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被困在工厂的工人 死后仍在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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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寨的空间是扭曲的，没有地平线，只有不断往上堆叠的楼层。在那些叫做「垂直工厂」的深处，楼层之间的界线早就糊掉了，唯一清楚的，是渗进砖缝里、经年累月的工业气味。
林澈侧身挤过一条窄廊，脚下是油腻的水泥地，头顶交缠着像黑色血管的电线。空气里飘着棉絮混机油的微甜苦味。这味道对一般人来说是窒息，对某些人来说，却是他们活过的证据。
他在一扇铁锈斑驳、边缘都烂了的门前停下。墨豆趴在他肩上，金眼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推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尖响，但没惊动里面的人。
在一排排废弃生锈的缝纫机残骸中间，林澈看见一个背影。
男人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碎布头垫高的圆凳上，背脊弓成僵硬的弧度。
哒哒哒哒哒哒——
那是当年像机关枪一样的缝纫机声，在空荡的废墟里听起来特别刺耳。
男人的脚正疯狂踩着那台「不存在」的踏板，快得只剩残影。双手在空无一物的针头下快速移动，手指微张，翻弄着不存在的布料——对齐、压线，熟练得像台永不停止的机器。
他眼睛死盯着那根不存在的针，额头满是汗珠，汗水沿灰白的鬓角滑下，却永远落不到地——因为那只是能量凝出的幻影。
墨豆轻巧跳下，绕着生锈的机器走了一圈，然后安静坐在男人脚边。它歪着头，金瞳看着那双长满厚茧、不断颤动的手。
＊＊＊
「快啲……仲差三十件……一定要交货……天光前一定要交货……」
男人的声音沙哑，夹在虚幻的机器声里，有种喘不过气的急。
他叫阿强。七十年代香港纺织业最旺也最残酷的时候，他是城寨里无数「车衣工」之一。
那年代，活命靠体力和时间。
阿强为了养活住天台铁皮屋的妻儿，为了让孩子有对不漏水的球鞋，每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厂做足十八个钟。
「我记得……嗰晚好热。风扇坏咗，周围都系布尘。」阿强的手没停，每寸肌肉跟着踏板节奏震，「我好攰，真系好攰。对眼好干，好似装咗沙，但我唔敢停。领班话，呢批货赶住出美国，迟一分钟，全厂人都冇钱收……」
他说起断裂的那刻。
凌晨四点，人最撑不住的时候。
心口像被重锤砸中，剧痛涌上来。眼前的蓝色牛仔布慢慢褪色、变红，最后化成一片黑。
他倒在缝纫机旁，死时手里还抓着一块未车完、边缘参差的牛仔布。
他的执念不是恨，也不是控诉，而是：
「工序未做完。」
这执念在死后十几年，把他钉死在这张缺腿圆凳上。在他破碎的意识里，只要最后三十件衫未车好，屋企人就会挨饿，他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
林澈走到阿强身边。
他能感觉到这小房间里积压的沉重，那种被生活压到窒息的感觉，比外面黑雾更浓。
他没打断阿强，只是静静站着。
对一个为责任烧尽生命的灵魂，任何安慰都苍白。
林澈推推眼镜，从布袋掏出一叠发黄的「工票」——是他在城寨废纸堆里捡到、已作废几十年的旧收据。
他把工票叠好，放在阿强那台虚幻机器的侧板上，语气平稳：
「阿强，货物已出。刚才领班来称赞质素良好。」
男人的动作猛然一顿。
「交咗货？……真系？领班收咗？」
「真的。工钱已经送到你家里。」
林澈蹲低，与他平视，声音沉稳：
「现在世界已经好了，不用再这么辛苦。」
他轻轻按住阿强那双因长年过劳变形、指节粗大且不停颤抖的手：
「你不用再赶工。你已经做了一生。剩余交由你家人吧。」
阿强看着自己终于停下机械动作的双手。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像憋了十几年的闷雷，终于散成轻烟。
「收工咯……原来……我已经可以收工喇。」
他的身影开始变轻，不再僵硬。
他不再是被困在机器旁的零件，而像一片洗净尘土的棉布，缓缓飘离圆凳。
阿强对林澈点点头，露出一个极疲惫却安详的笑，随后随风飘出破碎的小窗，消失在城寨上空难得露出的晨光里。
林澈收起那叠工票，看着那台再也不会响的生锈缝纫机。
他在记录本上写：
＊＊＊
案号：010
病人状态：过劳引起的时空循环执念。
处方：一份不存在的完工证明，同一次正式慨「收工」宣告。
备注：喺呢个世界，养家真系唔容易。有人将条命留咗喺流水线上，只系为咗让下一代可以望一眼流水线外面慨阳光。
＊＊＊
林澈合上本子，眼镜后的疲惫更深了。
墨豆跳回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走吧。」
他低声说。
一人一猫走入晨雾，城寨的废墟在他们身后，再次陷入永恒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