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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介寒儒 “阿兄,我 ...

  •   “阿兄,我今日去见过他了。”

      一堂四龛,供奉着自高祖那一辈的列祖列宗。龛前垂帘,隔着安家的嫡兄妹。安之恒双膝直直磕着地板,只留给安芷慧一个背影。

      烛光伴着帘影,厅堂内有些朦胧,她却感悟到兄长明晰的心境。

      安之恒扯着嘴角,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轻声说:“他说什么了么?”

      其实桂以泽只让她问声好,但安芷慧灵机一动,扶着雕了麒麟兽的木柱歪头回答:“他说从不后悔爱你。”

      内心触动,但面上不显,安之恒抬眼看向庄严的牌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我也是”,连安芷慧都没有听到。

      “阿兄,但是你当真要和允霖公主成亲了么?那日小年夜,分明是她与男子幽会......”有些话只能在此处说,安芷慧难得眉头紧锁。

      皇家女与笼中雀,何来所谓自由。但他愿意以自己的名义送璧人一份幸福。

      “我自有安排,不必忧虑。”安之恒许久没喝水,声音沙哑地对妹妹嘱咐:“慧儿,阿兄不在,你照顾好自己。”

      安芷慧那番安排都没告诉兄长,她咽下这安慰,察出一丝疑惑,却又道不明为何。于是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叹了口气离开家庙。

      在家庙的这段时日谁都来探望他,给安之恒带些点心,添件鹤氅,或只是话些家常。一人离去一人又来,安之慎哒哒跑入,掀了帘子来到安之恒身边,径直往兄长口中塞了零嘴,说道:“阿兄,今日我与诚开翘了夫子的课,被父亲知道了,罚我抄书五十遍。”

      安之恒的牙关被酥软的点心填满,他咽下之后轻轻打了一下安之慎的掌心,有些沙哑地说:“该。”

      “阿兄,你去向爹爹认错好不好?这样就不用继续跪着了,我好想听你念书。”孩童的世界天真,以为兄长只是犯了小错,只要低头认罚,一切还如从前。

      垂下的手被安之慎摇晃,安之恒轻拍他的手背,说:“好好念书,将来成才,撑起自己的一片天。”

      “阿兄,父亲之外你便是天了,为我们遮风挡雨。”顽童不顾什么礼法,扯过蒲团当枕头,将将躺在安之恒跟前。

      安之恒无心无力,没让五弟站起来,只一言不发。

      这段时日里,桂以泽过得好么?雪狐被困在一方天地,怕是很郁闷吧。不多时高远探着身子进来,不安地扫了安之慎一眼,便听见安之恒开口:“阿慎,回去歇息吧。”

      安之慎呆得生闷,利落地将蒲团推开,拍拍手跑走了。

      高远从衣袖内捏出那布条,递到安之恒跟前。血迹风干,红紫色的字迹已经渗入布料内里,彰显着几分诀别。

      安之恒细细地抚摸那不带温度的布条,眉眼间难见一丝温柔。远离人间世俗,约莫才是雪狐最好的归宿。不求与我同归,只盼你回到自己的天地。最终他小心地收好,好像从不意外如今的局面。白日议政,此外的时间便是在家庙跪着。有些事需要一个了结,正如这布条了结这段时日的软禁,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次日赴朝,听过一顿寻常的奏疏,庙堂之事末了,天子在上,道出最后一句话:“下月允霖公主大婚,礼部当悉心操办。若有差池,严惩不贷。”

      一时众人安静如针,幞头作碍,只微微把视线投向这婚事的主角,眼光里混杂着羡慕与算计。

      礼部尚书连连穿过大臣,行至那庄重的绯色之上,正要叩首领命,却被来人抢了先:“陛下,恕臣难从。”

      安振岳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的孩儿,他是不是疯了!?前有沉迷男/色,今敢抗旨拒婚,这相府百年大业,恐怕要毁于一旦了!

      议论声四起,宣宗倒是不恼,双手抓着膝盖,挑了一边的眉眼,冷声问道:“安评事,何出此言?”

      空气宛若凝固,王座之下,无论与安家结怨的亲近的官员,都暗暗捏了把汗。

      “公主金枝玉叶,臣一介寒儒,实不相配。臣愿自废功名,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话一出,凝固的空气瞬时沸腾,连宣宗都有些讶异。天子权威,岂是辞官就能挑战的?皇帝威严,给出他最后的警告:“安评事,莫要忘了,是谁予你这身官服。”

      一颗心千疮百孔,什么状元及第、绿袍靴笏,那奋斗了十几年的功名他都不想要了。安之恒下跪叩首,沉闷的声音飘入每个人的耳朵:“臣自毁前程,唯相府百年大业,实不该为臣所累。臣恳请陛下网开一面,只将罪罚于臣。”

      安振岳快步凑到安之恒一旁,不顾任何体面,扑地一声跪下,颤抖着朝皇帝挽尊:“陛下息怒......臣教子无方,犬子莽撞......臣......臣尚有一子之惟,品貌端正。若陛下不弃,臣请以代之。”

      一波三折,无人在意这朝会何时结束,只凑着热闹,看安家是什么下场。

      宣宗抄起一旁的御用瓷碗,猛地摔去堂前,瓷碎心惊。

      “安相,安评事,你们真当这朝堂是相府,对圣旨随心所欲作自己的安排?”

      “辞官,代人,真是精彩!你们就不怕朕问斩九族?”

      天子震怒,百官朝圣,纷纷跪下以示尊崇。那礼部尚书还在堂前跪着,不敢起身。唯秦砺拨开人群,与安之恒相隔一拳,低下头颅,高声说道:“臣以为,安评事此举,安相此言,颇有道理。京官上任,当任地方通判以服众。安评事抗旨,大可流放岭南,既作锤炼,也作罪罚。”

      “公主婚事,不宜再拖。安家庶子虽不及嫡长,然才学出众,甚得士林赞誉。来年大比,夺魁有望。”

      “诛杀九族,乃当朝大罪,然安家至开国以来,屡屡献策,实为心系天下苍生。况定州叛乱平定不久,不宜杀戮,而当恕从,以积福泽。臣所言,皆为陛下所虑,绝无二心。”

      宣宗赐婚之举,无非是想牵制安家势力。安之恒的新晋太耀眼,恐怕不过多久便是万人之上。然如今他肯辞官,未尝不失另一种办法。安家庶子,早年见过几次,更别提允霖这几日茶饭不思,说只之惟哥哥不嫁。

      厅堂中仍旧无一人敢言,宣宗扫过眼前的这三四人,气从鼻腔内呼出,连带胡须都抖了三抖。

      武将之辞不无道理,这闹剧总要收场。宣宗顺下气息,哪怕让步也不失威严,扬声道:“既如此,准奏。令安家庶子之惟,代兄尚主,下月成礼。安振岳教子无方,降爵郡公。安之恒抗旨不尊,罢黜功名,流放岭南,即日启程,不得迟延。”

      不愿再过多劳神伤身,閤门司的官员承接圣上旨意,向百官喝道:“——退朝!”

      众人缓缓退出这冰冷的大殿,被方才的交锋震慑,也觉几分唏嘘。百年大业,一步就可动摇,何以稳固?

      秦砺快步跟上安之恒,总算离远了那庙堂。不肖他打断,安之恒先停下脚步,侧过身来要与秦砺相言。

      “你本不必如此,若如圣上所言,对你,对秦家的益处只增不减。”大浪之后的安之恒不再起任何波澜,只对秦砺道出最朴素的事实。

      秦砺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来人连庆功酒都不愿喝,什么时候考虑起秦家的惠利?他垂眸看向安之恒腰间悬挂的山玄玉佩,收了一些锋利,对安之恒说道:“你可还记得我那一箭?”

      雪白围场中的挑衅一箭,是他和桂以泽一切感情的开端。伤心事之下,方才恩情之上,安之恒移开了视线,轻声说:“忘记了。”

      秦砺的神色一怔,那嘴角的不羁凝滞,化为一股自嘲。他轻笑一声,说道:“忘记了也好。”

      “明日启程,我送你到城门。”

      “不必了。”

      安之恒不带感情地撞进秦砺的眼眸,说:“秦将军,方才殿上多谢。日后若有差遣,定不相负。珍重。”

      随后他转身离开,那背影越来越远,秦砺不知道是风沙糊眼,还是内心酸楚,只那一刻钟,他都在原地不动,觉得安之恒好像也在他的回忆里走远,仿佛要彻底走出他的世界。

      朝堂之上的争执很快散发开来,至少安之恒回到家时,柳岚黛在正门旁守候,安芷慧和安之惟也在。

      旁人如何作想,母亲如何责怪,弟妹如何震惊,安之恒全都麻木地斡旋。拭去妹妹的泪水,任由父亲母亲拍打着自己,再看弟弟犹豫再三都没有说出口的多谢。

      此去路远,山高水长。托安芷慧收下了雪蕊白烟,想差高远去安之慎那儿,他却扑通跪下,哀求道:“我与公子也算一同长大,您此去孤身一人,老爷夫人如何能放心!小的贱命一条,只求护公子平安。”

      扶人起来,安之恒沉默着应允,又望向屋外雪蕊白烟收拾好的包袱,也尽收兰泽居的庭景。

      春天过去了,初夏带来又带走着什么。酥润的小雨、明媚的春花和停拍的悸动。抖动的空气、滚烫的眼眶和蒸发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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