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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雪满皇都(1) (修)陈致 ...

  •   “殿下你怎么......”来了?

      沈照华被突然驾到的陈致吓了一跳,他此刻不是应该在文华殿埋头苦干吗,怎会出现在市井之中?

      不过她随即便汗毛倒竖地后怕起来,方才的这场打斗,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沈照华正越问越发虚,便听陈致蓦地开了口:“回去吧。”

      声线清稳依旧,面上无甚表情。沈照华细细确认了一下他的反应,在他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往门外走时,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没有素日乘坐的宝马雕车,茶楼门口一旁的树上,只系着一匹高大匀称的银鬃马,是陈致的坐骑。

      他今日竟是策马出宫。

      侍卫解马递缰,陈致一扬披风翻身上马,沈照华正左顾右盼寻找她的马车时,忽见那高头大马上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

      “上马。”

      沈照华略有迟疑地将右手递过去,陈致一把将她带上马来,揽在自己身前,而后双足一磕马腹,京城冬日的风便迎面扑来。

      鬓发在风中飘扬凌乱着,她额头上因打斗而渗出的薄汗已被吹干,可是指腹间残留的濡湿还在掌心蔓延。

      陈致的手为何会冒了冷汗?

      他的双臂在她的腰间松松环绕,衣服上的白檀香已被凛风吹散,她感受着他一路深沉的静默和方才在茶楼中刻意躲闪的眼神,心头忽然升起一个不妙的猜测。

      回转东宫,陈致没有随她回文熙殿,而是依然去了书房。

      唐近元近来奉茶时,看见陈致连外袍都没顾得上脱,只是呆呆地坐里间的椅子上失神,连脚步都不觉放轻了。

      殿下今儿这是怎么了,失神落魄的?唐近元踌躇半晌到底没敢问,依然回到外面侍奉。陈致心里有事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打扰。

      陈致在想着崔知白今日火急火燎进文熙殿禀报的那一番话。

      当时内侍刚把他批阅过的折子送去勤政殿交给陈致御览,崔知白便呼哧带喘地进殿了,这正月寒冬里,一进屋他竟出了满头的汗。

      “殿下,去凤宁查的人还没递回消息来,但是三大营那边有信儿了。”

      “据之前沈少将军的部下说,少将军身边一直是跟着两个亲卫,一个年长些的叫周诚,一个年幼些的叫沈照,都是沈家的亲戚,身手又好,与少将军亲厚非常,少将军一直把他二人带在身边。但是自少将军在断鹰谷一战负伤,沈照陪着少将军回城中将军府调养后,就看不见沈照的影子了,大家都猜也许是让沈照留在府中操持事务了,毕竟都是沈家人,用着更放心些。”

      “殿下,您说,这沈照会不会就是......”

      沈照,沈照华。

      断鹰谷一役沈颂华身中毒箭,又经苦战,按理来说不应生还,偏偏那时沈照不见了踪影,而沈颂华不久归来。

      陈致不觉得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

      更不必说近日他新嫁东宫的妻子身上的种种反常,她的刻意掩饰、手掌的茧、枕下的兵书、极为让他熟悉的做事风格......

      他知道,她就是他。

      反复涌现又被他刻意回避的疑惑终于尘埃落定,那一瞬陈致狂跳的心脏都已哽到了喉咙,涨热的头脑让他几乎失去思考和呼吸的能力,他甚至还来不及感叹天意怎会如此弄人,就仅仅一瞬,在文熙殿的书桌前,他全身鼓噪奔腾的血液便冷却下来。

      他们曾经在敌军的血阵之中共同冲杀过,在陡峭的崖壁之上生死相依过,在敌境熹微的早霞之下劫后重生过,哪怕当初都隐藏了自己那一层无关紧要的身份外皮,可凭着这样的缘分与情谊,她为何不早早对他实言相告?偏要千方百计地瞒着不与他相认?

      她嫁入东宫也两月有余了,这么多朝朝暮暮,她为何从没有露出一点要坦言的迹象?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她一心把他们当成君臣,根本不曾打心底信任过他。

      纵马长街时如刀锋凛冽的风好像还未散,他此刻真想把她拽到身前,让她给自己一个交代,哪怕她惊怒交加、抵死不认,或是哭诉衷肠、声泪俱下。

      可是他又不忍,她那般小心翼翼地辛苦掩饰,甚至还从不曾知晓他对她的疑心,乍被揭穿,她要如何自处?他不舍得看着她大惊失色、举措失常,不舍得看她心神大恸、担惊受怕。

      想到此处,陈致胸中的那口气就梗在那里,堵得他几欲窒息。

      战场上的同袍注定不能久做,上天有意赐给他们以至亲至爱的夫妻身份重续那段缘分,他们也好不容易都打开心门,从刚刚成婚时的两相淡漠到了如今的温情脉脉。两个人刚刚熟悉了以这样的姿态相处,如果此时戳破此事,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彼此?

      陈致缓缓从椅上站起身来,望了望那夜沈照华来找他时,亲手拨过的锦帘。那一身淡桃红衣裙、头上蝴蝶钗摇曳的流苏仿佛还在眼前。

      是与她继续演这场一个隐瞒一个无知的戏,还是说清一切让彼此都重新面对这段关系......

      *

      文熙殿内,玉泉和苏晴看见沈照华中午一回来便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也始终琢磨不出个头绪。

      丰盛的午膳摆上了桌,精致可口的甜点也被端到了她面前,可她却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这还是第一次。

      “今日有娘娘爱吃的黄焖鱼翅和金齑玉鲙,味道闻着就鲜香得很。”

      “娘娘,好歹吃些吧,膳房的人好容易做的,别原样儿叫人撤下去呀。”

      沈照华:“你吃吧,我自己待会儿。”

      “……”

      玉泉无法,只能退出来与苏晴面面相觑,留沈照华独自裹在床上的被子里倚着床头出神。

      从除夕夜陈致问她可有什么事瞒着他的时候,沈照华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对劲,可除了那句突如其来的问话,陈致没有半点透露出他对她的怀疑,还体贴地给她准备了新年的礼物,于是她心中也就存了侥幸。

      万一,真的只是无心一问呢?这场戏她还是得若无其事地演下去,总不能未开战便先纳降。

      而且,她一开始极不愿这般伪装掩饰,觉得一呼一吸都不自在,可是近来她时常觉得,如果能长长久久地这样伪装隐瞒下去,也未必不是一种幸事。

      可是方才他策马疾驰到茶楼后,望着她时那叫人琢磨不透又有几分刻意躲避的眼神,那把她揽在身前时深沉又压抑的静默,还有拉她的手时,那掌心沁出的冷汗,让她必须直面这个问题。

      他应该不是今日见她教训陆三才察觉她的异常,难道是那日赐服陈奏他认出了她的笔迹?还是回侯府那日她轻快放纵的走姿引起了他的疑心?

      抑或是,更早的时候?

      兄长的丧事已办,除了开棺验尸,应该也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他会不会因为疑心而去查她?

      一连串的疑问层层冒出条条缠绕,沈照华将头埋进被子里,不想再费这样的脑筋。

      她想起了那枚刻着“明德私印”的和田白玉印。

      沈照华下床走到衣柜侧壁的小格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天青色绣着竹纹的荷包。

      松开收口,展开包裹的绸帕,那枚小巧玉印又重现细腻温润的光泽,上方小双凤振翅欲飞。

      桑台行辕中临别赠印的光景宛在昨日,当时的陈致重伤未愈,他病容憔悴又故作云淡风轻地将此印放到她的案上,言语温和地对她说:

      “家中催得紧,不敢耽搁。沈兄拔营进军的路上,我再不能驱驰于左右,望沈兄一定善自保重。”

      “这是家母遗物,我自幼须臾不舍离身,如今将它暂交沈兄保管,待来日沈兄功成名就入京受赏,便可凭此物寻我,你我重逢之日,便是物归原主之时。”

      她知道以她女子之身,必然不会有明堂拜将、封功受赏的那一日,也没有做好此生要代兄而活的准备,当时她望着这枚玉印失神良久,艰难地开口问他:“如果,重逢无日呢?”

      可他依然语笑春温,答道:“家母知你我生死相托之情谊,必会暗中护佑,你我定然相逢有期。”

      他登车远走那日的车马笃笃声还在耳边回响,如今,他们果然重逢了,可是情形竟然如此尴尬。陈致如果真的找到了她想不到的人证物证,想来,他作为君王,应该也不会因为往日和如今这么一点点缥缈的情谊而包庇她吧。

      果然正如她所担忧的那样,每当她觉得一切即将变好,总会有些意外的变故兜头砸下。

      可经历了这么多命运无常,甚至见过黄沙漫天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她还是没有学会如何面对这样的变故。也许,是她遭受的劫难还不够吧......

      *

      放鹤轩中的阴云还未散去,冯治平在礼部下值之后,便来到东宫与陈致商谈开春后朝廷要派巡河御史一路南下巡查河漕之事。

      “连着五年,巡河的人不是陆韬就是李敬端手下的人,旁人根本插不进去手,这可是油水极大的差使!”冯治平叹道。

      陈致心中惦记着沈照华的事,今日本没有心绪处理政务,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是有气无力地点着头,或者粗粗地应着。

      冯治平见陈致今日心不在焉,一反常态,正要关心是出了何事,忽听门外响起唐近元稍显急切的声音:“殿下正在里头和冯大人议事呢,姑娘有什么事过会儿再来吧。”

      “那殿下得什么时候议完?”

      “这咱们也说不好,姑娘要是不忙,就等一等。”

      对话声音虽不大,但陈致心弦一紧,眼风不觉向门外扫去。

      玉泉还是第一次找来书房,莫非是太子妃出了什么事?

      冯治平听见外面有女子声音,知道今日定是后院有事,自己不便再叨扰下去,于是起身道:“巡河之事待臣与家父商议妥当后再来向殿下回禀。”

      这下玉泉终于进了书房,向正起身往外走的陈致欠身一礼,急匆匆道:“殿下,娘娘午膳就没吃,方才晚膳又叫撤下去了,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奴婢们实在是没法子了,请殿下去看看吧!”

      陈致提步便要走,可才迈出的半步又缓缓收了回来。

      想他中午为了尽快见到她一反常态地策马街道,在茶楼见到她教训陆三时,因想到凤宁旧事,神色也未必好看,再加上他这一路不知所措的沉默,依照她颖悟的性子,大概是已经察觉到他对她身份的怀疑。

      他尚且不知如何去面对她,那她岂不更慌张无措?他实在想不出此刻若贸然前去,二人见面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他甚至不知道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一瞬间思绪千转,陈致的脚步却迟迟迈不动。

      玉泉见他蹙眉失神,急得快要跳脚,扑通一声跪在陈致面前:“殿下!娘娘今早还好好的,自中午随您回来后,便一直不吃不喝地出神,奴婢实在不知是怎么了,如果与殿下有关,还请殿下尽快去吧,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今日不去,明日也要去,她纵使不信他又如何,他这一生又真切地信过几人?若想与她长久,这心结迟早要解。

      待深吸了一口气,陈致稳住视线,抬步向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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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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