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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夺情成礼(8) (修)第一 ...

  •   二人此时距离确实过近,陈致身上清幽的白檀香还盘旋在鼻尖,又听他忽然承诺此事,沈照华不可自控地脸颊一热。

      明知也发生不了什么,但是一想到今夜要以夫妻的名分同室而处,再隔着刻意的伪装,还是叫沈照华心底生出细微波澜。

      其实她也不想让自己面对那种尴尬甚至两相无言的境地,但是她知道要想立足东宫、破除人言,必须要面对这种尴尬,而且陈致看来也是极清净自持的人,对她又无半分心思,他一定不会常来与她同寝,一个月有几晚来她这儿应个卯让外人看看,应该也是他的极限。

      想到这儿,沈照华心里松泛了些,轻声应了句“是”。

      西窗下一个人影收拾了洒扫工具悄悄离去,绕转文熙殿后门直奔后院宜春阁。

      宜春阁内满室清芬,与文熙殿中既不燃香又不摆花的单调华贵迥然不同,坐榻木格间摆着孩子的玩具与书籍,那是陈致嫡长子陈铮的用物。

      阁中正在紫檀案边插花的女子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一袭井天青缎面夹绵褙子衬着姣美容颜,显得婉而不媚,风姿端丽。

      “见过林娘子。”宫人芳玉施了一礼,待阁门关上,忙紧走两步靠近紫檀案。

      芳玉俯身凑近林琰,压低了声音道:“看太子殿下的意思,今夜是要宿在正殿了。”

      正要入瓶的老梅花枝在林琰手中顿了一下,一双杏眸光华渐淡:“中午给了阖宫众人一个下马威,夜里又要侍寝,这位新太子妃真是好手段。”

      芳玉回忆着午间文熙殿院中的血腥惨状,面色不由有些难看:“奴也是第一次听说打脊杖不定数的,一直打得都昏死过去才停手,而且她亲眼盯着,硬跟没事儿人一样。”

      脊杖不同于板笞,直打在脊背之上,打重了震破内脏与筋骨,是可以死人的。

      林琰指尖一凉,索性将手中余下的花枝都撇在案上。

      “继续盯着正殿,不要叫人察觉。”

      待芳玉告退后,林琰到匣中取出那枚象征着掌东宫内廷事的鎏金印信,一遍遍摩挲着。

      那是三年前冯氏去后,陈致亲手交与她的。陈致说她懂规矩、识大体,定能教养好铮儿,管好后院。

      三年来她为他管家教子、照顾衣食,不曾有丝毫懈怠,父亲也在朝中对他多有助力,即使他一如既往地与自己淡漠疏离,她也没有向他抱怨过一句,应是对得起他了,可如今眼看着又一位正室入了这东宫大门。

      陈致对妻妾虽不是亲密体贴,但到底敬重有加,当年冯氏那般谨慎木讷,陈致尚时常问候,不曾亏待,死后又亲手为她抄经百卷,守志三年。

      虽也有做给冯氏一族看的用意,但她知道陈致是向来守礼数、察人心的,这东宫印信,她是不能再掌了。

      若是从未掌过家,一直安分做个妾室倒也罢了,这从实际的掌家娘子沦落到一个闲妾,便算是失势了。

      林琰暗暗叹了口气,她将印信小心放入匣中,望着镜中的自己失神良久。

      *

      陈致惦记着前朝的事,在文熙殿用过午膳后,匆匆便回了书房。

      户部的人还未安插进去,朝上便出事了,台谏风闻言事,在朝上禀奏延州实际收到的赈灾钱粮与户部计划不符,要求彻查延州赈灾事宜,相关一干官员停职查办。

      这事完全在预料之外,台谏如此大张旗鼓地弹劾无异于打草惊蛇,要彻查赈灾事宜不可能不查户部,户部岂会坐以待毙,一定会迅速抹平紧要的痕迹,再推几个替罪羊去交差,以后要是再查起西境粮草事来,就可以顺势把罪责推到这些替罪羊身上来个死无对证,那就不妙了。

      得立刻监看户部动向。

      于是挥笔写就书信,让崔知白递到冯治平手中,待冯治平下了值再悄悄赶到东宫,转眼又是寒月中天,霜华浓重。

      收拾好案牍笔墨,望着烛光下金猊氤氲盘旋的轻烟,陈致一手揉着额角,深深缓了口气。

      虽说大婚后他有这几日空闲,可是年关将至事务繁杂,羽翼未丰,奸佞猖獗,西境七万将士缺衣少粮的仇还未报,他如何能够安心休沐?

      唐近元见冯治平离开,忙吩咐小内侍妥帖将人送走,自己则折身回到房门前。

      抬头看了眼天色,亥时中,二更已过。唐近元踌躇了片时,到底还是轻轻敲响了房门:

      “殿下,时辰不早了,文熙殿那儿还等着呢。”

      唐近元的轻唤传入屋内,陈致仰靠在椅上勉强伸展了一下脊背,紧绷且疲倦的神经随着血液流动贯穿全身,连头皮、手指都是酥麻的。

      陈致兀自摇了摇头,勉强敛了倦色,披上大氅,抬步出门。

      冬夜清寒,沈照华一早沐浴更衣后便拥着被衾上了床,宫人在房中熏了一炉七宝驱寒香,伴着幽幽的温热药香,沈照华在床头点灯看一本《尉缭子》。

      因念着陈致要来,她看了一会儿便把书掖进枕下,到妆台前施妆。因夜里上妆对肌肤不好,她就薄薄施了层玉女桃花粉,淡淡匀了层玫瑰花露胭脂,既有些颜色,又不厚重,待夜深吹了灯,他更看不出什么来了。

      可是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也不来,玉泉说要派人去前院催,可是沈照华怕打扰陈致的公事,便不让人去,毕竟陈致已经知道谣言之事了,若是他今晚还不来,说明有比平息谣言更重要的事要做。

      自己如今是个无用之人了,可他还有许多事要做。他那样的品性才干,注定是要有一番作为。

      想到此处,沈照华不禁想起今春率领凤宁守军抵挡北临敌军那一仗。

      当时上一场大战方休,全军疲惫,可北临军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卷土重来兵临城下,死守七日后,守军筋疲力竭,父亲本打算开门迎敌与北临军决一死战,千钧一发之际,是陈致及时瓦解了援军遭受的埋伏,带领甘州后方的援军千里驰援,她才得以有机会冲入敌阵斩旗,让来势汹汹的北临军瞬间溃散。

      当时她就想,他虽是一介参军,可有如此智谋,不愁日后没有青云直上那一天。可谁知,他竟是当朝储君。

      思绪涣散着,沈照华不知不觉间就伏在床上睡着了......

      银烛柔照,炉烟袅袅。丁香紫的缠枝芙蓉纹锦帐中,身穿藕粉色软缎寝衣的美人半拥被衾,阖眸酣睡,一头乌发柔顺地压在颈上、绕上肩头,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睡颜恬静柔和,只是不知为何,眉心一点颦蹙,似是有将诉未诉的满怀心事。

      陈致也没想到,他进入内室后,看见的竟是这幅图景。

      他的心微不可察地漏掉一拍,三秋静潭般的心湖似有微风拂过。

      当然,这点异常的心绪波动很快便如雨丝入池消失不见,陈致轻轻走到灯台前熄了两盏灯,怕这烛光照眼,扰了她的好眠。

      “殿下?”

      身后响起一声带着几分慵懒的轻唤。是沈照华感知到了忽然变暗的光线,醒转了过来。

      陈致回过身,声音也不大:“嗯。睡吧,不必管我。”

      沈照华没有听他的,到底起身来,接过宫人刚刚递上的茶盏,然后再双手递给陈致:“殿下,这是安神茶。”

      陈致暗暗闻了茶香后饮下一口,神色似有犹疑,然后视线落在窗下的莲瓣香炉上:“点的什么香?”

      沈照华又将茶盏放回茶盘,让宫人端下去:“好像是驱寒用的香,闻着有些药气,妾不大懂这些。”

      陈致这才敛了目光,略一点头:“我先去洗漱,夜深了,你睡吧。”

      沈照华提前打算好了,他若来殿内就寝,就把床留给他,反正她不拘这些,在哪里都能睡沉,于是转身抱了被子便往窗下的榻上去。

      陈致见这场面不禁一怔:“这是做什么?”

      沈照华抬眸也是一怔:“睡觉啊,妾睡榻就行,殿下睡床。”

      陈致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话来,他确实是不曾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不是应该亲自服侍他宽衣解带,再将床帐半掩,含羞带怯地在床的外侧等待他来就寝吗?就和冯氏林氏一样。

      而且前两晚他没来,她不是不高兴的吗,今晚好容易来了……她怎么要睡榻?

      看着沈照华那也有点发蒙的睡眼,陈致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件事:她让他来文熙殿就寝,纯粹是为了给外人看,而不是她认为夫妻本应共枕眠或者她盼着与他同寝。也许,她还防着他夜里乱来,坏了她的守孝之礼。

      陈致心里的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沈照华看着陈致钉在原地不动,脸色也晦暗难明,将被子放到榻上,又转身来问:“殿下怎么了?难道,要妾......侍奉洗漱?”

      她不记得太子妃还需要做这些事,这不应该是下人去做的吗?

      只见陈致的眉头又沉了沉:“回床上睡,睡榻像什么话!我自当全你守孝之礼,不会碰你,你不必担心。”

      沈照华见他神色不虞,有些疑惑:他之前不来,不就是觉得两厢没什么感情,所以不愿意靠近吗?她为他着想,独自去榻上睡,怎么他还不高兴了?

      ......

      夜里灯火全熄,唯有月光漫过乌云透过窗棂,丝丝缕缕投入开着半扇的锦帐。

      为了让床上没那么黑,气氛不那么尴尬,沈照华特意只拉了半面帐子,两人中间隔了半臂距离,各盖一床被子而眠。

      七宝驱寒香清暖的药气飘入帐中,与酣眠中沈照华均匀的呼吸交织缠绕,占据了陈致的感官。

      因着他初次大婚时花烛夜的不美经历,陈致不愿意妻妾与他靠得太近,生怕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他始料未及的图谋。他这样的身份,在妻妾的眼中自然不可能只是个纯粹的丈夫,寻常男子的妻妾照顾丈夫,是为了二人相互扶持、一生有伴,而他的妻妾对他温柔小意,却是为了替个人和家族换取名利。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个牟利的工具。

      而且他也不是重欲之人,常年潜心修学韬光养晦,他也不觉得没有妻妾在怀有什么不好。所以他对妻妾一向敬而远之,当她们主动靠近时,他还会几近本能地疏远。

      今晚沈照华主动要与他分床睡,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再想这两日她的所作所为,与那些邀宠献媚之辈全然不同。

      昏暗的光线下,兀自进入梦乡的新妇睡颜恬静,均匀的呼吸带动身上被衾轻轻起伏,没有任何的故作姿态、逢迎讨好,也许是那张脸极似故人,她身上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之感。

      更漏声微,药香熏暖。

      陈致所有的思绪都渐渐平息,原来有她在枕畔的夜里,也是令人如此宁静、心安......

      沈照华从睡梦中醒来时,天色微亮。陈致还在睡着,许是昨夜焦心朝事忙到二更,身心太过疲倦。

      虽然二人有旧,但沈照华还是第一次与陈致同眠,这体验也是新鲜得很,她本来以为得睡不沉的,没想到陈致睡觉这么老实,就只微蜷着身体朝她这个方向侧睡着,一点儿也不乱动,既能给她挡风,又丝毫不会打扰到她,她不知不觉就睡到了自然醒。

      借着铺入锦帐的熹微晨光,沈照华打量着熟睡中的陈致。

      眉骨立体,鼻梁挺秀而不锋利,一对长睫浓如小扇,双唇淡红如施脂,确是说不出的俊秀,她初次见他时,就对他这张脸印象深刻。

      而且他的皮肤如凝脂美玉,看着便手感极佳,若不是怕惊醒他,真要上手试一试触感。

      不过他竟然是太子,害得她如今百般隐瞒千般掩饰,毫不自在,真是可恨呐!

      沈照华瞪着双眼,默默地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眼睛前,对着他的脸隔空一扇。

      “看够了吗?”

      ......一直闭着眼睛的陈致忽然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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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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