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银河》百灵汤圆

39、旧雨新知 周澜墨疑心

　　第三十九章旧雨新知

　　餐厅昏黄的光线下，空气仿佛凝固了。牛排的焦香、红酒的醇厚、以及窗外江风带来的微腥水汽，都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的重逢瞬间冲淡。

　　玲珑握着谢妍妍冰凉而略显粗糙（或许是因为那些金属戒指）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如此陌生，却又奇异地牵动着她心底最深处、几乎被遗忘的柔软角落。她能清晰地看到谢妍妍脸上混合着廉价闪粉和泪水冲刷出的痕迹，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天真的狂喜和依赖，看到她身上与这高档餐厅格格不入的、带着街头和夜店风格的夸张装扮。

　　这真的是妍妍？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不合身旧衣服、头发枯黄、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眼睛大而黑亮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个妆容浓艳、打扮出格、情绪外放的“千金小姐”，实在难以重叠。可那双眼睛深处，那份见到她时瞬间迸发的、不掺丝毫杂质的惊喜和依赖，却又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心脏微微发酸。

　　“妍妍……” 玲珑再次唤出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但依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轻颤，“我……我很好。你呢？这些年……”

　　她想问“你过得好吗？”，可看着谢妍妍这一身显然价值不菲（即使风格另类）的行头，和那被娇养出的、带着骄纵感的明媚脸庞，答案似乎不言而喻。她被亲生父亲接走，去了国外，过上了与她们当年天壤之别的生活。

　　“我？我挺好的呀！” 谢妍妍抹了把脸，丝毫不在意花了妆容，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像个急于分享糖果的孩子，“我爸对我可好了！想要什么都有！就是……就是有时候挺没意思的，那些人，都假惺惺的。” 她撇撇嘴，随即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玲珑，“还是跟玲珑姐在一起好玩！对了，阿姨呢？阿姨身体好点没？我这次回来，还给阿姨带了礼物！”

　　提起母亲，玲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将那个残酷的事实，告诉眼前这个眼中盛满纯然喜悦的女孩。

　　“我妈她……” 玲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掩饰不住的艰涩。

　　谢妍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画着夸张眼线的大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黯淡，但随即，她用力握紧了玲珑的手，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没关系的，玲珑姐，都过去了。以后……以后你有我！我回来了！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

　　她说着，完全忘记了场合，也忽略了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澜墨，自顾自地就想在玲珑身边的位置坐下，分享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

　　“妍妍，” 玲珑稳了稳心神，轻轻拉住了她，目光示意了一下对面，“这里……不太方便。我们改天再好好聊，好吗？你先去处理一下……” 她指了指谢妍妍花掉的妆容。

　　谢妍妍这才似乎注意到对面还坐着一个人。她转过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落在周澜墨身上。从他那身剪裁精良、看似低调却质感非凡的休闲西装，到他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再到他那张即使以她挑剔眼光来看也堪称英俊出众、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和威严的脸。

　　“哦，对哦，玲珑姐你在跟人吃饭。” 谢妍妍恍然大悟，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歉意，反而带着一种天真的探究，“这位是……？”

　　“周澜墨。” 周澜墨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出于礼节，但对谢妍妍伸出的手，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他的目光在谢妍妍脸上停留片刻，锐利如鹰隼，似乎想穿透那层浓艳的妆容，看清底下真实的底色。“邹玲珑的朋友。”

　　“朋友？” 谢妍妍眨了眨眼，目光在周澜墨和玲珑之间来回逡巡，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狡黠和好奇，“什么样的朋友呀？男朋友？”

　　“妍妍！” 玲珑低声喝止，耳根有些发热。她没想到谢妍妍会这么直接，在这种场合下问出这种问题。而且，她和周澜墨的关系……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周澜墨却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玲珑瞬间泛红的耳尖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窘迫，深邃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 谢妍妍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周先生你好帅啊！跟我玲珑姐坐在一起，好配哦！” 她完全不顾玲珑越来越僵的脸色和周澜墨那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自顾自地发挥着，“周先生，你是做什么的呀？也是来魔都玩的吗？”

　　“处理一些生意。” 周澜墨言简意赅，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愿。他重新坐下，姿态恢复了之前的闲适，但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谢妍妍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玲珑感到一阵头疼。谢妍妍的出现，完全打乱了她今晚的节奏。她原本带着满腹的疑问、防备和挣扎来面对周澜墨，应对叶弦婷的威胁。可谢妍妍像一颗横冲直撞的彩色弹珠，突然滚入了这片暗流汹涌的棋盘，搅乱了一切布局，也让她紧绷的神经，在猝不及防的童年温情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松懈和茫然。

　　“妍妍，你先去整理一下，然后……我们换个联系方式，好吗？” 玲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坚定，“我晚点联系你，我们好好叙旧。”

　　“好呀好呀！” 谢妍妍立刻点头，从自己那个镶满铆钉的夸张手包里，掏出一个最新款的镶钻手机，利落地和玲珑交换了微信和电话号码。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宠坏的、理所当然的熟练。

　　“那我先去补个妆！” 谢妍妍笑嘻嘻地说，对玲珑摆摆手，又对周澜墨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这才踩着那双过膝长靴，哒哒哒地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留下一串清脆的响声和一阵浓郁的、甜腻的香水味。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餐桌周围才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玲珑缓缓坐回椅子上，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无形的仗，身心俱疲。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

　　“她是谁？” 周澜墨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但玲珑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是锐利的探究。

　　“谢妍妍。小时候的邻居，玩伴。” 玲珑简略地回答，不想多说。那段过于贫瘠和私密的过去，她不愿轻易与人分享，尤其是周澜墨。

　　“只是邻居玩伴？” 周澜墨看着她，目光深邃，“她对你，似乎很……依赖。也很了解你的过去。”

　　玲珑的心微微一紧。他知道她在刻意简化关系。也对，谢妍妍那声情并茂的“玲珑姐”，和提及她母亲时的熟稔，显然不是普通邻居那么简单。

　　“我们……小时候关系很好。” 玲珑避重就轻，“她十五岁被她亲生父亲接去国外，我们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很巧。” 周澜墨淡淡地评价了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玲珑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巧合得有些可疑。她自己也隐约有这种感觉。但谢妍妍眼中那份真实的、不掺假的喜悦和依赖，又让她无法将其与“阴谋”、“设计”之类的字眼联系起来。那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心思单纯的、突然遇到童年挚友而兴奋过度的女孩而已。

　　“确实是巧合。” 玲珑的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疏离，她将话题拉回正轨，“周先生，关于叶弦婷的事，你的‘处理’，具体打算怎么做？我需要知道，这会不会对我的公司，或者……其他人，造成不良影响。”

　　她刻意强调了“其他人”，目光直视周澜墨，带着审视。

　　周澜墨看着她重新竖起的防备，知道谢妍妍的出现，并没有让她放松警惕，反而可能因为这段意外的“温情”插曲，让她更急于厘清与他的危险关系。他心中那丝因谢妍妍出现而产生的不快和疑虑，暂且压下。

　　“不会对‘Ling·灵’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反而可能有利。” 周澜墨沉声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笃定和掌控感，“叶弦婷和她家的那些不干净生意，经不起查。她试图用林耀祖案生事，更是自寻死路。我会用合法合规的方式，让她和她家，彻底安静下来。至于‘星耀资本’和其他方面，自然会收到更准确的信息。你只需要，像平时一样，专注你公司的事情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玲珑能想象到，这“合法合规”的背后，是怎样的雷霆手段和资源运作。叶家，恐怕要倒霉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玲珑忍不住问，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疑惑和不安全感的来源，“只是为了……你所谓的‘在乎’？还是因为，叶弦婷的举动，冒犯了你的权威，或者……影响了周氏在魔都的布局？”

　　她在试探，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她安心、或者能让她更坚定地抗拒他的理由。

　　周澜墨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玲珑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玲珑，你可以用任何理由来解读我的行为。为了权威，为了布局，甚至为了我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随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我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你。过去我错过了，没能保护好你。现在，我在这里，就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宣言，和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责任感。

　　玲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缓缓松开，留下一种陌生的、悸动的、又带着刺痛的空茫感。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决绝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她吸进去的琥珀色眼眸，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反驳、冰冷的划清界限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谢妍妍补好了妆，焕然一新（虽然妆容风格依旧浓艳）地走了回来。她似乎没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凝重的、无声对峙的气氛，欢快地跑到玲珑身边。

　　“玲珑姐，我好了！你们谈完了吗？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我知道附近有家酒吧，特别棒！” 她眼睛亮晶晶地提议，完全是一副玩心大起的模样。

　　玲珑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逃离这令人窒息氛围的出口。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对周澜墨快速地说：“周先生，今晚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晚餐和信息。叶弦婷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避开他深沉的目光，“以后再说。”

　　然后，她转向谢妍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妍妍，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再陪你，好吗？我先送你回酒店？”

　　“啊？这么早就要走啊？” 谢妍妍有些失望，但看到玲珑眉宇间确实有倦色，又立刻体贴地说，“那好吧，玲珑姐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回去就行啦，酒店就在附近。那我们说好了，明天！明天你一定要找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明天联系。” 玲珑点点头，拿起大衣和手包。

　　周澜墨也站了起来，他没有阻拦，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玲珑，最后说了一句：“记住我的话。有任何事，随时找我。”

　　玲珑没有回应，只是对谢妍妍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谢妍妍对周澜墨摆摆手，说了声“帅哥再见”，便快步跟上玲珑，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周澜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相携离去，一个成熟清冷，一个张扬跳脱，消失在餐厅门口璀璨的夜色中。

　　他缓缓坐回座位，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化不开他心头的沉郁和那丝因谢妍妍突然出现而升起的不确定感。

　　谢妍妍……童年玩伴？海外归来的富家女？

　　他拿出手机，给陈杰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查一个人，谢妍妍，女，约二十四五岁，刚从国外回来，与邹玲珑是童年旧识。我要知道她所有底细，尤其是她回国的真实目的，以及她父亲的情况。」

　　点击发送。

　　窗外，黄浦江的游轮拉响了汽笛，悠长而空旷。夜色正浓，而这看似平静的江面下，看不见的暗流，似乎因为新角色的加入，而变得更加汹涌难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