”
副官听到这里，整个人战战兢兢后退了几步，生怕维恩迁怒。
维恩被这个蠢货发言逗笑了，一边笑着，一边靠近莉娜。
“哈哈哈，你真的不该在这里，你最合适去保育部，逗那些不配合生育法案的杂种开心。”
维恩说着狠踢着莉娜腹部，趁莉娜蜷缩时又踹倒莉娜，还嫌不够解气，狠狠踩了几脚躺倒在地的莉娜。
“莉娜，你以为SESP是什么？啊？蠢蛋，什么都来保护？啊？真是的，怎么把你放我手下？”
莉娜护着头部，咬紧牙关，耳边充斥着污言秽语，还有自己身体的呻吟声。
“我们保护的不是物种，是稀缺性。”
冰凉地话语，钻进她的耳朵。
“人鱼稀缺，那些人才会花大价钱来购买。你以为你是谁？还在这里指挥上我了，不要以为你是龙丘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过了好一会，维恩总算是发泄完了。
他松开领口，招手让副官搀扶起莉娜，他弯腰，拍着莉娜的脸蛋，“以后麻烦你动动脑子，再犯就去当人肉靶子，去陪新人训练。”
血从莉娜指缝渗了出来，副官扶着她站直，免得维恩看不顺眼，又来殴打莉娜。
“保育小队，”维恩直起身，整理着衣服，发泄之后，心情很好，也不在乎莉娜的死样了，“准时出发，不要迟到。”
副官扶着莉娜躺入治疗仓，就飞快赶回维恩身边，生怕又有人惹到他，被扔在角落里。
保育小队从宫殿东侧潜入孵化室，门上被刻下了守护的咒文，有入侵者靠近，会发出刺目的蓝光，传到数公里之外。
但现在宫殿里的人鱼们都耗尽了体力，又怎么能阻挡专门杀戮的机械呢。
蓝色的电弧光在水中炸开，人鱼还在恍惚中就被一枪毙命，怀里的两枚卵漂了起来，克劳斯从腰带上抽出一根高温棒，游到那两枚卵前。
莉娜在后面看着，她的胃在翻搅。但她在水下，戴着全封闭面罩，吐了会堵住呼吸器。她只能咽回去，酸涩的眼泪从眼角留下。
“住手！”
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克劳斯看到一个身影，是人鱼诺恩。
“那是我的孩子。”
他的声带在愤怒中发生了某种变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精神力，震得墙壁上的珊瑚粉末簌簌掉落。
“把卵放下。”
人鱼们纷纷出现，仇恨的看着眼前的凶手，朝着他们发起进攻。
克劳斯的小队摧毁眼前的一切，人鱼们也只能避开，华丽的宫殿也是满目疮痍。
克劳斯将高温棒碰到了卵膜，见到这个场景的诺恩，发出了一声尖叫，夹杂着无法表达的痛苦，无法承载的悲伤，无尽的绝望。
克劳斯的潜水装甲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数十道裂纹，面罩彻底碎裂，海水涌入。
他丢下步枪，双手捂住耳朵，在水中翻滚。
克劳斯接过预备役的装甲，大杀四方。
失去装甲的预备役，只能等待着，窒息的命运。
人鱼挣扎只是徒劳。
一切都结束了。
在场的人鱼都被击溃。
莉娜在催促中，越过的人鱼的身躯，进入了孵化室。
数百枚卵，整齐地排列在珊瑚架子上。
珊瑚架子有三层，每一层都铺着柔软的海绵，卵就嵌在那些海绵的凹陷中。
莉娜的眼泪覆盖了她的脸颊，但她被克劳斯死死盯着，“开始工作。”她只能克制住自己，颤抖着卵从珊瑚架子上取下，放入培养槽。
莉娜转身，继续清点。
她数到第十七枚的时候，孵化室的后门传来了声响。
她转过身，看到了艾伦。
他穿着短裤，腰间挂着一把石刃，脖子上那两道鳃裂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刚哭过，又像好几天没睡。
“莉娜队长？”他不觉得他们的到来是好事，人鱼群守着孵化室，但他们依旧进来了，这就意味着……
“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队长。”艾伦游到珊瑚架子前，看着那些被掏空的位置。
“结果你带着他们，夺走了人鱼的生命，让我失去了他。”
“艾伦，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怎么杀死我的伴侣？”
艾米莉捧着卵的手在发抖，莉娜挡在了她和艾伦之间。
“艾伦，我知道你在乎他们。我也在乎，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唯一的方法？”艾伦游近了一步，他的鳃裂完全张开了，“你知道还带着SESP后勤部？拿着保护者的捐款，杀我的族人。”
莉娜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无力辩解，“我……”
“你什么？你不知道？你不敢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
“那两枚。”艾伦看着培养箱里的卵，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但他也不想放弃，“队长，把那两枚给我。”
“艾伦，我不能……”莉娜知道自己给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给我。”艾伦心如刀绞，但他赌莉娜不知道他的孩子已经逝去，他要保住着这两颗卵，“那是我的孩子，诺恩和我的孩子，你手里捧着的是我的孩子。
给我。”
“莉娜，你看看我。
我在SESP待了二十一年……我执行了五年的命令……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他们。”
莉娜的表情开始松动，克劳斯没有阻止，他出发前只接收到，处理人鱼的指令，自然不会对非人鱼动手。
“给我。”艾伦看到克劳斯没有动手，更加肆意。
莉娜将那两枚浅金色的卵取了出来，递给了艾伦。
艾伦眼泪涌了出来，这不是他的孩子，但不能让他们落入这群贩子手里。
“艾伦！”莉娜喊道，“你要去哪里？”
“去找诺恩，”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不然他会忍不住为爱人和孩子报仇。
“我要带着他一起离开。”
莉娜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当艾伦说“那是我的孩子”的时候，她没有办法说不。
艾伦胸口贴着那两枚浅金色的卵，眼泪融入海水中，在孵化室门口，他见到了奄奄一息的爱人，诺恩靠手捂着喉咙，腹部鳞片脱落了一大片，露出惨白的肌肉。
他的眼睛闭着，身边是一团团血雾。
艾伦想尽快来到他身边，但双脚无力的游动，他恨自己的速度，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人鱼一样快。
“诺恩！”艾伦的躯壳跪在他身边，捧起他的脸。“诺恩！睁开眼睛！”
诺恩金瞳已经暗淡了，“艾伦……”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们……烫碎了……埃利和埃洛的……”
“没有，”艾伦忍着悲痛，他仗着诺恩信任着自己，重复着自己的谎言。
诺恩已经看不见了，“什么？”
艾伦低下头，“没有烫碎。”在他耳边重复着一边又一遍，“埃利和埃洛在这里，没有被拿出来祈福，他们放在我身上了，还活着。”
诺恩脸上浮现出狂喜，“埃利……埃洛……”伸出手，颤抖的手指触碰了卵膜，里面的胚胎感觉到了他的触摸，翻动的很有力。
泪水和笑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的那种笑。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粉色的液体，从他的下巴滴落，最后被定格在这里。
“他们活着。”
艾伦把那两枚卵贴在诺恩的胸口，用诺恩的鳞片覆盖住它们。
他欺骗敌人，欺骗爱人，最后欺骗自己。
“你要带他们出去，你听到了吗？诺恩，你要带他们出去。”
两个人的血在水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艾伦的，哪些是诺恩的，只是红，一大片红，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飘散的红带。
等游到了记忆珊瑚，艾伦靠在记忆珊瑚上休整，两枚卵贴在自己的胸口。
虫族却在地下钻了出来，甲壳在黑暗中泛着油亮的光，口器中的利齿在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它们嗅到了血腥味，饥饿使得它们冲破了人鱼们的封锁。
艾伦把卵护在胸口，用自己的身体做盾牌。同虫族厮杀着，手被啃食了，就用牙齿啃咬，不知过去多久。
奥莉希娅回来了。
在她愤怒中，它们的甲壳在声波中碎裂，然后消失。
数千只虫族在几秒钟内从慕斯忒岩的深海中彻底消失了。
奥莉希娅循着血腥味找到了艾伦，他躺在记忆珊瑚的基座上，身体已经被虫族啃食得面目全非。
却还护着两枚浅金色的卵，完好无损。
她小心翼翼地将卵从诺恩的胸口中取出来，贴在自己的心口。
他勉强睁开眼，瞳孔开始扩散。
“陛下，我保住了人鱼的未来，对吗？”
奥莉希娅的眼泪滴在艾伦的脸上，和艾伦的眼泪混在一起。
“对。”仿佛将身体的水分都流干一样，泪水吞噬了奥莉西亚的视线。
“你保住了。”
“陛下，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把我移到他身边，我想……和他在一起。”
奥莉希娅单手揽过睡着了的异族，放到诺恩身边。
眼前的惨状，令奥莉希娅悲痛的尖啸。
声波穿过了海面，穿过了大气层，穿过了“诺亚号”的船体。
维恩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的鼻子在流血，他的耳朵在嗡鸣。
奥莉希娅的声带彻底撕裂了。
她身上有同族，也有虫族的血。
她低下头，看着诺恩和艾伦，用刺耳的歌为他们送别。
奥莉希娅带着那二枚卵，游回了宫殿废墟，在角落她找到了其他的幸存者。
六条残缺的，但还活着的人鱼。
“我们走吧。”
“去哪里？”埃蒙德问。
奥莉希娅看着宫殿穹顶上方，被虫族污染的海水。
在那片海水的更上方，是那些偷走了卵，屠杀了族人的异族。
“去一个他们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奥莉希娅整理好心情，她不能让族人在这里等死。
“为了这最后的王族。”
她抱紧了二颗卵，向深海游去。
六条人鱼跟在她身后，毅然抛弃了家园。
在她们的身后，同族的躯壳静静地躺在那里。
维恩站在恒温孵化室里，面前排列着数百个人鱼卵。
他拿起一枚卵，对着灯光观察。
卵膜中，一个微小的人鱼胚胎蜷缩着，心脏微弱地跳动。
“……四十七枚母星采集的，加上新孵化的……”
身边的研究员汇报道，“目前总存活卵数二百八十一枚。孵化率预计百分之六十三。”
莉娜倒是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她暗暗祈祷没有人打她的小报告，让维恩知道她放走了王族的卵。
在方舟的海水中，刚孵化的伊莉丝游到了人工礁石的最深处，她在一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一截珊瑚。
那截珊瑚的颜色，是一种她从未在母星见过的松石蓝。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是奥莉希娅的声音。
“……SESP杀了我们。”
同族被屠杀的画面灌入伊莉丝的脑中，她的手停在珊瑚上方，眼里燃烧着仇恨。
她还年幼，却不幸的接触到现任人鱼王的记忆，得知自己的族群被灭真相。
奥莉希娅的声带在那首战歌中撕裂了。
但她还能说话，用着撕裂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对幼崽，讲述着慕斯忒岩的故事。
“海水曾经是翡翠绿的，珊瑚曾经是松石蓝的。到了晚上，荧光浮游生物会发光，整片海就变成了星河。
人鱼管那个叫‘星海’。你以后会看到的，孩子，你会看到星海，你会看到荧光在你周围旋转，你会看到自己的鳞片在星光中闪闪发亮。”
“有个人类，叫艾伦。
他游得不快，和诺恩有了两个孩子，叫埃利和埃洛。”
“SESP来了，艾伦从他们手里夺回了你们。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你们。”
幼崽还小，在她的怀里扭动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啦。”
奥莉希娅抱紧了幼崽，将脸贴在他小小的，柔软的鳞片上。
在深海的黑暗中，在那个被遗忘的星球上，在最后的栖息地里，幼崽发出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个音节。
无论SESP如何清洗，如何偷窃，如何屠杀，都无法抹去的传承。
因为人鱼的传承不在记忆里，在喉间。
楔子·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