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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芙蓉夜宴(1) (修)同赴 ...

  •   告庙仪式并不复杂,不过半个时辰便结束了,礼成后,陈致被皇帝传去叮嘱以后临朝侍班之事,沈照华便又独自回到东宫消遣。

      林琰带着铮哥儿来拜见沈照华,小铮哥儿虽只有五岁,但是说话行事已经十分有模有样,肉乎乎的一个小团子,十分可爱。也许是年幼未长成的缘故,眉眼间尚看不出陈致的俊雅风采,但儿子大多生得像母亲多些,不像陈致也属正常。

      沈照华十岁时生母病逝,出身官家的妾室周氏扶正,自此后她便归继母周氏教养,所幸周氏品性无缺,待她甚为亲厚,异母妹妹舒华也十分敬爱她,她才不曾在内宅之中吃过什么苦头。

      天意弄人,如今她也成了继母,她自然是明白稚子无辜的道理,因此看见铮哥儿心中并无芥蒂,反倒是不知怎么疼爱这个年幼丧母的苦命孩子才好。

      这边母子三人正边吃茶果边说笑着,却见小内侍前来禀报:

      “禀娘娘,陆贤妃宫中遣人送来请帖,邀娘娘今晚入禁中赴宴。”

      “陆贤妃?”

      沈照华大为不解,非年非节的,陆贤妃请她赴宴作甚?

      想她新婚第二日入宫朝见,是陆贤妃一时犯了头风导致未能及时成礼,难道与此事有关?

      一旁林琰听到此信,脸上笑意悄无,又将铮哥儿从罗汉床上抱起,向沈照华屈膝道:“娘娘既要准备赴宴,妾与哥儿就不打扰了,待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

      沈照华自然也不做他想,遣人好生护送他们母子回宜春阁,便将苏晴叫来商议。

      苏晴略作思量道:“陆贤妃是梁王生母、陛下宠妃,如今代管内廷事务,地位极其尊贵,贤妃的邀约,娘娘不可不去。”

      沈照华却凝眉道:“贤妃虽地位尊贵,但我与她又无婆媳之名,她邀我去做什么?”

      苏晴缓缓摇头:“贤妃执掌内廷事务繁杂,不可能只是要认识娘娘这般简单,但具体为了什么,妾也揣测不好,只知道贤妃行事恩威并施,是个有章法、有主意的人,轻易开罪不得。”

      “那,太子殿下与贤妃,关系如何?”

      苏晴也知道这是关键所在,但是她之前供职宫正司,对外朝之事知之甚少,只能无奈垂眉:“殿下极少入后宫,妾也不知,若是殿下午间回来,娘娘不妨问殿下拿个主意。”

      沈照华心内称是,于是派了内侍到东宫门口候着陈致,可是左等右等总不来,眼看着天色向晚。

      可贤妃有邀,到底耽误不得,沈照华只得更衣梳妆,乘车往禁中去。

      车轮辘辘声传入耳畔,沈照华忽然想起那天早晨,梁彦民传话说陛下去看望贤妃后的怅然神情。

      虽然陈致当时不曾把内情告诉她,但是无言之言,却可流露真谛。若当真无甚紧要,又有什么不可说?看来这贤妃与陈致之间,多半是有些不美之事。

      那她确需谨言慎行了,不要掉入别人设的陷阱之中。

      月色笼罩之前,沈照华的车驾到达了离禁中大内最近的春和门。

      沈照华在门外下车换轿,被人抬往陆贤妃的永福宫。

      上次与陈致同乘朝见皇帝,只是去了皇宫前殿,今早去奉先殿,也离禁中甚远,这还是她第一次领略禁中风光。

      她在锦轿之内拨帘环望,只见宫殿楼阁琉璃作瓦、金玉砌身,在月光灯台两相映照之下荧荧闪光。想来不如白日华彩炫目,但别有一番巍峨庄严。

      轿从庭园转入深巷,因高墙簇盖月光难以朗照,光线愈发昏暗。

      玉泉在轿外帘旁轻声言道:“果然是深宫,夜里还有几分怕人呢。”

      长街上提灯路过的宫人见这抹金铜珠顶并饰以金凤的四人轿,便知内中坐的是太子妃,纷纷退至墙边垂首见礼。

      整条长街只闻脚步窸窣,不闻言语谈笑。禁中规矩大,果然如此。

      沈照华不禁想到,她与陈致以后也要住进这皇宫禁苑,她会住得惯这被天下人视同神龛的森严之所么?

      以后他承继大统垂拱天下,她就守于金笼默默等候?

      她告诉自己走一步看一步,来日方长,多想无益。

      路近永福宫,忽地轿前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太子妃殿下!”

      沈照华拨帘望去,只见对面轿内被宫人搀下来一个年轻女子,她身着华服、头围珠翠,只是夜色蒙蒙有些辨不清容貌。

      出于礼数,沈照华也忙落轿相见。

      不想面前人竟连礼也不施,直接上前拉了她的手便道:“四娘!果真是你么!这都多少年不曾见了!”

      沈照华被这称呼吓了一跳,这世上能叫她“四娘”的人屈指可数。怎么,她在这皇宫之内,亦有故人?

      待定睛细细看去时,沈照华的神情忽地由惊转喜,声音也不觉活泼起来:

      “哎呀,是云婉么!你怎么在这里!”

      沈照华细看着眼前女子的面容,记忆倏地回到了十岁那年。

      当时母亲于临安去世,父亲带兄长征战未归,外祖父母因思念孤女,特派人接她去楚州暂住。贺氏与外祖家严氏素来交好,听说严家迎了外孙女来,特意遣了一个姑娘去拜访见礼,并邀她去贺氏族学读书。

      这个小姑娘,便是贺家长房的女儿贺云婉。

      二人性情投契,在楚州时,二人吃住几乎俱在一处,把对方的府邸都当成自己家一般。沈照华回临安那一日,贺云婉哭得泪人一样,若不是贺家兄弟拦着,定是要同去临安了。

      楚州边界挥泪相送的那个小姑娘还历历在目,如今在自己眼前的,竟是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儿了!

      沈照华真切地有了岁月如梭、隔世经年之感,不由反手紧握住她的双手,多少时日来第一次如此喜笑颜开:“你怎么进宫来了?伯父伯母都好么?”

      贺云婉也不禁眉飞色舞:“都好!我前年便嫁入梁王府了,比你入京早多了!当时途经临安,我本要去看你,可有礼官在侧也未敢去。今年便听说你册封的消息了,可见是上天教你我二人团聚!”

      沈照华这才记起,梁王陈敏迎娶的便是贺氏女,可贺氏家族枝叶繁茂子弟众多,是与临清蒋家齐名的百年大世家,她都未曾往贺云婉身上猜。

      “许婚梁王的竟然是你!我还以为贺伯伯不舍得让你远嫁入京呢。”

      提起此事,贺云婉不由得转喜为叹:“本不是我,谁想竟生出一场孽缘!”

      “这话怎么说?”沈照华好奇道。

      贺云婉摇了摇头笑道:“待来日细细说与你,时辰不早了,咱们快进去吧,别叫母妃久等。”

      二人路上又笑着闲话了几句,永福宫前,沈照华本要拉着贺云婉的手一道入槛,可贺云婉却默默将手松开,自己理了衣袖入门去。

      *

      永福宫内,灯火照彻,佳筵已备。

      座中的贵妇人穿着一袭家常秋香色缎面棉裙,云髻上插着并蒂芙蓉金步摇,其人虽将近不惑之年,但依然容焕光彩、身段苗条,不见多少岁月痕迹,一副极生动的淡眉明眸,端庄中还隐约透着几分年轻时的婉媚风韵。

      通传声后,沈照华和贺云婉入得堂来,向陆贤妃恭行见礼,一称娘娘万安,一道母妃万福。

      陆贤妃打量这堂下并肩行礼的两个妙龄女子,这新太子妃容颜标致,不娇不媚,虽是屈膝垂眉行礼如仪,但那眉目间哪有半点初为人妇的谦卑羞怯的意思?她这儿妇姿容自然不在那沈氏之下,又是个灵活明媚的讨喜性子,只是这样一比较,却唯独少了沈氏那份不动如松的气度。

      只这一眼,见过多少高门贵眷、名门贵女的陆贤妃几乎断定,这新太子妃绝不是省油的灯。

      陆贤妃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面上仍是一副端庄得体的笑容:“真是好一双赏心悦目的妙人,快免礼罢。云婉,扶太子妃入座。”

      沈照华眉眼微抬,顿觉不妙。

      贺云婉应了声“是”,沈照华却忙回道:“谢娘娘关照。但妾这个做嫂嫂的还不曾照顾过弟妹,怎敢让弟妹效劳,请恩允妾自便罢。”

      贺云婉垂眉偷觑了沈照华一眼。

      沈照华猜测,这是陆贤妃有意提示贺云婉君臣之分,若是不推拒,只怕贺云婉要多心了。

      即使提议被阻,陆贤妃的笑容依然如春风微漾:“是我疏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计较这些礼数。你们快坐吧。”

      二人于堂中阶下相对落座,宫人捧了铜盆热水,服侍二人香汤盥手。

      陆贤妃又道:“今日皇子们在集英馆文试考校,我已差人去请太子和梁王了。往年考校,太子均拔头筹,想来一会儿便有好消息传来了。”

      贺云婉用罗帕擦了手,腕间响起镯环叮当:“母妃不知,为了这场考校,几日前七哥便开始睡不着了,半夜里拿了书点灯熬油地背。我说,你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您猜他说什么?他说,所以要临时抱佛脚!”

      陆贤妃听了无奈笑叹:“他真是一日不让人省心,回头咱们倒要问问他,佛祖到底显灵了没有!”

      这边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爽朗的男子笑言声:“我怎么听见有人在背后议论我?二哥,你听见了吗?”

      棉帘揭起,随于陈致身后,足蹬小朝靴、身着绯袍佩金鱼袋的神采飞扬的年轻男子便是梁王陈敏了。

      沈照华和贺云婉闻声起身,待几番见礼后,陈致先于下首落座,其余三人后坐。

      沈照华暗道,这陆贤妃宠冠后宫多年,又执掌内廷,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人,怎么教养出个如此活泼爽利的儿子?还是说人不可貌相?

      陆贤妃见人已来齐,便吩咐宫人传膳,又转过头对陈敏说:“我们娘儿几个给你祈求佛祖保佑呢。依我说,你素日懒怠,佛祖未必肯管你。”

      陈致听这话的意思,便知方才是在讨论皇子们的年终考校之事,于是边盥手边说:“娘娘错怪七弟了,这次是七弟占了魁首,得了陛下赏的琉璃盏,儿臣今天要用瓷杯喝酒了。”

      沈照华暗观陈致辞色,见他言辞温和、面带笑容,想是在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也更清楚绝不能当面跟陆贤妃别苗头。

      贺云婉一听此话面露惊讶,陆贤妃则压压面上的喜色:“此番定是陛下有意鼓励。七哥儿,论真才实学,你还是要向太子学习,以后好做个能臣,辅佐太子,这才是天家兄弟的情义。”

      陈致笑而不语,陈敏听罢则呵呵笑了两声:“母妃,虽说是当面教子,但说好的要请二哥二嫂好好吃顿饭呢,总谈我的学业做什么——哎,酒呢?”

      沈照华听到此处觉出些许不对来,陈敏似是在故意挑开话题,那陆贤妃所说的话必不在表面。再看陈致那笑而不答心自闲的模样,心中也猜出了一二分,什么“能臣”“辅佐”,想是这陆贤妃有让陈敏夺嫡之心?

      但看陈敏那无心于此的快活模样,又有些拿不准。

      正失神间,永福宫的女史引了宫人进来,吩咐挨桌上菜斟酒。

      玉液缓斟,酒香顿时萦满仙宫,将室内原本的清淡花香遮去了七八分。

      陈敏举杯便要喝,贺云婉怒眉嗔了他一句“酒鬼”,陈敏又嬉皮笑脸地给她夹菜,哄得她高兴了,趁机把酒一饮而尽。

      陈致见状,也将面前案上的清蒸鲈鱼夹了一块放入沈照华碟中,沈照华着实没想到,于是抬起眼皮偷偷看了正眉眼含笑的陈致一眼,又给他回夹了一块雕花醉鸡。

      小夫妻的眉眼官司被上座的陆贤妃尽收眼底,陆贤妃端起酒杯,抬袖举向陈致与沈照华所坐的方向。

      “太子与太子妃新婚朝见之日,我竟犯了头风冲撞了喜事,本来不欲让陛下知晓,谁料让勤德殿来的人看到了,便耽误了礼节。我这里以薄酒一杯,向你们小夫妻俩赔不是了。”

      起身时,沈照华的余光瞥向陈致,陈致则暗向沈照华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说。

      沈照华只好捋了思绪先举杯:“娘娘哪里的话,您身体有恙,妾与太子还未来得及过来请安问药,该是小辈向娘娘赔罪才是。”

      陈致跟着说:“已劳娘娘设宴赐酒,又岂敢担待此语。儿臣夫妇先饮为敬。”

      配合还算默契,酒入咽喉,二人落座,陆贤妃也饮了酒笑道:

      “当日陛下说要为太子聘妇,便传了钦天监来看儿女八字。监正说你们二人两命相宜,富贵天然,又说坤造金秋得火,果决秀慧,堪为贤助。如今看太子妃言谈风度,可见监正批得极准了。”

      沈照华虽不通八字之事,但也知道这都是场面话,于是也不慌不忙地夸回去:“娘娘谬赞。妾久居深闺,没什么见识,凡事还需请娘娘不吝赐教。”

      陆贤妃:“太子妃太过谦虚。当日陛下对我说,如今朕得了能干的佳妇,你正好得闲清养。我一想,可不正是此理么?近些年我一直代掌诸事,已是累得很了,正盼着早日卸下些担子。年关在即,我又时不时闹个三病两痛的,正愁没个可靠的人帮衬,所幸太子娶了新妇。太子妃乃是冢妇,主事践礼名正言顺,我索性把年关节庆的事交托与你,你历练历练,我也能趁机得些清闲,岂不两全其美?”

      陆贤妃语气悠然,字字句句就像是长辈在跟晚辈谈天。

      但沈照华和陈致听后,彼此迅速交换了下眼神。

      一个仿佛在说:什么意思?

      一个好似在说:小心有诈。

      还不等反应过来,又听陆贤妃说:“不过太子妃毕竟刚过门儿,对于皇室庶务不大熟悉,我也不舍得让你独自支撑,七哥儿媳妇,你嫁进来时间也不短了,正好帮衬着太子妃,我再派孟尚宫给你们打下手。孟尚宫供奉内廷日久,资历甚老,有她帮衬,想来定无差错。”

      沈照华一听什么年关节庆、皇室庶务,便知道这是项事关天家体面的大宗活计,她连东宫那一亩三分地还没弄明白,就被安排做这种事?这也不合情理啊。

      随即脊背一凉,难道这就是她预料的,那个为她而设的“陷阱”?

      陈致则在一旁暗暗地扯了扯沈照华的衣袖,用眼神甚是严肃地示意她推拒此事。

      贺云婉注意到了他二人暗递眼波,也猜出了几分陆贤妃的意图,于是一脸可怜地向陆贤妃说道:“母妃,我们如今连初出茅庐都算不上,您纵使放心把这样重要的事交给我们,我们也是毫无头绪,定是会搞砸丢人的,就请您高抬贵手吧。”

      陈致也说道:“娘娘,太子妃年纪轻、资历又浅,年关节庆事关皇家体面,她怕是担不起这般重任,届时事情没做好,宗亲们说太子妃德才不济尚不要紧,若是连累娘娘落了个识人不清、用人不明的名声,臣与太子妃俱是无地自容了。不如待假以时日她成熟了些,再来为娘娘分忧不迟。”

      拒绝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陆贤妃却并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哪有你们说得那般严重,年关节庆不过是天家家事,每年都办,一应流程礼节均有成例,只需细节处多留个心眼,便出不了什么大的差错,正宜她们历练。再者说,凡事哪有未经手就说难的?她们两个,一个是未来的国朝之母,一个是当家的封国宗妇,早晚都要熟悉皇族事务,今年你们嫌早,难道明年就不早了?太子,心疼妻子也不是这般心疼法儿。七哥媳妇你也是,平日见你鬼灵精一般,正事面前却第一个打退堂鼓!”

      陆贤妃这番话实在是让众人无话可说,陈致明知道陆贤妃一定会在年关节庆上给沈照华使绊子,损害东宫名声,可太子妃这个冢妇的身份却让他一时找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若是反问她“太子妃初嫁天家却被安排重任,若是出了岔子,责任在谁”这样的问题,又太过露骨,此时还不是与她撕破脸的时候。

      贺云婉被陆贤妃推上贼船,可又不知怎么拒绝这婆母才好。陈敏见这宴会上的气氛顿时诡异了起来,也默默地收了筷子。

      当众人都愁眉不展之时,只见沈照华从座中起身,神情整肃地抬袖一拜:“谢娘娘厚爱,妾与梁王妃定然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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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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