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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家 “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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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你把客栈的家当都搬空了吗?”
川奈子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物件,捂着脸哭笑不得。三套绉绸夹衣、两件羊绒棉袍,桐油浸涂的漆花平底木屐和高档小牛皮靴子各三双,更不用提那一字排开的、崭新的、各种花纹的小袖,以及一水儿方便活动的行灯袴。川奈子合理怀疑,这两天里镇上的三家裁缝铺和两家鞋铺,每一家的缝纫机都踩冒烟儿了。
“咱客栈明天还过吗……”
婆婆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臭丫头,要是连你买衣服的钱都要省,那老婆子我就丢人丢到家了。”
好吧,差点忘了,面前的这位婆婆可是藤崎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也是从小被宠到大的,一辈子不婚不育都没有被家族怪罪,老来好不容易养了个孩子,孩子又不听劝地要独自一人去到深山老林里拜师,自然是什么好物件都想替她带上,处处都要替她打点仔细了。
“药盒子、松烟墨、歙砚、和纸、还有狼毫笔……这些也就罢了,婆婆……这个暖手炉真的要带吗?”
川奈子拎起那个小巧的铜制暖手炉,外面还裹着紫藤花纹样的织锦套子。难不成她在山上刻苦训练的时候,还能一手拿刀,一手提着个手炉子?
她会给朽叶师父赶下山去吧……
“带,晚上休息的时候总能用上。还有这个食盒子,上层装了萩饼、樱饼、盐渍青梅、还有你最爱吃的抹茶大福,下层装了盐烤饭团和天妇罗,你路上饿了吃。还有这一盒洋点心是给你师父的,去拜师得有点礼貌,别空着手。”
好吧,好吧,看着小山一样的行囊越堆越高,川奈子觉得自己还没走到寒雾谷,就要被行李压死了。
“别愁眉苦脸的,马车会把你送到山下,你只要把它们背上山就行了。”婆婆替川奈子把最后一个小包袱塞进巨大的木箱,“要是这点东西都背不动,那还是别参加什么训练了,趁早回客栈陪我这老婆子吧。”
婆婆起身用力盖上箱盖,转身面向神案,点了一捻香:“过来拜一拜花神,能保佑你此行平安。”
藤崎家世代供奉花神,这也是他们家纹的由来。
“就来,就来。”川奈子一面嘿嘿笑着,一面趁婆婆转过身,偷偷掀开食盒,从里面摸出两个抹茶大福塞进嘴里。
先装肚子里,能少带两个是两个!
暮色四合,院里陆续由侍者点上了灯,却亮不过十五高悬的圆月。晚饭过后医生来报,说两日前川奈子救下的那位母亲醒了,正在找她的孩子。
那日的女孩正坐在川奈子身边,摆弄着她送给她的那两个紫藤花香囊。自从那晚过后,这孩子就和哑巴了似的,没说过一句话,问任何问题都只会点头摇头,所以川奈子至今没问出她的名字。医生说她是受了过度的惊吓,暂时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不过假以时日应该能恢复。这两天川奈子在客栈,不是盘算行李,就是陪着这孩子吃饭、睡觉、坐在她母亲床前发呆。此刻听到母亲醒了,女孩终日失神的双眼终于涌现出一丝光亮,手忙脚乱地从蒲团上爬起来就向门外冲去,拐弯时还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
“慢点,慢点——”
川奈子紧跟在女孩身后,穿过落着紫藤花瓣的回廊,来到了病房门前。或许是母子之间的心灵感应,房门还未推开,就听闻里头的轻声呼唤:“穗理——”
门从里头打开了,穗理像归巢的小鸡,一下子钻进母亲的怀里,一开始还只能听见小声啜泣,等到母亲温柔的手抚上她的发顶时,她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穗理,我的好孩子。看,妈妈好好的呢,别哭,别哭。”母亲把孩子紧紧拥在怀里,尽力地安抚着,自己的眼中却也涌出泪来,她抬头看到门外的川奈子,认出了她,“你是那天的……救命之恩,我不知要如何谢您才好——”
川奈子轻手轻脚踏进屋子,坐在一旁:“不用谢我的,那天的最后,是伊黑先生赶来救了我们。”
“伊黑先生是……”
“他还有任务在身,已经离开客栈了。但说不定哪天还会路过这里,到时候你们再谢他吧。”她笑了笑,伸手替孩子抹去糊满脸蛋的眼泪,“原来你叫穗理,真好听的名字。是妈妈起的吗?”
女孩害羞地往母亲怀里钻了钻。
“是我的丈夫为她起的名……他姓浅野……名叫裕介。”女人的声音哽咽了。她的丈夫在鬼一脚踹开房门时,就迅速将身材小巧的穗理从窗户送了出去,随后拿起门边的斧子和鬼搏斗,直到最后被鬼捏碎了头颅,仍挡在她的面前。泪水断了线般往下掉,她忙用袖口去擦,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川奈子给她递上了手帕:“他是个勇敢的人。”
“谢谢……我名叫郁代。妹妹,不知能否冒昧请教您的芳名?若一直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晓,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郁代姐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我叫藤崎川奈子,是这家客栈主人寿婆婆的养女,您叫我川奈子就好。”侍者送来了一小碗清粥和几碟小菜,川奈子顺手接过,将它们整齐放在床榻边的矮桌上,又费劲把黏在母亲怀里的穗理哄出来,把碗筷递给郁代,“穗理和我已经吃过晚饭了。您昏睡了这么多天,一定饿了,先吃点东西。刚才医生怎么说?您的腿怎么样?”
郁代用手帕勉强擦干了泪,不好意思地接过碗筷。
“没有伤到骨头,应该歇上半个月就能下地了。只是没了我丈夫……房子也……”
她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很快便抬起了头。
“不过,我会努力找一份工作养活穗理的。”
“缝补浆洗、替人看铺子,这些我应该都能做——从前穗理她父亲总说,女人在家陪着孩子就行,现在……他也管不着我啦。”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温柔地微笑着望向她的孩子,伸手把穗理的发丝拢到耳后,脊背挺得不算直,单薄的青色的里衣在灯火里映出鲜嫩的绿。
像田埂边迎着风的细竹,川奈子这么想着。
“郁代姐姐,正好客栈里缺人手,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穗理一起留下来。”她伸手捏了捏穗理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脸蛋,小孩没躲,只是眨眼望着母亲。
“真的可以吗?留在客栈?”
川奈子点点头。
“明天我就要走啦,还要麻烦郁代姐姐和穗理,替我照顾好寿婆婆。”
“您要去哪儿?”
“拜师,加入鬼杀队。”川奈子最后揉了揉穗理的头,把空间留给母女二人,自己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这样我就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客栈的最后一晚,川奈子房里彻夜点着灯。她根本不舍得合眼,披着单衣,一个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里。”
她抚摸着房里的各种小物件,心里头装满了不舍。妆台上的各色胭脂、妆奁里的各式发饰……特别是方桌上点的那盏精致的玻璃油灯,纤细高挑的灯颈撑起圆润的灯头,外层用靛蓝颜料细细勾勒出点点花朵,可爱极了,是早年观音祭时,她一眼在摊位上看中,掏空了半个口袋的零花钱“重金”购入的,摊主说是大洋彼岸的进口货。带回客栈后,婆婆一眼便看出川奈子上当受骗了,但孩子喜欢,便也随她,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
“可惜,你只能留在这里了。”
天蒙蒙亮时,她再一次拜过花神。马车已在门口候着。客栈上下,除病床上的郁代还没法起身以外,每一个人都挤到门口为她送别。寿婆婆牵着小小的穗理,想再和她交代些什么,却只能不住地用帕子擦着眼泪。川奈子和他们一一拥抱后,最后望了一眼客栈的大门,随即钻进车里,没敢再回头。
马车行了半日,日上三竿时,终于停在了山脚下。
寒雾谷,川奈子小时候听队员们说起过这个地方。其实它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寒冷。山不算高,树木也大多常年泛着绿,只是山谷里有一自山巅垂落的瀑布,在谷底的河床上溅起茫茫水雾,游人一到此处便被大片雾气笼罩,衣物往往湿了大半,谷风一吹便觉寒意袭人,于是称其为寒雾谷。
“朽叶师父就住在这里吗?”
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名字听起来也很严肃的样子,应该是个严厉的老师吧。川奈子打了个哆嗦。希望这位师父别像之前婆婆请到家里来的教书先生一样,把她往死里训。
午后日头渐盛,川奈子一手提着食盒和点心盒,一手拿着伊黑给的地图,边走边打量着崎岖的山路,渐渐面露难色:“这树怎么都长一个样?我走到哪儿了?”迷迷糊糊转过又一个弯,突然听到耳边一阵急促的风声。有暗器!川奈子迅速侧过身,三支木头削出的短箭擦着她的耳际飞过,狠狠扎进了身后的树干里。
好险!要是反应稍微慢一些,身上就得添三个窟窿了。她俯身仔细观察起短箭扎进树干的角度。它们飞出的方位……是上方的树冠!
“是考验吗?”
她抬头望去,刺目的阳光从错落的树冠间透进来,让人完全看不清上面潜藏的机关。
既然如此,那只能硬闯了。川奈子把行李的背带紧了紧,将地图塞进腰侧,深吸一口气,随即向前冲去。
“那就放马过来吧——”
人影移动,木箭嗖嗖地从上方飞出,在林间下起夺命的暴雨。川奈子几乎是凭着本能矮身滑步,从下方的空隙险险穿过。几根箭扎进了她背后的木箱,发出吱呀的响声。片刻之后,木箭声好像停了——她迅速起身,余光中却瞥见角落的灌木深处闪着金属的光。还有后手!这回应该是从下方!她脚下一顿,踩着木屐的双脚用力一蹬,旋即腾空而起。灌木丛中射出数根银针,堪堪擦过木屐的鞋底。
“花样还不少。”
早春的天儿还有些冷,但经过这么一通折腾,川奈子的背后早已沁出一层热汗。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揩去额角的汗珠,虽说有些累,心里却高兴地很——刚才跳起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前方已是下坡路了,从树木的间隙里已经能望见远处那帘飞流直下的瀑布。那瀑布落下之处便是寒雾谷,也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快到了!伊黑先生这地图画得,还不如我直接找着快。”
看着近,走起来却远,这一路上的机关更是花样百出。有嗖地一下就要把人吊起来的绳结——她趁着它没收紧,翻了个跟头挣脱了;有突然飞出来要把人罩个严实的麻网——她猛地往前冲刺,勉强逃脱了;还有那路正中央用渔网和落叶遮掩着的大窟窿——她差点没注意一脚踩进去,还好及时收紧核心,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这才没被窟窿里的竹签扎个对穿。
快了,快了!谷底近在眼前!她的鞋袜和衣摆早已蹭上湿润的泥土,发间还沾着林间的落叶,比起刚上山时狼狈多了,好在并没有受伤。正当她停下喘口气,为即将到达目的地而暗自窃喜时,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隆隆声,声音由远及近,地震一般越来越响。她猛地回头,只见十几根巨大的圆木自山巅横躺着翻滚而下,每一根都有她小腿那么高,长度看着足够拦住不宽的山路,但滚动的路线像是被规划好了似的,每一根都直奔川奈子而来。
“老天,这是要把我碾成肉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