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日掉马了吗》玉蓬瀛

5、夺情成礼（5） （修）这有

　　东宫书房，放鹤轩。

　　陈致收到回话时，正在誊写政务札记的手不禁顿了一下。他忙把紫毫笔尖朝上提些，免得卷上洇墨。

　　他往窗外望望，日向东南。日上三竿了，才吃早饭。

　　她倒是一夜好眠。

　　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起得不早是一回事，叫内侍如此答话，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摇头轻笑了一声：“那就等。”

　　昨晚他离了寝殿到书房睡，让她独守空房失了体面，必是记恨上他了。

　　虽然先太子妃和林良娣无一敢跟他使小性儿，但到底是小事，随她不妨。

　　不过这有仇必报的脾气，倒挺像她兄长。

　　他重新蘸墨刮笔，继续誊录这个月他的理政心得。

　　雕花窗外日移影动，松枝摇曳。

　　沈照华用过早膳又在院子里赏了一番腊梅枝上的几点青苞，这才让内侍引着，不慌不忙地去前院乘车。

　　东宫全名承庆宫，虽名为宫，其实坐落于皇宫之外，是座宏丽轩敞的府邸。整体规模建制与地方行宫略似，稍大于王府与公主府。

　　约莫一炷香后，沈照华才从文熙正殿走到前院门口，却见金饰紫幔的车驾旁早已立了两列内侍，墙两侧也候了两队青袍侍卫，后面又有撑伞举盖之人，一副就绪待发的模样。

　　车内之人听见动静，略揭了下车帘，帘内露出朱红色的袍摆。

　　陈致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领头的崔知白见太子妃来，忙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妃殿下，请殿下登车。”

　　沈照华向他点头示意，正要登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副熟悉面孔。今春边关时陈致身后的随从，正是此人，原来是东宫卫率。

　　崔知白本颔首垂眸，但许是感受到了沈照华在他脸上略作停留的目光，不禁好奇地抬了下眼皮。

　　崔知白明显怔忡了一瞬，又慌忙垂下头去。

　　这，这新太子妃怎么跟那沈少将军长得这么像？不愧是亲兄妹啊。

　　沈照华继续假装无事地在内侍的搀扶下提裙上车。

　　“东宫的膳食，可还合口味？”

　　不等沈照华先问候，陈致便开了口。

　　沈照华抬眸看了他一眼，还是记忆中那副赏心悦目的脸，但是气度和架子不可同日而语，边关时他刻意收敛着，还不觉得气势压人，如今一看，他果然还是做储君更得心应手，这高高在上却又不盛气凌人的神情和语气，拿捏得多精准。

　　沈照华落了座，依然是一派恭顺：“谢殿下关心，妾用得慢些，让殿下久等了。”

　　陈致看着她垂眸含笑的温婉模样，心道，果然是故意叫他久候，偏面上还没事儿人一般，倒是有个性。

　　不过她今日的妆没有昨日施得浓，原本的清丽之色显了出来，倒是愈发耐看了。

　　陈致又道：“你才过门，宫人们不知你的喜好，想吃什么就吩咐膳房，他们自会去准备。”

　　沈照华乖巧应声：“是。”

　　因一时没什么可说的，两个就都安静地各自呆着。

　　二人各自靠着车壁相对而坐，一个持卷观书，一个兀自发呆，表面上一潭死水。

　　不多时，离勤德殿最近的东华门已近在眼前，红墙碧瓦，峥嵘飞檐，一派皇家富丽气象。

　　马车还未停稳，身着紫袍的御前侍奉梁彦民便从门内一路疾迎过来，说话间尚带几分喘息：

　　“臣给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请安，恭贺二位殿下新婚大喜！”

　　陈致在车上揭帘问道：“怎么劳动梁大监亲自来了？”

　　平日晨昏定省，向来是他自行来去，梁彦民不可能是特意来接他二人的。

　　梁彦民嘴上说着贺喜，可面上却无喜色：“回禀殿下，陆贤妃一时犯了头风症，散朝后陛下便匆匆去了，遣臣来跟二位殿下知会一声。陛下说了，都是一家子了，明日再见也不迟。”

　　陈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十分得体地说：“那劳烦大监替我们夫妇二人向陛下请安，也向贤妃娘娘问候。让娘娘好生养病，改日我叫太子妃亲去探望。”

　　梁彦民忙抬袖揖手：“是，臣一定转达。再向二位殿下道喜。”

　　于是车马掉头，重归旧路。

　　放下车帘，陈致脸上的云淡风轻转为一片失落。

　　十年前陈业便因宠爱陆贤妃而陪她去清河行宫避暑，留下病重的庄懿皇后在宫中养病。先皇后薨时，陈业正和陆贤妃人影双双，她至死没能得见陈业一面。

　　若不是担心立陆氏为后，会引发陈致与陈敏的储位之争动荡国本，这后位早便花落陆氏了。

　　如今，陈业又因陆氏而不顾礼制，让他与太子妃空自往还，陈致竟不知该对他这个父皇说些什么好。

　　沈照华看着方才还好好的人顿时满脸阴霾，不禁相问：“殿下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陈致轻轻冷笑：“没什么，左右这几日我休沐，明日再来就是。”

　　沈照华见他不想多说，于是也不再多问。

　　毕竟她目前充其量也就算个不熟的新妇，是没必要一五一十都告诉她。

　　冬月的寒风卷动锦幔车帘，车厢内又只剩下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

　　沈照华也是今天早起才看到大婚寝殿上的匾额。原来这寝殿叫文熙殿，是东宫后院的正殿，也是她今后居住的地方。

　　文熙殿前的院子极为宽敞，各角落堆叠湖石，廊下设奇石盆景。院中靠门处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取凤栖梧桐之意。院子当中则空敞着，显得极为朗阔，如果在此地舞枪，简直毫不受阻，一定十分畅快。

　　登上汉白玉阶台便是正殿，开阔的明间设宝座围屏，西转是梳妆闲坐的里间，再往里则是浴室与寝房，东转是用膳、写字之所，分设紫檀木八仙桌和明净的书案，各间陈设无不华贵精巧，许多漆面光新，一看便是为了大婚新置之物。

　　沈照华在家居之事上本不甚在意，但是一进这文熙殿，还是觉得心情舒畅。没有想象中豪奢富贵到幽深压抑，反倒是大气精致、宽敞华丽，颇合她的喜好。

　　从东华门回来，沈照华一进殿，被明间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殿中齐刷刷站了约莫二十个宫人内侍，正垂首听着一个戴幞头、穿紫色窄袖圆领袍的女官的训诲，各个神情整肃。

　　那紫袍女官眼明心亮，一见那身红色绣凤穿牡丹纹的宽袖云锦褙子，便知是这殿中新主了。

　　于是趋上前来向沈照华屈膝行礼：“掌太子妃阁中事、司宫令副使，妾苏晴拜见太子妃。”

　　其他的宫人也跟着齐齐下拜。

　　沈照华这才发现，昨晚和今晨服侍她的女官都不见了，今日换了一批新的，想来撤走的那批只是负责婚仪，今后是眼前这批人来服侍了。

　　沈照华语气如常：“都免礼吧。”

　　她不喜欢摆架子，也不爱训话，而且宫中来的人定比她懂礼节，也就不需她再赘言了。

　　道免后，苏晴同众人起身，沈照华这才看清这掌事女官的模样，鸭蛋脸面、细长柳眉，妆容素淡，一双微垂的眸子极是清亮，分明是秀美端正的容色，可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娇媚之气，一看便是可靠纯粹之人。

　　宫中挑选女官，还是有些眼光的。

　　苏晴说：“本来今晨便该向娘娘行大礼的，但前日内廷派来的女官及侍奉宫人都被太子殿下退回去了，亲等是尚侍局重新调拨过来的，这才迟了，请娘娘恕罪。”

　　沈照华不解：“退回去了？可是有缘故？”

　　苏晴道：“妾也不清楚。但能服侍太子妃娘娘，妾等荣幸之至。”

　　“禁中挑来的人自然都是好的，苏副使能来，是你我二人有缘。”

　　沈照华含笑说着，却也不禁想，这苏晴看着恭谨本分，应是个好的，之前那拨人是怎么触了陈致的忌讳了？

　　果然自己初来乍到，对这东宫的水知之甚少啊。

　　沈照华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吃了盏茶后，将髻上的钗环卸了几样，便拉着玉泉在这文熙殿前后闲逛，倒也十分自在。

　　陈致没有同沈照华回文熙殿，而是又回了书房。

　　崔知白也不想大婚第二日就让陈致劳心公务，但太子殿下叮嘱过了，西境粮草调拨不利之事一旦有了眉目，第一时间就得告知他，崔知白也是没办法，只能在人家新婚燕尔之时来煞风景。

　　可陈致丝毫不以为扰。

　　本来与新妇也没什么可说的，还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崔知白将从户部暗中抄出的年初赈灾粮饷记录和军粮调拨记录递给陈致：“殿下，朝廷今春给卫郡和东北两地派发的赈灾粮饷是足数的，而年初西境粮草调拨记录，还不足两地赈灾粮的一半，可见朝廷对沈家的忌惮，已经成共识了。”

　　陈致的目光在簿子密密麻麻的记录上扫过，边看边摇头：“不只那些官员，陛下对沈家也有提防之意，不然你以为，年初陛下叫我暗访西境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查沈家。”

　　崔知白无力地默默一叹：“如今沈老将军把仗打赢了，人病逝了，大家就都没话可说了。”

　　陈致将簿子合上扔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清响。

　　“果然，都是假的。”

　　陈致指着那簿子道，“当时咱们就在西境，大军收到多少粮草你也见到了，连他们报上的一半都没有。”

　　崔知白低头扯了扯嘴角。

　　他当然知道，但是这事明显是户部在玩猫腻，户部如今归陆贤妃的亲兄长陆韬管，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惯着，谁敢动？

　　陈致起身在房中盘桓了几步，终于向崔知白吩咐道：“待冯治平下了值，叫他来东宫一趟，我要查户部这个贼窝。”

　　冯治平便是先妃冯氏兄长，现任礼部郎中，他父亲便是吏部尚书冯玮，掌着百官考核任免。看来找冯治平不是目的，让冯治平给他爹递话才是目的。

　　崔知白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是想安插人进户部？”

　　陈致沉吟片刻后点头道：“但不能太过明显引人怀疑，能触碰到户部文书和账册的小吏即可，你提前透露给他，让他与冯老有个准备。”

　　储君干涉外朝衙门政务不合礼法，也容易授人以柄，但是看着陈致那神情着实不像开玩笑，崔知白不敢再多话，一溜烟便去报信了，险些撞上同样快步赶来的唐近元。

　　唐近元一看崔知白来过书房，心里直冒咯噔，这刚大婚第二日，殿下就开始处理公务了？

　　就这么把新太子妃撂着，合适吗？

　　但是经历了昨晚的事，他是不敢再多话了，摇摇头叹口气，依然神色恭敬地进房回话：

　　“殿下，尚侍局新拨来的宫人已经进文熙殿了，也见过太子妃了。”

　　陈致问：“这批人都是干净的？尤其是那个贴身侍奉太子妃的掌事女官。”

　　唐近元忙答：“是，都核过三代，也都反复确认过曾经供职处所，没有跟贤妃和陆家有关的。那司宫令副使是从宫正司选过来的，是当年服侍过皇后娘娘的掌事女官的弟子。”

　　陈致这才点了点头。

　　陆贤妃如今代管后宫事宜，若成心要在东宫安插线人、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怕是总会有缝隙可钻。

　　也不知这新太子妃招不招架得住。

　　正事回禀完，见陈致依然安坐椅中，没有丝毫去看看新太子妃的意思，唐近元没忍住又提醒了句：

　　“殿下，今日的午膳，可要摆在文熙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