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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不会死的 “你的水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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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奈子吵闹的声音终于消失在回廊尽头。伊黑勉强松了口气，觉得有些累，就近在桧木廊柱边靠了靠。
一刻钟前，他刚完成任务，风尘仆仆地赶到客栈，还没进门就在院外撞见一个失魂落魄的孩子。女孩哆嗦的小手攥着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描述了一通情况，好在勉强能说明白方位。他顺着乡间小径一路寻去，这才寻到了川奈子和那位受伤的母亲。
那个叫川奈子的丫头，胆子不小，单枪匹马也敢和鬼周旋，还救下了人。伊黑心里清楚，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假以时日经过专业的训练，必定能成为鬼杀队的一把利刃。只是——他望了望回廊尽头灯火通明的内室，那里大概是客栈主人们的住所——那位婆婆，大抵是不愿意她的养女加入鬼杀队的。
这也不怪她。伊黑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他听侍者们提起，川奈子虽非寿婆婆亲生，但膝下无子的婆婆早已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女儿疼爱。刚才她身上穿的那匹柔紫色正绢，细腻得仿佛由月光织成，领口与袖袂上用晕染技法绘着银线勾勒的紫藤花，虽然在打斗中沾染了尘土，仍能看出价值不菲。没有父母想让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孩子来过鬼杀队这种不知道哪天就会掉脑袋的日子。毕竟在这残酷的人世间，能和爱自己的家人相守，平安度过一生，便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伊黑先生，久等了。”一位侍者走近，行了个礼，“今晚客栈人多，婆婆安排您住内室的屋子，这边请。”
入夜风大，廊外的紫藤花随风乱晃着，晃得人眼花。
内室的一间屋子里，火炉烧得正旺。川奈子跪在婆婆面前。婆婆面色不好，周身仿佛萦绕着阴郁的紫雾，从川奈子进屋到现在始终没发话。川奈子心里慌，张了张嘴，却没敢开口。
“……你倒是长本事了。”婆婆终于颤抖着嘴唇，吐出了第一句话，听来却冷冷的，“那可是鬼……吃人的恶鬼！”
川奈子心口一紧，下意识想去握婆婆的手，可婆婆却突然站起来，将脸转开了。两行清泪顺着脸上的细纹蜿蜒而下，她面向窗边那盆今年刚吐出嫩叶的月季，没让川奈子看见脸上的泪，可藏不住的颤抖声线出卖了她。
“我有多后怕——”
话语被哽咽声中断，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是川奈子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婆婆，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女孩的小脸猫儿似的蹭着她斑白的鬓发，“但我做不到对他人的苦难袖手旁观……当时如果我犹豫哪怕一秒，今晚就会多一对母女葬身鬼腹。”
“我宁愿没教过你这些舍己为人的鬼话。”婆婆周身的雾气淡了些，她抬起手，用力敲了敲女孩的脑壳。
“哎呀，疼。”川奈子笑起来，在她的颈窝里扭来扭去地躲着，“怎么能是鬼话呢，鬼可说不出婆婆这么好的话。”
“油嘴。”
“而且，我这不好好的嘛，连蛇柱大人也夸我做得不错呢！”
婆婆没接话，转过身来，拉着女孩回到炉边坐下。
“还记得去年冬天那个总给你买金平糖的小队员吗？”
“当然记得。”女孩替婆婆倒上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又给自己倒一杯，“他叫平彦，只比我大一岁，就已经是丁级队员了，很厉害的。他说他的家乡在海边，等杀尽了恶鬼，他就回海边买一艘渔船打渔去。说起来，我还没去过海边呢——”
“他死了。”
砰——茶杯和未尽的话语一同落地，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川奈子却浑然未觉。婆婆心疼地皱了皱眉。这个消息是上月传来的，她怕川奈子伤心，本不想告诉她。只是眼下川奈子却执意要踏上和那个孩子一样的路，她不得不拿出这桩悲剧，希望能唬住女孩一二。她已年老，自知不能守着川奈子一辈子，可她是真真切切地希望女孩能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但鬼杀队的道路，注定是与安稳背道而驰，她心里千怕万怕，怕哪天也收到川奈子冰冷的尸体，或者……连尸体都没有。
她起身从角落的水盆里给女孩递了一块凉水帕子，让她敷在虎口的烫伤处，又把碎片扫进簸箕。
“才十七岁，多么好的年纪。”
“脑袋整个被鬼拧掉了。尸体是被人用草席裹着送回家里的。”
“你也想和他一样吗？”
川奈子攥着帕子，眼里涌出泪来。
是啊……是啊，我也可能和平彦一样，和今天看到的那位只剩半个头的父亲一样，和千千万万死于恶鬼之口的人们一样，无声无息地被夜色掩埋，什么都留不下。
但是……但是……
湿透的帕子在手里皱成一团，她低着头，声音好似噙满眼泪，吐出的字句却掷地有声。
“婆婆……我不想和他一样。”
“但我也不想更多的人和他一样。”
她仰起头，用手奋力抹去眼泪：“您看到我上个月用队员的刀劈开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木桩了吧——您只是假装没看见。我有天赋，有杀鬼的能力，不能让这份力量白白浪费。”
“您说过，紫藤花之所以能驱鬼，是因为它心硬，敢对着恶鬼扎根。与其永远做您房里的一盆月季，我更想做那敢于扎根的紫藤。”
“川奈子……可是……”
“婆婆，我知道您怕失去我，可如果没有人去斩杀恶鬼，就会有更多人失去他们的亲人。”
她握住婆婆的手，这双手干燥而温暖，曾在她调皮打碎碟子时揪过她的耳朵，也在她生病昏睡时抚摸过她的额头。她把这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似乎这样就能让手的主人触摸到这副躯壳下那颗坚定炽热的心。
“我不会死的，婆婆。我并不是孤身一人，那些教过我的队员，那些牺牲的前辈，他们的意志会陪着我，守护着我。还有您，我相信您会永远站在我的身后。等我杀光了恶鬼，还要再回来吃您炸的天妇罗呢。”
婆婆还想说些什么，但眼角早已沁出泪光。川奈子说得没错，虽然这条路凶险万分，但总要有人去斩杀恶鬼。在川奈子六岁第一次面对重伤的队员，懵懂问她这些人为什么要不顾安危投身战斗时，她就是这么对她解释的。但她多么希望这个人不是她的孩子。她沉默了许久，无声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她心爱的孩子，像是要把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心底，最后终于颤抖着伸出双臂，用力将她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永远这么犟。”
“伊黑先生明早走，你……去问问他关于培育师的事吧。”
川奈子一愣：“婆婆……”
“答应我，孩子，千万……千万活着回来。”
炉火的暖意和拥抱的温度一同包裹着二人，烘干了脸上的泪。这个拥抱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川奈子觉得自己快要像小时候一样在婆婆温暖的怀里睡着时，突然感到脑后一疼。
“哎哟，婆婆，怎么又扯我头发。”她忙龇牙咧嘴地从怀里挣脱出来。
婆婆的嗓音还带着哽咽的沙哑，手下却一点都没留情。
“过来，给你修修头发。还说自己厉害，头发被鬼扯得和狗啃一样。”
“是我自己割的噢。”
“自己割都能割成这样，那更蠢了。”
“婆婆——”
“说出门给我买萩饼的，萩饼呢？”
“哎呀……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扔哪儿了……”
又吃一记脑瓜崩。
夜色微凉，月光流水一样泄进屋里。伊黑听力不错，客栈今夜也并不算安宁，医生和侍者们正在不远处的外室尽力抢救那位受伤的母亲，频繁的脚步声与低声急语，让本就神经紧绷的他更加难以入眠，辗转反侧间，将隔壁寿婆婆与川奈子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她最终果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盘在床头的镝丸探出头来，蹭了蹭他的脸。他也轻轻抚摸着小蛇的脑袋回应。
“你也听到了？”
他索性整装起身。内室的房间配置比几人合住一间的外室齐全，他拉开刻着精致花纹的梨木柜，找出笔墨纸砚，沉吟片刻，写下了数行文字，轻声唤来停在窗边歇息的鎹鸦：“夕庵。”
“明早把这封信送到朽叶师父那里。”
月色西沉，东方既白，院里的紫藤花依旧摇曳着，花上的露珠在晨光下映出细碎的银。川奈子打着呵欠，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却发现她要找的人已经在门外回廊的缘侧坐得端正。
“伊黑先生，醒得好早，这就是柱的实力吗？”
“你也不算晚。”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声音比昨夜低哑些，像被晨雾浸过。
“那位母亲……还好吗？”女孩捋了捋衣摆，在他身边坐下。镝丸转着两个石榴色的眼珠，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伊黑拢了拢镝丸伸得过远的身体。看来这小家伙还挺喜欢她。
“三日后你出发去寒雾谷，找一个叫朽叶苍介的人，他会系统地教你呼吸法。”
川奈子一愣，心下了然。这位蛇柱大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昨晚发生的全部情况。
“谢谢伊黑先生！”
“那……我要怎么才能拜伊黑先生为师呢？伊黑先生好厉害，我也想像你这样厉害！”
她笑着凑上前来，昨夜修剪过的头发堪堪及肩，应该已经梳洗过，还留着淡淡的香气。伊黑不习惯女性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
“你的水平还不足以做我的继子。”
这人说话好直白……川奈子如同被兜头浇了盆冰碴子，刚才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脸，此刻皱成了苦瓜。
伊黑被女孩乍然变化的神情逗得有点儿想笑。他说的是实话。川奈子确实有天赋，但从昨晚的战斗就能看出，她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虽然脑袋转得灵活，动作也算得上敏捷，但不管是力量速度还是反应力都比正式队员差了一大截。但看来他的话有些太直接了，打压了小丫头的信心。他刚想张口解释一二，却被突然凑近的川奈子堵住了话头。
“伊黑先生，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修炼到你认可我的那天，然后堂堂正正地成为你的继子！”
少女眼里燃着热烈的火，烧得他心头一热。他素日不爱笑的眉眼，此刻也弯出淡淡的弧度，身体不自觉忽略了与女孩的距离，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略显慌乱地起身。
“那个……伊黑先生，昨晚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小蛇叫什么名字呢。”
“镝丸。”白色的小蛇得到了伊黑的默许，终于得偿所愿，缓缓攀上了川奈子伸出的手臂，“它看起来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镝丸噢——”女孩轻轻抚摸着小蛇光滑细腻的鳞片，“真漂亮，一看就是个好孩子。”镝丸好像听懂了似的，抬起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旭日的金光射散了稀薄的晓雾。伊黑伸手唤回镝丸，顺手拿起倚在廊柱边的佩刀，“我还有任务在身，先行一步。”
女孩闻言，连忙跳下廊沿：“时间这么赶吗。我还想着等点心铺子开门了去买点萩饼，给伊黑先生带上……我还没有谢过伊黑先生昨晚的救命之恩呢。”
“不必谢。”
萩饼，伊黑心想，只有不死川才爱吃那种甜得掉牙的东西。
“那么，伊黑先生，下次再见——”
女孩用力地挥着手。伊黑没再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一缕凉风吹起羽织，带着飘落的紫藤花瓣落在他肩头，远处是朝霞满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