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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岁暮良辰(7) (修)照华 ...

  •   陈致入殿后,忙叫唐近元把他带来的东西拿给沈照华看。

      唐近元笑着上前一伸腕子,沈照华低头一看,他手腕上挎着的小竹篮子里正躺了两大束系了广佑寺红绳的沉水香!

      那香已经在发光了,那哪里是香,分明是救命的黄金稻草啊!

      沈照华差点喜极而泣,边拿起沉水香抚摸着边道:“殿下怎么知道奉先殿的供香都受了潮?”

      陈致笑道:“我岂能未卜先知,不过是知道此事归了你管,怕有人从中作梗,一早就埋下了人手盯着罢了。”

      沈照华着实地松了口气,唐近元马上跟着说道:“大相国寺今日忙着新年法事,已经不赠香了,知道尚宫局的人下午来这儿查点过祭品,担心他们动手脚,殿下特意跑了老远去城北的广佑寺请来的香,一路马不停蹄的,就怕耽误娘娘的事儿呢!”

      沈照华小心翼翼地把香递给苏晴,急忙搓了搓手去焐陈致冻得发红的脸:“殿下辛苦了,以后殿下有什么事要我做,妾定然效劳!”

      陈致的脸就这么被她捧在掌心里,他一时有几分害羞地笑了,想起今日崔知白的禀报,想起她很可能就是那与他缘分颇深之人,眉眼便不自觉弯成了温柔的弧度。

      陈致柔声道:“一会儿我一会儿妾的,谦称用不习惯便不用了,没有外人在,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沈照华眼眸发光:“真的吗?”

      她总觉得谦称有些别扭,如果陈致没能察觉她的身份,又能不那么刻板守礼,自然是最好的了。

      陈致点头道:“当然,我不在意这些,你随性就好。”

      沈照华笑着点头,陈致含笑抬手拂了拂她鬓边微微散落的头发,就像为她拂去一年的霜雪。

      *

      酉时已过,祭祖敬香后,沾染了一身沉檀之气的帝王与妃嫔入万宁楼参加除夕宫宴。

      今夜的宴会是要持续到子时的,阖家团圆,辞旧迎新,希望旧年霉运消解,憧憬来年万事胜意。

      这一点,皇宫与民间千家万户,都是一样的。

      金烛摇光,鬓影衣香,宫人鱼贯而入将宴会膳食呈上各桌,玉盘金盏在烛光照耀下泛着亮眼的光,各色酒馔缕缕飘香。居于京中的皇室贵胄、天家命妇也聚集楼内,彼此说说笑笑,推杯换盏。

      沈照华今年守孝不能参加宴饮,她只是将陈致送到万宁楼的主殿前,看一看这皇家宫宴的场面便得回东宫去了。

      陈致进门时,她从门外看到陆贤妃有意无意地瞥向陈致,眼神带笑,又含着些说不明的锋利,不比方才在奉先殿中,她接到唐近元递来的完好无损的供香时那眼神柔和多少。

      待众人坐定,陈业举杯祝国朝风调雨顺,九州太平。

      众人举杯祝大祁国祚绵长,陛下千秋万岁。

      沈照华第一次看见这阖宫夜宴这景,觉得这众人齐坐、山呼敬酒的场面很是新鲜,尤其是看着他们穿着整齐的吉服端坐于此,便更是不那么自在。

      往年在临安过年时,都是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聚在一桌。伯母和继母从腊月里就开始筹备除夕夜要吃的菜肉汤羹,待守岁前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地摆上一大桌,有的时候还没摆完,他们就已经偷吃饱了。

      祖母和父亲会给他们几个孩子备好压岁钱,由大红福字荷包装着沉甸甸地挂在腰间。虽然他们素日里也不缺吃用,但这过年时得了钱,就觉得异常快活。

      有时边事紧张,她与父兄留守凤宁不能回去,那也是父子三人聚在一处摆酒谈天,畅想着临安老宅此时会是怎样光景,哪像这样都端坐于此,隔着身份尊卑,即使是看着有说有笑,怕心中也是诸般算计。

      沈照华看了几眼正要走,便听座中有人说道:“看这时辰,一会儿便要上开场的戏了吧?晋王最爱看戏,不知今年是请的哪个戏班子?”

      除夕夜宴歌舞百戏是必有的节目,酒宴开场一折戏,自亥时二刻起再连上两出折子戏,直演到子时,且演的必得是今年新排、寓意又好的戏,以示万象更新。

      沈照华忽然紧张起来,这戏可是经过她的参谋,别有人在这上找她的是非吧。于是索性停在了门外的隔间过道里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说话人正是常王,贺云婉在旁答道:“知道皇叔爱看戏,特意请了京里有名的荣春班来御前献艺,一早便叮嘱他们要卯足了劲儿唱的,二位皇叔且稍等便是了。”

      晋王捋了胡须道:“我倒真看过荣春班演的戏,有一个叫凤秋霜的旦角儿,是有真功夫的。”

      贺云婉听了笑道:“要不说皇叔福气大呢,这便叫想什么就有什么,一会儿您便又能看见凤秋霜了。”

      一旁懂行的宗室也跟着说道:“今年年底凤秋霜就排了一部新戏叫《战玉门》,文武兼备场面极其热闹的,梁王妃说的不会就是这出吧?”

      还不待贺云婉说话,常王便摆了摆手:“凤秋霜演武戏,那岂不要演女将军?这样不合妇道的戏在坊间茶楼子里演个热闹便罢了,登不得高台面。”

      贺云婉不敢吭声了。

      因为凤秋霜确实是要演《战玉门》。

      沈照华偷摸听着,脸色也僵住了。

      当时荣春班给她送戏单子时,她反反复复想了很久,一共要挑三出戏,行当、风格、场面都要各不相同,尽量符合多人口味才好,她与贺云婉又不懂这些曲儿啊戏啊的,便依照班主做的标注,选了《麻姑献寿》《战玉门》《闹龙宫》三折。

      可演个戏,热热闹闹的不就好了,与妇道不妇道的有什么关系?再说,自古不就有《木兰辞》么,也没人说花木兰不守妇道啊!

      这戏目已定,也没有临时改戏的道理,可若是不说几句转圜一下场面,一会儿凤秋霜当真出了场,怕是要满座尴尬了。

      沈照华正着急着,便见座中的陈致开了口:“皇叔此言侄儿不敢苟同,将军不论男女都是为国征战,且不闻商有妇好征三方,梁有谯国夫人平叛乱,唐有平阳昭公主定长安,这些奇女子舍己为国保境安民,其大忠大勇丝毫不让须眉。前朝尚崇尚如此人物,以我朝之文治武功峥嵘气象,又怎能以偏狭妇道抹杀英杰灵魂?依侄儿看,今晚若能见凤秋霜在台上一展女将风采,这年也算不白过了。”

      陈致说着这席话,满堂都渐渐静下来了,连陈业都不禁觑了他两眼。因为陈致在人前向来惜字如金,从不是长篇大论之人。

      沈照华的眼睛也是一直没有离开陈致。

      常王听陈致因为这等小事跟他掰扯了这样许多,一时脸上有点挂不住:“那照太子这么说,还要鼓励妇人上战场不成?该做的不做,都去抛头露面舞刀弄棒倒好!荒唐。”

      常王是富贵闲散王爷,无欲无求也无惧无怕,说些无关痛痒的心里话是不用有所顾忌的。

      晋王见了这阵势,连忙向常王使了两下眼色,叫他不要计较这种小事。

      陈致这时露了笑脸道:“若我朝也能有以一己之身抵抗千军万马的女中英豪,那可是国朝臣民之福了,但奇女子毕竟是极少数,百年难得一见,皇叔何必为天下女子忧心太过?今夜恰逢良辰,这杯酒我敬皇叔,祝皇叔福寿安康,千岁长春,侄儿先干为敬。”

      话已经把他抬到这儿,面子既有了,常王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座上宗亲看见场面好了些许,也都马上跟着祝酒谈笑,把场面再烘托起来。

      一杯酒毕,正好台上锣鸣鼓响,锣鼓点儿如雨点般催得越来越密,台上出将绸帘一打,一个身穿红衣头戴珠冠的旦角粉墨登场,和着最后一声锣鼓点,眉扬眼定,点漆般的眸子炯炯有神,啪地精彩亮相。

      身姿飒爽惊四座,眉目有神艳八方。

      天家子弟其中不懂戏的,这时候也都知道跟着鼓掌叫好。

      台上出场的正是凤秋霜,板弦一起,唱的正是一折轰轰烈烈的《战玉门》。

      凤秋霜剑花一挽,唱腔铿锵:“孤城中角声起贼军逼近,且看我英杰女勇冠三军......”

      *

      夜空中绽放流星一般的烟花时,《战玉门》的唱腔依然在沈照华脑海中挥之不去。

      凤秋霜演的谭月娘在剑戟丛中鏖战负伤之时,沈照华的神思瞬间回到今年在凤宁的料峭初春。那时她也是单枪匹马冲入敌阵,不顾刀伤立下奇功。

      那时她豪气正盛,那时她父亲尚存。

      可那段岁月好像一场大梦,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天家禁苑,太子东宫,孤零零的自己一个人,自己还是个无用的闲人。

      东宫花园的玉水湖在满天烟花的照耀下湖光闪烁,沈照华拥着狐裘和手炉,坐在玉石椅上出神。

      陈致从宫中回来后,见到的便是璀璨烟花之下,她一人遥望出神的场景。

      他紧走几步,坐到她身旁:“冷不冷?怎么不回房去?”

      沈照华见他回来,忙拢了那些旧思绪,偏头看他:“还好,就是有些无聊。”

      “想家了?”陈致见她眉目间愁意未散,猜测道。

      沈照华淡淡苦笑:“想也没用,父母兄长都去了,我哪里还有家。”

      陈致心疼地看着她的眼睛,用拇指舒展开她微颦的眉头:“说什么呢,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家人。”

      沈照华却将头微微垂下,喃喃道:“殿下么?”

      想她近二十年的人生中,好像很多事情都是刚开始变好,紧接着便会有意料之外的灾祸砸下来。就像那年祖母的病才好,母亲便去世了;她刚从生母早亡的阴影中走出来,她便被沈家族老作为家族联姻的棋子许婚蒋家;今年与北临的一场大战才大捷,父亲便又去世了;她刚想顶替兄长的身份继续建功立业,可一道赐婚圣旨降下,她只能换下戎装,嫁入东宫。

      如今她与陈致也算天降因缘,感情也有了些许温度,眼看着又是一切向好,可这份好真的能长久么?会不会哪天又有意外的灾祸砸下来,让她连这点最后的温暖也握不住?

      她不是命运偏爱的幸运儿,她不敢盲目地乐观,甚至陈致对她越好,她内心还隐隐有些害怕似的。

      陈致看着她今晚的情绪似不同以往的惆怅,也不知她心结在何处,只是拉起她的手,温声说道:“别想那么多了,外面冷,膳房准备了饺子,咱们回去吃些吧。”

      除夕夜的东宫明灯高挂,四处火树银花,照得回文熙殿的路亮如白昼。

      沈照华想起席间的事,带着几分隐隐约约的期待问向陈致:“殿下方才在宴会上,为何要因为一出戏与常王争辩?如今有人巴不得你把宗室与群臣得罪个遍呢。”

      陈致看了看她,又抬眸望向深邃无际的夜空,幽幽一叹:“你相信吗?因为我曾在梦里见过一个像谭月娘一样的女子,她舍生忘死、征战沙场,一人一马敢挡敌军百万雄师。她不是金屋里温养的娇花,而是风雪里招展的寒梅。我不能让世俗的‘妇道’二字玷污了她霜雪般的精神。”

      沈照华听着陈致的话,手心渐渐冰凉,但依然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跟在他身边,试图让自己不动声色。

      他说的到底是何意?真的是梦里吗,还是他已经......

      不待沈照华深想,陈致又道:“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沈照华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咽了咽口水,喉咙有些僵硬:“嗯?”

      陈致将她发凉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柔声道:“照华,你可有事瞒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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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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