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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栖枝 李台/跟你 ...

  •   两年后,日本东京。
      李应钟的棒球用品店开在神保町。

      不是繁华地段,
      但挨着几所学校和一座老球场,客源挺稳定。

      店面也不大,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Echo Base,
      下面用日文小字写着:野球用品專門店。

      店名是台山晴取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在La Cienega那家冰激凌店门口,她说要去纽约,他说要开棒球用品店。她想了想,说那就叫Echo Base吧,棒球术语,本垒。

      他问为什么。
      她没说原因。

      后来是她先转身的,
      走了几步,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她和台山月一样,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只不过台山月是甜的,台山晴是苦的。

      他花了两年才学会分辨。

      店里主要卖手套,球棒,钉鞋,
      还有一些小众品牌的周边。

      李应钟自己也设计了几款棒球帽,纯黑的,帽檐内侧绣着一行小字: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

      「并非所有漂泊的人都是迷失的」

      这是托尔金的诗,他高中时无意读到,当时急躁并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懂了,不过已经不需要再读。

      棒球店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刚好够活。

      对了,他雇了一个兼职的日本大学生,叫小林,千叶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利落,每周来三天。

      小林问他为什么从洛杉矶来东京,
      他说因为洛杉矶没有神保町。

      小林没听懂,但没追问。

      日本人不太追问。
      这一点他喜欢。

      /

      那天下午,东京下了一场阵雨。

      李应钟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只新手套在揉。店里放着很旧的爵士乐,是小林选的,说什么能让客人停留更久。

      他懒得反驳,因为他不在乎客人停不停留。

      这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
      他用日语说,头都没抬。

      来人没说话,也没脚步声。他以为客人去看球棒了,继续揉手套,那只手套揉了很久了,皮子已经软了,但他还在揉,没主动招呼的意思。

      “你店里就这些东西?”

      李应钟闻声抬起头,
      熟悉的漩涡终于在他身上降临。

      台山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长了,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把湿漉漉的透明雨伞,水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她没化妆,眼下有乌青,看起来很累。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圆的,深的,
      像口看不见底的井,沉静得要死。

      李应钟的手套掉在柜台上。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从纽约路过东京?”

      台山晴没回答,她把雨伞收起来,
      靠在门边,然后开始逛店。

      她看手套,看球棒,看那排挂在墙上的帽子。手指拂过帽檐内侧那行字,停了一下。

      “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
      “你没迷路啊。”

      李应钟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发了邀请函。”

      他愣了一下,那还是店铺开业时他寄出去的,寄给了很多人——薄曜和芮绮、Amy和David教授、Miles,甚至还有Sally。

      他寄的时候没想太多,一股脑地。
      不过寄给台山晴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

      地址是她去纽约前发给他的,一条很短的短信,只有几行字:纽约,布鲁克林,XX街XX号,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下次见。

      他存了一年,
      最终还是在信封上写下了那行字。

      但他没想到她会来。
      “你寄了,我就来了。”

      “你从纽约飞了十几个小时,就因为我寄了一张邀请函?”

      “我休假。”
      “休什么假?”
      “年假,攒了两年,不用就作废了。”

      “你住哪?”
      “还没订。”
      “附近有家酒店——”
      “我住你那儿。”
      李应钟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那儿有地方睡吗?”
      “……有。”
      “那就行了。”

      她转身,继续看墙上那排帽子,随便挑了个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对着柜台玻璃照了照。

      “好看吗?”
      李应钟看着她。

      台山晴的脸被帽檐遮住一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的嘴唇很薄,没有血色,看来从没有好好吃饭。

      “好看。”他
      “多少钱?”
      “送你。”

      台山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
      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转身往门口走。

      “关门了。”
      “什么?”
      “我说,关门了,你不是要带我去你那儿吗?”

      李应钟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身,拿钥匙,关灯,锁门。

      风铃又响了一声。

      雨已经小了,只剩很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
      李应钟撑着伞,伞不大,他们走在神保町的旧街上,肩膀都淋湿了一半。

      台山晴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

      她说,“你瘦了。”

      “你也是。”
      “我那是累的。”
      “那我也是。”

      台山晴侧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扯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日语学得怎么样?”
      “能活着。”
      “什么叫能活着?”

      “能点菜,能问路,能跟客人说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再多就不行了。”

      “够用了。”
      “嗯。”

      “你妹妹的墓,我上周去过了。”
      台山晴没接话。

      “花是我自己种的,就是店里门口那盆白色的,我剪了几枝带过去。”

      “……你种花?”
      “跟隔壁花店老板学的。种得不好,死了好几盆,但那一盆活了开了。”

      红灯变绿,
      李应钟迈了一步,台山晴没动。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雨里,伞垂在她肩侧,
      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台山晴?”
      “你为什么要种花?”

      “不知道。”
      许久,她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但不一样了。”

      李应钟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自己的整个右肩都露在雨里。

      “你淋湿了,走吧,先回去。”
      “你也是。”
      “我习惯了,东京老下雨。”

      “和洛杉矶一样。”
      “洛杉矶不下雨。”
      “下,只是你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小,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几乎停了。

      /

      李应钟住一间很小的 loft,一进门就是厨房,往里走是卧室,再往里是一个窄窄的阳台,能看到神保町的旧书店街。

      台山晴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你一个人住?”
      “嗯。”

      “东西好少。”
      “够用就行。”

      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灰色 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凸出来,这么看,她确实瘦了很多。

      李应钟收回视线,
      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她。

      台山晴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得皱眉,但没放下。

      “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

      “那不算吃饭。”

      他打开冰箱,里面没什么东西。不过有鸡蛋牛奶,半棵卷心菜和一盒过期的纳豆。又翻了翻冷冻层,找到一包速食饺子。

      “饺子行吗?”

      “行。”
      他烧水,下饺子。动作熟练。
      台山晴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会做饭了?”

      “会一点。”
      “在洛杉矶的时候你只会泡面。”
      “那是两年前了。”

      饺子煮好了,他盛出来,放在她面前,又倒了一碟醋。台山晴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开始咀嚼。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几分?”
      “七分。”
      “满分几分?”
      “十分。”

      “那七分很高了。”
      “嗯。”

      饺子吃完。
      台山晴开口了,“我明天去镰仓。”

      “去干什么?”
      “看海啊,台山月之前说她想去镰仓看海,一直没去成。”

      “我陪你去。”
      台山晴看着他,没有拒绝。

      “你店不开?”
      “小林明天来。我跟他说一声就行。”
      “你信得过他?”
      “信得过。”
      台山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看向窗外,东京的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

      “明天早上想吃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应钟收拾碗筷的时候,台山晴站在阳台上,她看着远处神保町的旧书店街,此刻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李应钟没有走过去,
      只是隔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身,去铺床。
      沙发太小了,睡不下一个人。

      他把床上的被子抱到地上,
      铺了一层又一层,弄成一个临时的地铺。

      台山晴从阳台回来的时候,
      看见他正坐在地铺上试硬度。

      “你睡地上?”
      “嗯,你睡床。”

      “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台山晴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她走过来,在地铺另一边坐下,和他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

      “一人一半。”
      “床垫不够大。”
      “那就挤挤。”

      /

      第二天,镰仓。

      电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台山晴靠着车窗睡了一路。李应钟坐在她旁边,肩膀借她当枕头,一动没动,下车站的时候右肩全麻了。

      海比想象中近。

      他们出了车站,走几分钟就能闻到海水的味道。是那种有鱼腥味,有海草味,有人间烟火气的海。

      台山晴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快。
      她穿着昨天那件风衣,戴着那顶帽子,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被海风吹得乱飞。

      她走到沙滩边,停下来。

      “就是这儿?”
      “不知道,她说的是镰仓,没说是哪片海。”
      “那就这儿。”

      她脱下鞋,赤脚踩在沙子上。

      五月的海水还凉,浪打上来,
      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
      李应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原地不动。

      海风很大,吹得她风衣下摆往后飘。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
      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她站得很稳。

      “李应钟。”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我以前觉得她们会去天上。后来我觉得,她们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儿,留在活着的人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就没死。”

      她转过身,看着他。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帽子差点飞走,她伸手按住。她今天还是没化妆,眼下还是有乌青,还是看起来很累,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海风吹得两个人的衣服缠在一起,
      分不清谁的衣角裹着谁的。

      “李应钟。”
      “嗯。”
      “我想留在这儿。”

      “东京?”
      “日本。”

      她看着他。
      “我想留下来,和你一起种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栖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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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在连载《疤友》 小小预收《漂亮仇人》 谢谢阅读,祝生活愉快,事业有成,家庭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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