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岁暮良辰（8） （修）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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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致轻柔的话语像天雷劈下裂开的闪电，从沈照华的额心直直贯穿她的身体，让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发麻刺痛。
沈照华蜷缩着的指尖已凉到僵硬：“......瞒着殿下？殿下指的，是什么事？”
那一瞬间沈照华简直要不能呼吸，陈致这个问题实在太过突然，他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瞒着他，是他随口一问，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可是自己平日已经尽可能地小心，在他面前也一直是规规矩矩的，能在哪儿露出什么大的破绽？
而且平日也不见他有什么疑惑处，甚至从没发现他已经生了疑，今日怎么突然蹦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一问？
陈致感受到他掌中那双小手已经快要渗出冷汗。
他不想把话挑得太明让她无所适从，于是尝试着又添了一句：“什么事都可以，只要你不曾告诉过我的，都可以说。”
沈照华更加不确定他的意思，但是边关的事纵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认，不然便是祸及满门。
她让自己在慌乱之中稳住阵脚，与他打了个哈哈：“我不曾告诉过殿下的......其实，在成婚之前，我见过殿下一面。”
这次神经一紧的是陈致了，他明显地感觉到心跳砰地响了声，却暗自稳住声音：“是什么时候？”
沈照华淡淡一笑：“九月的时候，殿下从大相国寺为先太子妃祈福回来，在开平大街上，我遇见了殿下的车驾。”
陈致紧握住她的手松了下，他声音淡淡的，似包裹着丝丝落寞：“哦，是吗？”
“嗯，当时街上一对母子惊了驾，还是殿下下令放了她们，当时我便觉得，殿下是个仁慈之主。”
二人说着，不知不觉间，一抬头便是文熙殿了。
苏晴和唐近元早已备好了热腾腾的饺子、各色好意头的点心和屠苏酒等在房中，林琰也看着铮哥儿在认点心盘子上的字，一见二人回来，都笑意盈盈地迎上去。
“殿下和娘娘回来得正是时候，饺子才送过来没多久，现下正温着。”苏晴笑道。
林琰去服侍陈致更衣盥手，沈照华将狐裘搭好，将坐在绣墩上的小铮哥儿一把抱起来托在臂中：“怎么没叫我们哥儿先吃？馋不馋？”
铮哥儿笑着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馋，姨娘说了，得等父亲和母亲回来再吃。”
沈照华笑着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小脸：“这么乖啊，来，母亲去给你拿压岁钱。”
放下铮哥儿，沈照华正要去拿吉祥如意金锞子，陈致那边便已经更了家常衣裳从里间出来了：“压岁钱我早已经备下了，近元，给哥儿拿过来。”
唐近元笑眯眯地从怀兜里掏出一个绣着如意云纹的大红荷包呈给铮哥儿：“小殿下新岁吉祥，如意平安！”
铮哥儿接过那沉甸甸的压岁钱，高兴得活蹦乱跳还不忘向陈致作揖。
沈照华也不甘示弱地把一盒金锞子递给铮哥儿：“父亲是父亲的，母亲是母亲的，都给哥儿压岁用。”
铮哥儿更是喜得两眼冒光，一连声道“谢谢父亲母亲”，陈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拉着他的小手去八仙桌上吃饺子。
于是一桌四人热热闹闹地共用了除夕饺子，三个大人都饮了暖暖的屠苏酒，再各自回房守岁。
林琰和铮哥儿回房后，文熙殿明亮温暖的内室里，沈照华又喝了两盏酒，懒懒地倚在榻上歇息。
陈致从唐近元手中接过一个雕花盒子，亲手放到沈照华面前，含笑道：“你的新年礼物。”
沈照华一听有礼物本就惊喜，又见他不开盒子故作神秘的模样，心头更是期待，于是直起身搁下酒盏：“给我的？”
陈致一点头：“当然，请娘娘玉手亲启。”
沈照华笑嗔：“还玉手，酸文假醋的。”
沈照华打开那精致的盒子，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的红底洒金笺，上面工笔细描了一树花开正盛的西府海棠，海棠上停着一只活灵活现的蝴蝶，树旁书两列八个小字：岁华新启，祝卿喜乐。
那画用笔精细，设色鲜明，透着生机勃勃的喜庆；那字她认得，刚柔并济、气透清华，是陈致的亲笔。
沈照华眉眼含春地抬眸看了陈致一眼：“没想到殿下还有时间忙这些。”
陈致笑道：“下面还有。”
沈照华将洒金笺轻取出，只见下面是一套华泽内敛、暗光流转的玉首饰，有一支紫玉梅花簪，一柄白玉牡丹梳，一对翡翠贵妃镯，还有一枚羊脂白玉同心环。
陈致道：“上次给你送的那些金的居多，样式又华贵，你有孝在身一时也用不上，便趁着年节，给你打了一套玉的，素日戴个新鲜。”
沈照华的目光在这些精巧温润的玉首饰上细细摩过，最后将手指抚上了那枚同心环。
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凑巧，沈照华笑着也不戳破，依然将盒子按原样盖上：“礼尚往来，可是我没给殿下准备礼物，可怎么办啊。”
陈致看她这副故作无辜的调皮样子，不禁伸出食指去蹭了蹭她的鼻尖：“那明日把这些首饰戴上，第一个给我看，就当回礼了。”
沈照华心头念动，竟也伸手去捏陈致的脸蛋，还轻轻一扯，让原本俊秀的一张脸变得有些搞笑。
她笑着心道，一直都想摸摸来着，手感果然很不错。
陈致被她这大胆的举动闹得耳根都红了，于是也有样学样地去捏她的脸，俩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都没有彻夜守岁的习惯，说笑了一阵，夜里依然上床睡觉，只留了一盏梅花福字纱灯替他们守岁。
二人依然各拥一床被子睡了，沈照华一向入睡快又睡得沉，很快帐子里便只闻见她均匀的呼吸声。
陈致则将月白帐子悄悄揭开一角，让纱灯温柔昏黄的光线进入帐子，映在她莹白秀美的脸上。
她的睡颜温和恬静，如果曾经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少年英杰果然是她，真可谓判若两人矣。
但毋庸置疑的是，两种模样都是那般可爱，一种令人心生敬意，一种让人心生爱怜。
陈致带着笑意重将帐子掩好，轻轻躺回去盖上被子。听着莲漏声声滴落，陈致只觉得，一年的时光好长啊，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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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致没过上几天踏踏实实休沐的日子，就被陈业召去文华殿继续理政，新年伊始，各有司衙门议定新年政务，都纷纷上了折子来请示，陈业分了一批折子让陈致先行批阅、整理，陈致暂时还清闲不下来。
武宁侯府这边忙完了沈照华的喜事和沈颂华的丧事，过了年后，沈老夫人和周氏便要带着家人们回临安老宅了，沈照华因惦记着家人，便在初十这日回侯府来送行。
沈照华也庆幸陈致对于东宫的门禁管得不甚严，不一味把她拘在深宅里，上次她私自回侯府，陈致便没追究过一个字，这次她一提要出门送行，陈致只叮嘱了要带上侍卫就痛快应了，可以说甚是开明。
是日长空乌云尽散，北风虽依然凛冽，却也是冬日难得的晴好天气，沈照华在侯府门口送别了沈老夫人、周氏、舒华与宗华夫妇后，本该登车返回，但是转念一想，这几次出来都是办了正事便回去，还没有在四处随意散过心呢，于是弃车步行，让侍卫远远地跟在身后。
沈照华看着远处的那些侍卫，心下一笑，他们也就是个点缀，她也没得罪过人，这京城富贵窝能发生什么事，再说了，万一真到了动刀动棒的时候......还是得他们上，她不能暴露。
想想这都呆得松散了的筋骨，沈照华不由仰天叹了口气。
“娘娘，要不找个茶楼歇歇脚吧，天儿虽好，风却冷啊。”在街上随意地逛了一会儿后，风实在吹得人鼻子脸通红，于是玉泉搓着手提议道。
沈照华也还没见识过京里的茶楼，于是就近寻了家进去，让侍卫们都守在楼外，不许惊动百姓。
待入了门，却听到茶楼里有断断续续地敲锣引弦之声。小二上来招待道：“这位娘子，凤郎君的戏还有半个多时辰才开锣呢，您先到里间喝口热茶等会儿吧！”
听见“凤郎君”，沈照华这才回过神往小二身后的水牌上看去，只见上面贴着凤秋霜的一出《南柯梦》，原来小二是把她当成专程来看凤秋霜唱戏的人了。
不过竟然歪打正着的进了曾在御前献艺的名角下场之所，也算意外之喜。
沈照华大悦，立马吩咐小二带她去位置好的包厢。
正对着台面的几间早被订了出去，沈照华就被安排到了侧面靠近上场门的一间，小二说虽偏些，但能看见脸。
不想人还没坐定，便听见厢外似有吵闹之声。沈照华循声察去，觉得那动静离她不远。
小二神色不由得难看了，抱怨道：“定是那陆公子又在后台捣乱了！”
小二说，陆侍郎家的三公子纠缠凤秋霜不是一日两日了，狗皮膏药一样戏演到哪儿追到哪儿，年前凤秋霜在鸿雁楼贴牌唱戏，陆三公子竟然一掷千金包了全场，叫凤秋霜只给他一人唱，下了戏，还强迫凤秋霜伺候他饮酒。他家位高权重无人敢惹，凤秋霜不知受了他多少折辱。
沈照华一听，这还了得，仗势欺人凌辱百姓，天子脚下无法无天了还？
之前在凤宁城内要是遇到这样的情况，打折他的腿都是轻的，如今在京城虽然不好随意动粗，但这样的货色，高低也要叫他知道厉害。于是起了身提步便去。
沈照华气势汹汹冲到后台时，头顶上是带着火气的。
彼时本就不宽敞的后台梳妆间已乱作了一团，几个精壮威猛的护院凶神恶煞一样把老班主和几个正化妆的伶人挡在外圈，圈内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强拉着一个已上完了妆但还未更衣的伶人的腕子，一脸戏谑地对他说道：“好郎君，只要你答应今晚去我别院里唱，我立刻就走，绝不扰你们的戏。”
被他握着一双细白腕子的伶人，便是凤秋霜。
凤秋霜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双眸子现出冷意：“今儿晚上别家已经订下了，我去不了。”
陆三抬起被他甩开的手，竟然放到鼻边嗅了一下，眉眼间浮出几分笑意。
“谁家订的？我去帮你说一声不就结了，他们不敢不答应。”
凤秋霜明显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心里的话涌到涂了胭脂的唇边，只化成一抹冷笑。
陆三：“哟，还不舍得说了？郎君是不是跟别人好上了？”
这般恶心，沈照华委实憋不住火了。
“我家订的。”
乱成一团的梳妆间门前响起了沈照华的凛冽沉声。一时房中之人都将目光投来。
陆三起先一怔，待看清来人是个女子，身上那股子轻浮劲儿更加荡了起来：“这位小娘子，我劝你一句，离这儿远点儿，不然误伤了你，我可不会怜香惜玉啊。”
沈照华的拳头默默攥紧了。
玉泉在后面小声叫她不要惹事，可沈照华此刻着实不想让这货竖着走出去。
“陆家三公子是吧？来，你到我跟前儿来说。”沈照华轻飘飘却一字一句地说着。
陆三乍被如此挑衅，自然就放下了凤秋霜朝沈照华走来。伶人们看见这架势，不明白沈照华的来路，更不敢招惹，自动就避开门口的位置，给他二人留出一条路来，毕竟沈照华主动出这个头，如今他们自顾不暇，哪里有空护着她。
陆三的护院也纷纷盯着沈照华，但都以为她是个弱女子，对她并不怎样在意。
陆三正要撸起袖子叉腰向沈照华示威，但还不等他张嘴，沈照华抡起拳头就冲他左腮砸去，嘎吱一声，牙晃动了。
趁护院们还没反应过来，沈照华提了裙一脚蹬在他下身要害处，将他踹得挤眉弄眼“哎呀”跳脚。
“你——！”
陆三惨声起时，护院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冲出梳妆间来到廊道之中便准备擒拿沈照华，一个个架着胳膊黑着脸。
沈照华忍了眉间要溢出的轻蔑笑意，抄起门外墙边的椅子便向他们抡去。
沈照华下手一向狠，可是沉甸甸的大木椅子拍到身上，当中的一个护院竟只手顶住了椅腿，一股猛劲儿把沈照华双手攥着的椅子顶飞了老远，其他的护院也都迅速恢复过来。
这帮护院竟然真的有几分身手！玉泉大惊失色，连忙拽起沈照华的袖子就要跑。
护院们齐齐拥上前来，沈照华甩袖挣开玉泉的手，赤手空拳就往中间的一个护院脸上砸去。
临阵脱逃，非她所为！
可护院不像陆三那样废物，一个闪身便躲开了，若不是沈照华使了内劲儿控制着拳头，险些便要砸了个空。
茶楼里的掌柜小二，荣春班的班主都过来拼命喊着“别打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要是在这儿把哪家的小姐打伤了，这茶楼也别干了。
可陆三一个劲儿地偏要拿下沈照华，他揉着被打得发肿的左脸，坚决要一雪前耻。
沈照华毕竟双拳难敌十手，这护院们都是实打实的练家子，她手上又连个棍子都没有，注定是吃亏的仗。
玉泉在后面急得跳脚，想跑出去叫随行的侍卫可又不敢离开沈照华，沈照华刚想豁出去跟他们拼杀一场，此时一队佩剑的青袍军士带着寒气突然冲入茶楼，形成一面墙将沈照华护在身后。
这身装束，是禁卫亲军的打扮。京城里但凡见过点世面的人都认得。
是守在外头的那群侍卫听见里面的打斗之声冲了进来。
茶楼的掌柜抹着额头的大汗，伶人们也默默松了口气，唯有陆三和那几个护卫开始面面相觑。
沈照华趁他们慌神之际，冷声吩咐身前侍卫：“把那个穿锦袍的给我制住。”
青袍侍卫上前两步抽剑一横，剑刃直抵上陆三脖子上。
“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陆三哪里见过这阵仗，他双目圆睁，声音都有点抖了。
侍卫把剑又紧贴他脖颈两分。
沈照华冷笑：“你也配问我？”
“绑了，扔回陆府交给他老子。告诉他，以后再敢放他儿子出来横行无忌滋扰百姓，就得去京兆府领人了。”
“是！”
陆三再无法无天，也不敢跟禁军过不去，东宫卫率三两下便把人结结实实地绑了，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茶楼里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
凤秋霜出来向沈照华施了一礼：“多谢娘子路见不平，仗义相助。”
沈照华一笑回道：“凤郎君除夕夜的戏演得很好，把我这个不懂戏的人，都打动了。”
荣春班班主和凤秋霜同时定睛看了看沈照华。除夕之夜，听他们唱戏的，分明只有皇室之人！
沈照华看着他们诧异的目光，忽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什么。
“我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一会儿戏便开锣了，大家赶快准备才是。”
班主笑着说是，凤秋霜却意味深长地盯着沈照华看了两眼，说道：“草民不敢问贵人尊姓，但望以后有机会能报答此恩。”
沈照华朝他一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郎君与我，有缘定会再见。”
正要回包厢等待开戏，一转身，却见一个挺拔高峻的身影挡住门外照入的光线。
是陈致正候在离她不远处，一袭苍青长袍逆光而立，叫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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