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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月亮 月亮要升起 ...

  •   大一起,系里没人不认识我。
      因为的嚣张做派,也因为我是Arthur Goldberg的儿子。

      好事者说我是资源咖,说我靠爹,说如果我爸不是Arthur Goldberg,我连摄影机都摸不着,他们说得对,但我傲慢到不爱听。

      展映会那天,是我第一次做第一排c位。
      我之前并不坐,为什么那天坐了,
      纯粹是因为我的名字被印在了座次表最中间。

      我爸的助理还特意通知我,禁止我迟到。
      我没迟到,但迟到的是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敬畏心,比如耐心,比如对好故事的尊重。

      芮绮的剧本是David教授发给我的,我收到那天蹲在马桶上抽烟,烟灰落腿,轻飘飘的痛,我视线也有点荡。

      剧本好吗,是好的,好的刺眼。

      那个剧本讲的是阿兹海默症,
      一个孙女在照顾祖母和自我迷失之间痛苦拉扯。

      我看完以后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
      倒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在想,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拍不出来的东西。

      我跟我爸没什么内涵,天生对这种东西都有摧毁欲。

      于是,我响当当用了薄曜美学,
      所谓的薄曜美学,是我给自己造的壳,里面是空的。

      又于是,我把它改成了赛博朋克版的打怪兽,给那个孙女配了一只机械鹿,让她在祖母的幻想世界里跟黑色的遗忘怪兽搏斗。

      我以为这样很酷,
      认为这样可以短暂逃避,短暂找回控制权。

      灯亮那天,台下稀稀疏疏的掌声是打响我的耳光,
      David教授用他所能想到的词扳回这一局,可怎么做,
      都是更加赤裸与可笑的共同掩盖。

      我心里其实清楚我改得烂,但我嘴硬。
      教授让我上台分享改编思路,我说原作太闷了,像一杯白开水,没人想喝。我说我的工作就是往里面加料,威士忌、冰块、柠檬片。我也说现在是视觉时代,画面大于一切,那些在键盘上敲多愁善感废话的emo文学,早已经过时了。

      全程死寂,芮绮站起。
      她染着夸张的粉毛,穿的像街边不良少年。
      我心想,你要么哭,要么走,要么冲上来扇我耳光。

      她说,她很荣幸她的剧本能成为我练习摇臂和后期调色的素材库,她也说我确实在色彩和慢镜头方面挺有天赋的。

      我当时感觉她的视线应该是x光线,
      一眼就看穿了我那些畸形的骨头。

      她最后说,如果我只是想拍一支赛博朋克风的MV,可以直接说,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浪费一个好故事,毕竟也没人闲到看我像狗屎一样的炫技。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
      朝我竖了个中指。

      这就是展映会的结束。
      这也是第一次。

      *

      中介发消息说室友是个学编剧的女孩子,
      我当时嗤笑了一声,心想最好别是展映会上那个疯女人。

      然后我看见她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
      那熟悉的穿搭风格,那张熟悉的写满别惹我的脸。

      我就那么站在她面前,赤着上身,头发湿漉漉,
      手里拿着冰可乐,然后我们俩同时骂了一句Fuck。

      那是我们第一次异口同声,
      不是心有灵犀,是共同被命运操了。
      她列了七条协议,我签了Fuck Off,然后我们正式开战。

      她把我的Balenciaga用黑塑料袋装起来挂我门把手上,
      我把她的香蕉牛奶全换了进口货,她用粉色便笺贴我门,说某些人自动保持60分贝以下包括呼吸。

      我放Trap,震得客厅吊灯晃,
      她戴降噪耳机敲键盘,我躺床上戴着AirPods看她的剧本,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在两个平行宇宙里生活。

      转折发生在那天凌晨两点。

      我渴醒了,出去倒水。
      她也渴醒了,出去倒水。

      我们俩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个水壶,
      手背碰到了,她弹开,像被烫了一样。

      我看了眼墙上钟,2:17,日期已经变了,
      我说双日,滚回你房间喝。

      她把门摔得震天响,我把便笺丢了,
      这是我们又一次不愉快的交锋。

      回到房间之后我睡不着了,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切到剧本平台的后台,
      点开Flick的主页,Flick新发布了一篇剧本,叫Your Echo,付费下载之后,我在凌晨三点把它读完了。

      我激动得手指发抖,连夜写了一篇影评,录了一期视频,
      我在视频里说了很多话,有些话甚至压根不会说。

      然后我发了私信,就一句话,
      我说那个声呐工程师追求的不是深海信号,是他自己吧。

      凌晨四点,她回了我四个字,
      ——您读懂了。

      我崇拜她两年了,但我不知道芮绮就是那位主角。

      我不知道,她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亮,
      她也不知道,她崇拜的那个wild,就是那个她把名字写进剧本当反派的草包室友。

      这是我不可言说的第二次。

      *

      第三次是在图书馆研讨室里。
      我们因为竞赛分组被迫合作,三句话没说完就吵起来了。
      我说她的想法太文学太沉闷,她说我的想法太酷太空洞。

      她问我的仿生人有没有情感内核,
      我说观众不会关心一个在院子里种花的老太太,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们都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她当场离开,头也不回。
      我当时坐在那里,脑海里回到了展映会。
      ——素材库、美妆广告、MV、狗屎一样的炫技。

      她说得对,她也一直对。
      我只是不肯承认,因为我怕承认了之后,我那个华而不实的壳就碎了,壳底下的东西,我自己都没见过,也不想触碰。

      我追回公寓,她已经瘫在沙发上了。
      她没看我,也没问我为什么回来,
      只是问我,你觉得我写的故事只是在院子里种花吗?

      我说难道不是吗,除了煽情还能有什么。
      她说,一个遗忘的故事,她如何在至亲的记忆里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抹去,然后无能为力,你把它拍成所谓的超前主义,你觉得你比我高明?

      我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
      确实不高明,我拍的那些东西,
      看上去花团锦簇,实际上是气球。

      而她的故事,哪怕被我一枪爆头了,
      底子还是那么硬,那么重。

      她说,
      如果一个仿生人之所以迷失,
      是因为他被植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人类记忆。

      他以为自己在寻找我是谁的真相,其实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另一个人临死前最痛苦的一段回忆,城市不是假的,记忆才是,他听到的所有回声,都来自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类。

      我看着她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我那时候在问自己,我是谁呢?
      我那副躯壳之下又藏着什么东西呢?

      我把电脑打开,改成另一个版本。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不是作为Arthur Goldberg的儿子,不是作为那个走路都要开道的资源咖,而是作为一个会怕的人,一个什么都不是但试图假装什么都是的人。

      于是,这成为了第三次。

      *

      后来我们拍完了《回声》,拍了《拆城记》。
      后来我妈醒了,我爸被判了二十五年。

      后来我们搬去纽约,我做饭,她骂我。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她趴在我旁边改剧本,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看见我醒,又骂我是猪。

      后来提起我们的掉马。

      她说当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帝啊,这太荒唐了。

      我最讨厌的人是我最崇拜的人,
      我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冲进来扇我耳光,
      她说因为我有素质,不像某些人。

      没反驳她单纯是因为她打我很痛。

      后来我问她,如果重来一次,
      你还会在展映会上朝我竖中指吗?她说会。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当时的你该骂,我说现在的我呢,
      她想了想,说现在的你也该骂,但可以少骂几句。

      我说那行,我不嫌弃。

      然后她躺下来,头靠我大腿,继续改剧本。我继续想那个声呐工程师追了那么久的深海信号,最后发现那是他自己的回声。

      我自己一直以来追的那个Flick,
      她其实就在我隔壁,在我对面,在我身边。

      后来恍然大悟,后来醍醐灌顶,
      我其实追的不是回声,而是自己的另一面。

      我所有的耀武扬威和浮夸外壳,在她面前一层层剥落,最后剩下一个会怕、会空、会躲在wild这个名字后面偷偷崇拜一个人的我。

      她也没走,她留下来了,
      在我身边,帮我补上那些我从来没有的东西。

      我感谢她,我这种劣迹斑斑的人,
      也会有人选择,甚至她吃亏了。

      这就是我爱上芮绮的整个过程,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瞬间,是一点一点,是水滴石穿。

      她就是那杯白开水,无色无味,但渴了只想喝它。

      她粉头发的时候拍桌子骂我,
      她黑头发的时候趴在我腿上改剧本。

      我都喜欢,喜欢她作为芮绮的每个瞬间。

      窗外还是雨,不过我们这一刻在纽约。
      雨还是之前那样,冷,密,毫不留情。

      但我和这场雨都等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她就在我旁边,骂着我,写着她的剧本,
      吃着那些难吃的果干,我说你死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人间孤独,人间寂寞,人间没有芮绮好差劲,

      但她好好活着,我也活着,
      这就是最好的故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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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在连载《疤友》 小小预收《漂亮仇人》 谢谢阅读,祝生活愉快,事业有成,家庭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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