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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永不停止的摇篮曲 一首搖籃曲 ...
九龙城寨的夜,声音是分层的。
最底下那层是机械声,永远不会停。生锈水管在墙里震,远处工厂的排风扇还在转,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变压器嗡嗡作响。这些声音像城寨的呼吸,沉,单调。
在这层底噪上面,才是活人的动静:麻将牌碰撞,夫妻吵架,小孩哭闹,电视机播着粤语长片。
但今晚,林澈穿过「大井街」——这条巷子早就不在地图上了——他听见了第三种声音。
一首摇篮曲。
旋律很简单,五个音符来回转,像个永远转不完的八音盒。声音很轻,几乎被城寨的底噪盖过去,可林澈听见了。那声音太干净,干净得不属于这里。
墨豆在他肩上竖起耳朵,金色瞳孔在暗里缩成一条线。它没像平常那样低鸣示警,反而有点困惑,尾巴轻轻摆,像在辨认什么。
林澈停下,闭眼。
声音从左边一栋四层唐楼传来。外墙贴满各年代的招租纸,层层叠叠,最早的已经黄脆,电话号码还是六位数。三楼最里那扇窗,窗帘是洗到发白的碎花布,随夜风微微飘着。
摇篮曲就从那里飘出来。
但林澈看见的不只是声音。
在他视界里,那扇窗缠着一层淡金光晕。不是灵体那种银白、灰蓝或暗绿的光,这金色更暖,更有……生命力。可光晕边缘在微微颤,像水面被石子打乱的涟漪,显出不稳。
「生者的执念。」林澈低声说。
墨豆「喵」一声,像是确认。
林澈推开唐楼铁门。门没锁,城寨很多楼都这样——锁早坏了,几十年没人修。楼梯间气味复杂:潮湿石灰、隔夜饭菜、线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老人药油味。
他走上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透出昏黄灯光。摇篮曲更清楚了,同时,他听见另一种声音——
小孩的脚步声。
不是大人那种,是五六岁孩子轻快、不规律的跑动。啪嗒、啪嗒、啪嗒,在房间里来回。
林澈抬手敲门。
摇篮曲停了。
脚步声也停了。
过了好久,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门后——女人,大概四十多,头发花白,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髻。眼睛很大,眼窝深陷,黑眼圈浓得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搵边个?」她哑着嗓子问,带着警惕。
林澈语气平静:「我是医生。楼下的陈婶说您最近睡得不好,让我上来看看。」
女人愣了下,警惕松了点:「哦……入嚟啦。」
屋子很小,不到一百呎,典型的城寨劏房。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洗到发白但干净。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折叠桌,两张塑胶凳。墙上贴了几张褪色明星海报——周润发、张国荣,都是八十年代初的模样。
但林澈的注意力被房间中央吸住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
可在林澈视界里,一个小男孩正在那里跑圈。
大概五六岁,穿蓝白条纹海军衫、短裤、塑胶凉鞋。他绕着房间跑,从床边跑到门边,再跑回来,一圈又一圈。脸上挂着纯粹的笑,那种小孩自得其乐的笑。
每次跑到女人身边,他就停下来,仰头,张嘴说些什么。
没有声音。
但女人的反应是真的。她会低头,对着那片虚无温柔地笑,嘴唇微动,像在回应。然后她会哼起那首摇篮曲——五个音符,循环往复。
男孩听完,又继续跑圈。
「渠系我个仔,阿明。」女人忽然开口,目光柔软,「好生性?,成日自己玩,唔使我操心。」
林澈轻声回:「他……确实很乖。」
男孩跑到女人面前,跳起来想摸她的脸,手指却穿过空气。
女人却像真被摸到一样,闭上眼,露出幸福的笑。
「渠只手好暖?。」她轻声说。
***
女人叫阿娟。
她的故事从一九八四年夏天开始。
「嗰年好热,热到啲沥青路都熔熔地。」阿娟坐在床边,目光没离开过房间中央那片空荡,「阿明就系嗰年出世。我老公喺船厂做嘢,一个月返嚟几日,大部分时间都系我一个人凑渠。」
她从床头柜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个胖嘟嘟的婴儿,对着镜头笑,露出刚长的乳牙。
「佢好乖,真系好乖。」阿娟手指轻轻抚过照片,「病都唔点喊,揽住我只手就瞓得着。我成日同渠讲,大个咗要读多啲书,唔好学阿爸咁辛苦……」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
「后来?」林澈轻声问。
阿娟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男孩跑圈的脚步声——那声音只有林澈能听见。
「阿明五岁嗰年,我老公喺船厂出咗事。」阿娟声音变得平板,「吊机条钢缆断咗,压落嚟,当场就冇咗。」
她深吸一口气。
「我冇喊。唔系唔伤心,系唔敢喊。因为阿明喺度,渠望住我,问我爸爸去咗边。我话爸爸去咗好远好远慨地方做嘢,要好耐好耐先返嚟。」
她抬头看林澈,眼神空洞。
「我唔知咁讲系唔系错。但嗰阵时,我真系唔知可以点讲。」
葬礼之后,生活还要继续。阿娟开始在城寨的制衣厂接零工,把布料带回家车缝,按件计酬。阿明很懂事,妈妈工作时,他就自己玩,在小小的房间里跑圈,数自己跑了多少 圈。
「佢话,跑到一百圈,爸爸就返嚟。」阿娟苦笑,「渠真系数?,一、二、三……数到一百,就企喺门口等。等唔到,又再跑过。」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然后是那个下午。
「我赶紧一批货,天光要交。」阿娟声音开始颤抖,「阿明话肚饿,我话等阵,车完呢件就煮面俾佢食。佢话好,然后继续跑圈……」
她说不下去了。
林澈静静等。
墨豆跳上他膝盖,安静趴着。
「我唔知渠几时出咗去。」阿娟终于继续,「可能系我去厕所嗰阵,可能系我落楼拎布料嗰阵……我净系记得,我车完最后一件,抬头,佢唔见咗。」
她发疯似的找遍整个城寨。
找到天黑,找到天亮。
最后在城寨边缘那条废弃排水渠里,找到了阿明。
「渠系跌落去慨。」阿娟声音轻得像耳语,「条渠好深,里面冇水,但好多碎石。渠……」
她没说下去。
不用说了。
林澈看着房间中央那个奔跑的男孩幻影。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灵体,是阿娟用八年思念和自责喂养出来的执念实体。
因为阿明死前最后的记忆,就是在房间里跑圈,等妈妈完工,等爸爸回来。
所以他就一直跑。
永远五岁,永远在跑圈。
而阿娟,就在旁边看着,哼着摇篮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阿娟。」林澈轻声唤她。
女人转过头,眼神恍惚。
「阿明已经不在了。」林澈说,声音轻,但清晰。
阿娟身体僵住。
男孩的幻影也停下奔跑。他站在那里,歪头看着林澈,脸上还是那种纯真的笑。
「你……你讲咩呀……」阿娟声音发抖,「明明喺度,你睇唔到咩?渠就喺度呀……」
她指向那片空荡。
但在林澈视界里,男孩的幻影开始变化。那层温暖的金色光晕正在褪去,换成灰白、半透明的质感。幻影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湿的墨迹。
「他是你的记忆。」林澈走到房间中央,伸出手,「是你八年来,每一天、每一夜,想着他、挂念他、怪罪自己的时候,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影像。」
阿娟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滑落。
「他不是真的。」林澈继续,「真正的阿明,八年前就已经走了。他没等到你车完那件衣服,没等到爸爸回来,没跑到第一百圈。」
「唔好讲啦……」阿娟捂住耳朵,「求下你,唔好讲啦……」
「你要听。」林澈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因为你困住的,不止是他,还有你自己。八年了,阿娟。你把自己关进监狱,罪名是『不够好的妈妈』,刑期是一生一世。」
男孩的幻影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银色光点,飘散在空气里。他脸上的笑容没变。
阿娟终于哭出声。
那不是压抑的啜泣,是从灵魂深处爆出来的嚎啕。她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水泥地,肩膀剧烈颤抖。
「我对唔住渠……我真系对唔住渠……我点解要车衫……点解唔煮面俾佢食先……点解唔睇实渠……」
林澈蹲下,轻轻把手放她背上。
「你冇错。」他说,「你只系一个想养大个仔慨妈妈。嗰日发生慨,系意外。纯粹慨、不幸慨意外。」
阿娟抬起头,满脸泪水。
「但系我……」
「你已经惩罚自己八年了。」林澈轻声说,「够了。真的够了。」
房间中央,男孩的幻影已经消散到腰部。他对阿娟挥挥手,嘴唇动了动。
林澈看懂了。
「妈妈,唔好喊。」
然后,幻影彻底消散。
最后一点银色光点在空中盘旋,轻轻落在阿娟手背上,像一个吻,然后消失。
***
房间恢复寂静。
真正的寂静。
没有摇篮曲,没有脚步声,只有阿娟渐渐平息的哭声,和窗外城寨永不停歇的底噪。
林澈扶她坐到床边,从口袋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墙上。符纸微微发亮,稳定着残留的能量波动。
墨豆跳下地,走到阿娟脚边,用头轻轻蹭她小腿。
阿娟低头看黑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是八年来,她第一次摸到真实、有温度的生命。
「渠……渠走咗?」她轻声问。
「嗯。」林澈点头,「他等了八年,就是等你原谅自己。现在你愿意放过自己,他就能安心走了。」
阿娟沉默很久,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我觉得好攰。」她说。
「睡一会儿吧。」林澈轻声说,「我在这儿坐着,等你睡着再走。」
阿娟点点头,躺下。林澈帮她盖好薄被,关掉灯,只留床头小夜灯。
昏暗光线里,阿娟的呼吸渐渐平稳。
林澈坐在塑胶凳上,静静等。
墨豆跳上他膝盖,蜷成一团。
大概二十分钟后,阿娟彻底睡熟。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八年来第一个冇噩梦、冇自责、冇摇篮曲的睡眠。
林澈轻轻起身,走到门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抱住枕头,像抱住一个孩子。
林澈推开门,走进走廊。
落楼时,他在二楼遇到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男人穿背心短裤,手里拿着塑胶水杯。
「咦?你系……」男人疑惑地看他。
「我是医生,来看看阿娟姐。」林澈说。
男人恍然大悟:「哦……系佢呀。唉,渠都好惨,成日自己一个喺楼上,又成日唱歌,搞到我都瞓唔着……」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
「咦?今晚冇声慨?」
「以后都不会有了。」林澈轻声说。
男人愣了下,然后点点头,没多问。
在城寨住久了的人,都懂有些事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
林澈走出唐楼。
夜风吹来,带着海的味道。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窗帘依然飘动,但里面一片黑暗,一片宁静。
墨豆在他肩头「喵」了一声。
林澈从口袋掏出小本子,就着路灯写下:
***
案号:011
病人状态:生者执念实体化(极度自责与思念喂养的记忆幻影)
处方:真相,以及自我宽恕的许可
备注:她囚禁自己八年,罪名是「不够好的母亲」。但世上从来没有完美的母亲,只有尽力去爱的母亲。
***
他合上本子,正要离开,忽然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
从阿娟的窗口,飘下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彩色贴纸,印着卡通火箭图案,边缘已经卷起褪色。它乘着夜风,在空中翻了几个身,最后轻轻落在林澈脚边。
林澈弯腰捡起贴纸。
贴纸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一个字:「明」。
他握紧贴纸,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那不是灵体的能量,是记忆的能量。一个孩子对火箭的向往,对天空的想像,对未来的期待。
林澈把贴纸放进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走吧,墨豆。」
一人一猫,走进城寨深沉的夜色。
身后那栋唐楼静静矗立,三楼的窗户再也没传出摇篮曲。但在某个房间里,一个女人正在做八年来第一个安稳的梦。
梦里,她的孩子没跑圈,没等待。
他只是牵着她的手,指着天空说:
「妈妈,睇,有星星。」
而她笑着答:
「嗯,好多星星。」
然后他们一起数,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也没停。
因为这次,他们有整个夜晚,和之后的每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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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城寨的门关上了,但林澈和墨豆的往诊还没结束。 册2 预收已开,请移步专栏收藏。 **每一份收藏,都是唤醒下一个故事的药引。** 数量达标,林医生便会提前开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