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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尧年之木 水路兼程, ...

  •   水路兼程,远离那庙堂已然一月有余。越过大庾岭,便达岭南之界。舟车劳顿,夜晚时寻客栈歇脚,安之恒饭也没吃,只觉得恶心泛泛,先回了卧房休息。

      “翘首望瑶池,天上有金童玉女,人间亦有凤侣莺俦。”
      “忽见含樟树,倚殿千年,怎得情如合抱仝长寿——!”

      荒郊野岭,客栈里并不热闹,楼下不过有窃窃的交谈声,但忽地有高声戏词响起,堂内顿时安静,众人都把目光投向这衣衫褴褛的老翁。

      “正是瑶池无俗客,凤台只配凤凰游......”

      高远看着公子面黄难受,正端了些爽口的吃食上来,却见安之恒推开了房门,在倚栏旁垂眸注视着那摇头晃脑、陶醉其中的半老徐公。岭南一带,戏曲也用方言。

      店小二似乎早已习惯,路过时对安之恒说道:“嗐,公子您不好介意!这人不知道癫了还是傻了,成日在这叫二两酒,边喝边唱。您若是嫌吵,我下去叫他安生点。”

      安之恒多看了两眼,转身回到房间,对他说:“无妨。”

      高远跟着进来,放下碗箸,见安之恒还是没什么胃口,起身去整理了床铺,一边说:“公子,方才我听其他客人说,这附近山贼横行。今日你早些歇息,明日我们早些启程,一口气到了番州,也免得再生变故。”

      安之恒应着说“好”,又接着补充:“把这饭菜分给随行吧,不要浪费了。”

      夜里躺上床,床板太硬,瓷枕太凉,安之恒直挺挺地躺着,合了眼也无睡意,于是时不时睁开眼看房梁承尘。

      一月过去了,临别时母亲妹妹的眼泪,父亲的忧叹,启程时众人的议论,全数留存在安之恒的脑海。

      相府的红墙绿瓦上,这次没有雪狐相送。桂以泽。再没有人提过这个名字,因为他的名姓只有自己知晓。于是他好像真的从生活里消失,过往一切如梦一场,梦醒而空。安之恒将手背搭在眼眶上,想念他失去了很久的温度。

      何为是,何为非。抗旨废业,不为任何人接受,即为错;不求婚娶,爱上男子,也为错。那么苦考功名,克己求稳,就是对的么?少年得志,风光过后发觉也不过如此,安之恒只觉得混乱不堪。

      过去二十年他为相府而活,与桂以泽相守的短暂岁月里,好像才有喘息和做安之恒的空间。于是如今看什么都觉得伤心,雪色、春花、雨水......哪怕只是相伴一载,这世间万物好像都是情爱的印迹。

      回归自然,桂以泽的生活不过是回到正轨,没有自己和人类的打扰,相信余生只会更自由潇洒,正如初见时那般自在。

      太多思绪,如蔓延的枝干,也如涓涓细流,要充斥安之恒的整颗心脏。实在是累了,他慢慢地陷入源源回忆中,进入梦乡。

      “公子,公子!”才有些许睡意,迷蒙间高远却在床榻旁用力晃着自己,安之恒蹙眉不悦,没想他接着说:“山贼来袭,楼下都被一把火烧了!”

      事态紧急,安之恒当即掀了被褥,简单地收拾之后跟着高远奔走。楼下火海熊熊,烈焰噼里啪啦地四溅,堵住条条出路。躲过掉落的木材,安之恒觉得鼻腔灼热,与高远终于行至外边的空旷地方,猛地咳了几声。

      这阵动静吸引了山贼的注意,不多时就被人追了上来。高远四处张望,小推了安之恒一把,情急之下说:“公子,我去引开他们。你只管朝前跑,约莫快到驿站了。”

      随从们不知在哪,也不知境况如何。说罢他径直离去,不顾安之恒面上的错愕和挽留,仿佛此去无关性命,像从前“我去打水”那般语气轻松。

      一路朝南,不知行了几里,拨开层层枝叶,撩开山林雾气,安之恒在溪边抹了把面,看潺潺水流中倒挂的明月。站起身,却脖颈一凉,是寒刃架上了他的肩膀,锋利的刀刃正贴着他最脆弱的地方。

      一边说话,那皮肉便与利刃莫擦,已经渗出了丝丝血迹。

      “我乃天家官员,你们若此时收手,未来放你们一条生路。”

      来人站在安之恒身后,遮了半张脸庞,刀剑沾血,不怀好意地说:“你糊涂吧,你看看现在是谁放谁生路。”

      前路凶险,安之恒却不觉多少畏惧。自桂以泽来到府上那天起,他就真的没有再受过伤,所有细微的伤口都会愈合如初。

      他用了力朝侧边靠近,让利刃彻底陷进脖颈细嫩的皮肉,嘲弄地开口:“也罢。我也算戴罪之人,你杀了我,或许也是立功。”

      山间的夜晚湿冷,冷冽的风穿过,扬起垂下的衣袖。朦胧间亡命至此,此刻他倒并不头晕目眩,而是被风吹得多了几分清醒。

      来人哼地冷笑,这下倒是坦然:“还以为一介书生,都是贪生怕死之人。你既如此坦荡,我就给你个痛快。”

      “不过,我要你死得明白,父债子偿。安振岳一纸进谏,告发我族勾连蛮夷,那狗皇帝大怒,斩杀中只留我一根独苗。”

      “看你也算忠臣一个,就不恨那狗屁天子?”

      安之恒才发觉哪是正好遇上山贼,原来是对方蓄谋已久,今天怕是不会再有生路。他侧过一些头,疏离地说:“我只恨我自己。”

      恨自己软弱,除却读书功名之外便无可取之处;恨自己动摇,做不了安家的树,也给不了桂以泽未来;恨自己颓唐,负了家国,也负了良人。

      当年之事未尝是父亲的错,但安之恒不愿再问了。红尘嚣嚣,问透了又能如何呢?太多事情本就不能两全。

      对方一剑挥起,直冲安之恒的心房。来不及感悟穿心之痛,过往一切都随之坍塌,如浓墨般的天际却飘来一阵凄清的回响,久久不绝——

      “恩怨真,定系姻缘假?茫然中今朝飞灭,只得似水年华。离散聚合随风去,爱同恨亦列两旁。弃了俗情,我自情愿飘零,化为尘中泥。”

      *

      毗卢阁前的二乔玉兰连了一大片,粉白双色填充这古刹和天空。游人踏春,但清幽的寺院里并不拥挤,安之恒低头踢着步子,桂以泽牵着他的手。

      “寿终正寝之人才会有来世,我......我原以为你是美满幸福地度过了余生。”当可靠的丈夫与父亲,再护相府下一个百年。

      总是以为对方没有自己、抛了重担就会自由快乐,但都小看了彼此的爱。

      安之恒还远远不能收回情绪,他小声地嘟囔:“没有你怎么算幸福。”

      悄悄收紧了手中的力度,桂以泽又捏下他肩头的玉兰花瓣。同样是粉白相衬,那一瞬他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护城河边。

      寿终正寝之人......安之恒回想起自己前世合眼的那一瞬间,横尸荒郊,大概死得很难看。狐妖会有来生并不稀奇,他正了神色,问道:“那要是死得惨烈,还会有来世吗?”

      桂以泽少见的沉默,直到行至阁门下,他才缓缓开口:“不会。......其实你与我都不会。”

      “那......”

      不等安之恒追问,他继续说道:“是因为还魂术。若躯体完整,用还魂术便可许死去之人一个来生。”

      “但......凡使用者,即一命换一命。”

      人类能有多少条命可以换,不用多说,安之恒便已知晓是狐妖一族。

      “究竟是谁,如今都已无对证。但我猜,只会是我姐姐。”

      桂晓梦的身姿重回安之恒脑海,忧心忡忡的笑容和眉眼间的英气,他出神猜测着姐姐的结局。

      若是使用还魂术,也说明她当时尚且安好吧?桂以泽道出猜想后不再多言,只是脚步一顿,被人挡住了去路。

      是那位方丈。

      “施主。带走它们吧。”

      方丈行过合十礼,便向二人摊开掌心。琥珀带着体温,晶莹剔透。

      “这......我抠了这么多次都没弄下来,你怎么一下就做到了!?”有过几面之缘,桂以泽说话都不如之前客气,已然是把她当成了半个朋友。

      方丈还维持着那和煦的姿态,面色不变,回答道:“灵物遇上有缘之人,自会脱落。”

      安之恒按下讶异的桂以泽,郑重地接过琥珀,说:“敢问您如何称呼?”

      五蕴皆空,方丈徐徐道来:“贫僧法号尧木。尧年之木,可惜不为栋梁。”

      古树生长,期间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才有如今的雄伟与粗壮。安之恒点头道谢,和桂以泽一齐踏在修葺过的石板路上,留方丈一人停留在原地,久望着他们的背影。

      花落,有些沉淀为泥土作养分,有些洋洋洒洒地飞去远方。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出了大门还有一段路,安之恒最后朝润枫寺望了一眼。

      “其实世界之大,就算有来世,能遇见的概率都是亿分之一。”

      “有一天竟然很远地望见你,却没跟上你。那一天之后我总是去坐地铁,觉得坐遍整个北京,是不是就能重新遇见你。”

      那尽头般的一望,原来是他的很多个日复一日。安之恒找回到内心的酸楚,继续问:“你先前怎么不说?若不是我坚持,你这辈子都不告诉我了么?”

      情意正浓时却要分离,桂以泽只是怕安之恒徒增伤心。他又望向那春水般的眼眸,哑声道:“上一世的负担还不够重么?我想你过得轻盈一些,不用顾忌世俗纷扰,也不想你是因为前世才和我在一起。”

      “想你只做安之恒,也只爱我,现在的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尧年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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