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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卡座内的对峙与深渊 周六晚,周 ...

  •   周六晚,周澜墨提前了更多。他没选靠窗的老位置,而是挑了个最靠里、被一盆大型绿植半掩着的卡座,私密,安静。他点了两杯热拿铁,一份刚出炉、香气诱人的蜂蜜松饼,然后打开笔电,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

      六点五十,她准时推门而入。浅蓝色毛衣衬得她肤色近乎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没睡好。她环顾店内,没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随即拿出手机。

      “这里。”他出声。

      玲珑望过来,看见他,又看了看这隐蔽的位置,脚步迟疑了一下,才走过来。“怎么坐这儿?”

      “安静,方便说话。”周澜墨合上笔电,将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热的,没加糖。”

      玲珑看着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又抬眼看他,眼神里的戒备并未因这杯咖啡而减少半分。“谢谢。开始吧,今天讲《狼人杀》的倒勾狼高阶玩法,对抿人能力和心理素质要求很高……”

      “不急。”周澜墨打断她,将盛着松饼的骨瓷碟也推过去,“先吃点东西。你脸色不好。”

      玲珑的胃不争气地轻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卡座里格外清晰。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极淡的红晕,但表情却更冷硬了。“不用,我吃过了。”

      “吃过了?”周澜墨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玲珑,你说谎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抠左手虎口。”

      玲珑的手猛地一颤,原本自然交握放在桌上的双手瞬间松开,右手僵硬地垂下。她像是被当场拆穿把戏的孩子,恼羞成怒,却又无力反驳。

      “周澜墨,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是压抑的火气,“付费教学,我来了。按时收费,一分不会多要。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费心观察我吃没吃饭、脸色好不好?”

      “客户对服务提供者的关心,不行吗?”周澜墨靠向椅背,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目光却牢牢锁住她。

      “哈。”玲珑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讽刺,“关心?周大少,你对每个付费的‘服务提供者’都这么‘关心’吗?还是说,你觉得用一杯咖啡、一份点心,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放下戒备,然后……”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语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周澜墨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自认从未对她有过那种轻慢的念头,可她的每一句指控,都像在将他推向那个他厌恶的纨绔形象。“邹玲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不然呢?”玲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你身边缺女人吗?不缺。你缺人陪你玩桌游吗?也不缺。那你为什么一次次找我?因为我特别?因为我和那些围着你转的女孩不一样,所以激起了周大少的征服欲?”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看着我挣扎,看着我为了一点钱对你强颜欢笑,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等我哪天撑不住了,像她们一样扑进你怀里,你是不是就觉得这场游戏通关了,可以换下一个目标了?”

      “够了!”周澜墨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杯碟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邻近卡座的客人纷纷侧目。他胸膛起伏,是被误解的愤怒,也是某种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他承认最初是被她的不同吸引,可这些日子的关注,早已超越了猎奇的范畴。但他无法辩解,她的逻辑自成一体,将他钉死在“纨绔玩家”的耻辱柱上。

      玲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身体往后一缩,但眼神里的倔强丝毫未减,甚至燃起更亮的火焰,那是一种豁出去的、带着自毁倾向的决绝。“被我说中了?周大少恼羞成怒了?”

      周澜墨死死盯着她,下颌线绷紧。他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她放在桌面上想要收回的手腕。她的手腕太细了,他一只手就能轻易圈住,冰凉的肌肤下,能感受到她急促的脉搏。

      “放开!”玲珑压低声音喝道,用力挣扎。可他的力气太大,她的挣扎像是蚍蜉撼树。情急之下,她另一只手抓起桌上微凉的咖啡,想也没想就泼了过去!

      周澜墨侧头躲闪,大半咖啡泼在了他的肩膀和胸前,深色的羊绒衫迅速洇开一大片污渍,滚烫的液体透过布料灼烫皮肤。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却未松,反而握得更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邹玲珑!”他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眼神阴沉得吓人。

      玲珑也愣住了,看着他那片狼藉的衣襟和阴沉的脸,一丝后怕和快意交织着掠过眼底。但下一秒,疼痛从手腕传来,她疼得蹙眉,却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两人在隐蔽的卡座里无声对峙,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和浓烈的火药味。周澜墨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倔强的小脸,看着她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泛红的眼眶,那股邪火突然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松开了手指。

      玲珑立刻抽回手,白皙的腕骨上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她将那只手藏到桌下,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指尖冰凉。

      “对不起。”周澜墨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为刚才的失控,还是为别的。

      玲珑别开脸,看向绿植肥厚的叶片,胸膛微微起伏,没有说话。

      卡座陷入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玲珑放在桌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没有立刻去看。

      “有事?”周澜墨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低沉。

      玲珑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是叶弦婷?”周澜墨追问,眼神锐利。

      “……不是。”玲珑的声音干涩,她似乎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最终,那强撑的盔甲出现了一丝裂缝,极轻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是我妈……医院催缴手术费。”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塌下来,一直挺直的脊背也显出了一丝佝偻。那不再是之前那个浑身是刺的邹玲珑,而是一个被重担压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无助的女孩。

      周澜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她低垂的、轻颤的睫毛,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那句“多少钱,我帮你”几乎要冲口而出。但他生生忍住了。他想起了巷子里她的控诉,想起了她说的“负担”和“麻烦”。

      “还差多少?”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玲珑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警惕,有难堪,有一闪而过的希冀,最后全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三万。”她吐出这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三万。对周澜墨而言,微不足道。对她而言,却是横亘在母亲健康前的天堑。

      “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用。”玲珑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打断了他,声音重新变得冷硬,方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仿佛只是错觉。她快速收拾起桌上散落的笔记本和卡牌,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费用……”她看了一眼手机,“不到一小时,按一小时算。钱我会退一半到你微信。”

      “玲珑!”周澜墨按住她收拾东西的手,这次力道很轻,带着制止的意味。

      玲珑触电般缩回手,抱着帆布包站起身,像只受惊的鹿,眼神里满是防备和决绝的疏离。“周澜墨,别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我们之间,除了付费教学,不会有任何其他关系。你的世界,我高攀不起,也不想高攀。请你,也离我的世界远一点。我妈的病,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离开,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落荒而逃的仓皇。

      周澜墨没有追。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卡座里,肩头的咖啡渍冰凉地贴着皮肤。他看着桌上那杯她一口未动的拿铁,热气早已散尽,表面凝着一层难看的脂膜。

      手机屏幕亮起,是翁刚发来的信息:「阿墨,刚收到风,叶弦婷好像找人去人民医院‘打听’邹玲珑她妈的情况了,动静不太对,你留意点。」

      周澜墨的眼神瞬间结冰。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秘书,两件事。第一,我要叶氏餐饮叶国华所有的底料,越脏越好,尽快。第二,以匿名方式,向市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指定账户捐赠五万元,用于患者王秀英女士的手术及治疗,要求院方保密捐赠来源。立刻去办。”

      挂断电话,他靠在卡座柔软的靠背上,闭上眼。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但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离我的世界远一点”。

      他的世界光鲜亮丽,却在此刻显得空洞乏味。

      她的世界充满荆棘,她却拼死守卫,不容他人踏入半步。

      那圈鲜明的指痕,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的触感上。而泼在他心头的,又何止是一杯冷却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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