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雪满皇都（2） （修）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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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熙殿内早已掌起了灯，昏昏夜色映着灯火明窗，东窗下几树梅枝擎着红花迎风而立，依然是往日光景，只是今日的文熙殿格外寂静，一入院内，连呼吸声都格外明显。
苏晴才端着瓷盏揭帘出来，抬头便撞上廊下陈致投来的目光。
陈致的视线落在苏晴手中那一口没动的红豆酥酪上一瞬，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冷冽的夜风钻入回廊打在陈致的身上，可沉麻的双腿叫他迟迟难以挪步。他兀自在门外静默地踟蹰了良久，最终握拳深吸一口气，拨了厚实的棉帘入门去。
唐近元垂首侍立门外，他虽不知这两位主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陈致今日的种种表现来看，他觉得，此刻正是山雨欲来、大雪将至的酝酿时候，一如今天的夜空，万里无星，既沉且暗，压得极低。
房内，红罗炭火的噼剥声在殿内回荡，帘风惹动的烛火尚在摇曳，陈致的脚步一下慢似一下，一声轻似一声。
唯有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胀痛。
从明间到内室不过十几步功夫，可每抬一步，脑海中的过往、故人的音容就如剪影般闪现，这么短的距离，他却觉得无比漫长。
沈照华涣散的思绪被这阵脚步声聚起。
随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白檀清香飘入鼻尖，她知道，是他来了。
他，是来追究这一切，处置她的吧。
君王的疑心一起，不见真章岂会罢休。
虽然这不过是她人生中又一次平平常常的得而复失，只是，为何是他。
沈照华哂笑无声，随后从床上起身，只穿着素白的绸袜走出内室。
呆坐半晌，她身上已然僵硬麻木，金砖的冰凉唤醒她肢体的一些知觉，她一抬眸，目光撞上步近珠帘的陈致。
他在满室烛火辉映之下穿着那身暗光流淌的苍青锦袍从容平静地走来，如玉树琼枝，真是一身极好的风仪。
去年凤宁初见之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如此翩翩儿郎，在不久的将来竟会与她有一段夫妻缘分。
“殿下。”
沈照华在珠帘内侧停步，向他微微一笑，原本乌云覆盖的眸子里有星华闪烁。
没有刻意放轻放柔的嗓音，没有低眉敛目的故作柔顺，她眸光清明，姿仪沉静，一张脸儿虽因神思损耗而有些虚弱，但丝毫不显颓唐。
这才是沈照华真正的样子。
那一瞬陈致的思绪似经历了一次经年的穿梭，他见过沈家少将军，也见过他新娶的太子妃，可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见到原原本本的沈照华。
陈致来时的千万种念头在此刻全部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庆幸压下。
不在边关残月之下，也不在江湖烟水之中，就在他妻子所居的东宫寝殿之中，他见到了真正的她。
“照华，你……”
陈致拨开珠帘进去，嘴张了张到底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她的脸停顿一息后，索性一把将她拥抱在怀。
如今，她是他的妻子。可以不必有任何顾忌。
像是久蓄的洪水终于开了闸，经年压抑的情感终于摸索到了出口，他双臂紧紧锁住她的腰背，下颌抵着她的后颈，胸膛与她相贴，他用自己的体温去交换她的体温，迟迟不肯松开。
陈致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场面一度让他觉得失控，可是他不想松手，他既觉得明明与她朝暮相见，又觉得与她已然分别经年。
他渐渐加重了力气，两具身体紧紧相贴。
沈照华在他怀中感受着隔着衣料透入的温热，听着耳边急促的呼吸，一时不知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此时她确信，陈致已经认出了她。
她能清晰地感受他跃动的心跳和他血液的温度，这样亲密的距离，还是曾经他重伤缝针，她帮他稳住身体之时。
与他身体相触时微妙的感觉实在令人眷恋，只是那次之后，他们分别了。这次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如果断绝迟早要来，那此刻的温情，还是不要太过长久。
沈照华强抑住剧烈的心跳，伸出手将他的胸膛轻轻推开，试图将二人隔开一点距离。
她默默调整好呼吸，避开他的目光：“殿下，有话请直说吧。”
空气骤然降温，陈致被她的推开弄得一怔。
是了，她还不信他会护住她，甚至将刀柄递给他，让他去做这割裂创口的恶人。
那刀却反向割了陈致的心口。她将他当成无情之人，可他又怎么忍心去做那个逼她亲口认罪之人，把她越推越远？
他做不到。
既然想与她长久，人在就好，那些血淋淋的话不问也罢。
陈致似下定了决心般握住她的手腕，即使她刻意躲避他的视线，他也望着她，尽量让声线不显颤抖：“我确实有一句话想问，望卿实言相告。”
沈照华的心提到了喉咙。随即她闭上了双眼，点了点头，如同等待头顶铡刀降落。
“做我的妻子，你可心甘情愿？”
沈照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瞬间睁开眼睛望向陈致。他这是何意？
陈致温声道：“你尽可实言。”
这个问题确实打乱了沈照华内心所有的部署，她本以为他会质问，为何隐瞒，为何欺君，为何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是想象中的疾言厉色全都没有，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
她觉得，一定是有一环她算错了。沈照华怔在原地，试图拨开思绪的重重迷雾。
她不敢想他为何会有此一问，也不知等待她的下文会是什么，她只知道，如果能一直伪装下去当成重新开局，她也觉得未尝不好。
和他在一处，她是开心的。
就当是对他表露心迹，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微微颔首道：“甘愿。”
陈致惊问：“果真？”
沈照华将袖口松开，认真地点了点头：“这门婚事我本来是不愿的，但因为是殿下，我愿意做这太子妃。不管结局如何，能有最近这段时光，我已经知足了。”
哪怕最后终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能道出心声让他知道也好，沈照华默默松了一口气。
陈致喜出望外，欣喜的浪潮拍打上来，什么君臣什么真假，他并不贪心，这样的答案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陈致轻轻将手抚上她的脸颊，第一次去细细摩挲她肌肤的触感。他望着她清亮如秋水的眸子，眼眶几欲泛红：“愿意就好。往后的日子还长着，照华，咱们慢慢来。”
来日方长，足够让她全心全意地信他。
“往后？”
沈照华再次怀疑了自己的耳朵。
反复的欺骗横亘着，他们还能有以后？
此刻她竟然觉得，一定是她哪里弄错了，陈致说的跟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致却道：“是，你我既成夫妻，自然要慢慢过好此后余生。”
她迎上他的目光鼓起勇气确认：“殿下，我们真的能成为一辈子的夫妻吗？你知道我……”
陈致的手指覆上她微凉的唇瓣：“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如今你是我三书六礼迎来的太子妃，我们自然是要做一辈子夫妻。”
烛台上一朵灯花悄然坠落。
望着陈致温柔的眼眸，沈照华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
接下来的几日沈照华依然如在梦中。
陈致白日里忙得不见人影，但是夜里每天都会来文熙殿报到，有的时候太晚沈照华已经睡沉了，陈致也会洗漱后悄悄上床，睡在她的身旁。
原本的两床被子也变成了一床，陈致本不敢靠她太近，但是这几日劳神太多，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一夜倒也消停无事，只有时醒来见到沈照华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和脖子，他也会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啄一下。
这样的日子陈致也觉得不真实，从初十到十五不过五日，他却觉得过了半辈子一样，一切好像既与以往相同，又不相同了。
十五这日陈致难得的有了半日休沐，除了晚上要赴前朝的元宵宫宴，一整个下午都没什么事，陈致便陪沈照华去街上逛庙会，因为沈照华说，自来京城，她还没真正凑过京城的热闹呢。
午间在鸿雁楼吃了酒饭，听说下午有名角凤秋霜的场子，二人索性不走了，上次看戏被搅，沈照华一直还惦记着这个遗憾呢。
因为凤秋霜在御前献过艺，名声更加响亮了，如今也是京里红透半边天的人物，所以午后的鸿雁楼人声喧嚷，不论是大堂还是包厢都是人满为患。
说来也是凑巧，柜台出卖的票本是没有好座儿了，但是班主却临时拿出了一张票，说是给朋友提前订下的，可是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便转卖给他二位。这戏票是正对戏台的二楼包厢座儿，既清净又看得清楚，算是极好的所在。
一阵人声喧嚷后，台上琴师开始试音，之后幕帘一打，一个身着浅绿色褶子的旦角手持泥金小扇袅娜而出，纤步踏处，似绽一路莲花。
莲步定时，楼中的喧闹声也不约而同地消歇了。随着一声悠扬的清笛，圆融婉声从喉中流出：“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那嗓音似穿过重重烟雨而来，渗着薄薄的湿润气，带着几分酥酥麻麻的甜糯。
这样缠绵的南戏还是幼时在临安看过几出，自去了凤宁后就再也没看过了，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沈照华手中的瓜子儿不觉悬在了半空，眼神也有点迷糊。
陈致在旁啜着茶，垂眸俯视台下的凤秋霜，又时不时瞄一眼入了定的沈照华。上次就是为了他，沈照华和陆三的人大打出手。
他一贯不爱声色之类，陈致只继续默不作声地喝茶嗑瓜子，斜靠在椅背上借力伸了伸坐得有些僵硬的腿脚。
“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台下的杜丽娘水袖一抛，半闭眼眸，拖着脚步依依下台，良久，楼中才掌声雷动。
一折凄婉的《寻梦》毕，沈照华的神思还随着杜丽娘徘徊在梅树之下，眼眶尚有几分湿润。
那日陆三捣乱，她只与凤秋霜草草相见，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演出如此细腻哀婉的意境，想起当日匆匆一别，沈照华心中蓦地生出几许遗憾。
陈致那边见她竟入了戏，正要起身唤她下楼时，只见小二急忙上楼来禀：
“娘子，凤郎君请您后台一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