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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夺情成礼(10) (修)第二 ...

  •   陈致带了一大盒子首饰头面来到文熙殿时,沈照华正看着昨日未看完的《尉缭子》。

      那书是她父亲沈恪教她治军之道时用的启蒙之书,泛黄的书页上还有沈恪当年亲笔做的圈点批注,沈照华十分珍视。如今看这书,比起消遣,更多的是为了睹物思人、追怀往昔。

      沈恪戎马半年受伤无数,身底子早是伤透了,前几年感染风寒后落了病根,便转成了喘症,身体劳累或时气不好时就犯上一遭,十分折磨人。今春几场大战十分艰难,沈恪不顾身体透支,昼夜不歇紧盯前线战事,后来仗打赢了,他身子也垮了。

      朝廷当时还派了太医来治,最后人还是病逝在了班师回朝的途中。若不是当时她还顶替着兄长沈家长子的身份,怕是回乡途中,连给父亲扶灵之人都没有。

      每每想到此处,沈照华就心如刀绞。

      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父亲忠心高义、韬略无双,如此国朝干城、一代名将,上天怎么就如此轻易叫他陨落了呢.....

      沈照华正眼圈红红地盯着书,忽见守门的小内侍面带喜色地快步来禀:“娘娘,殿下来了!”

      “殿下来了?”沈照华难以置信,怎么这么突然,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

      小内侍连连点头:“是呢,马上就进院了!”

      沈照华赶忙收了泪花,匆匆坐到妆台前上妆。昨夜陈致才来过,沈照华本以为他今晚不来了,如今她这原汁原味的一张脸怎么见他?

      于是赶紧敷粉匀面,修饰颜色。本来她最怕这些麻烦事,如今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陈致人已步至殿前,却见门前只有苏晴来迎,担心沈照华有什么事,于是问道:“太子妃怎么不见?”

      苏晴微笑答:“娘娘先前不知道殿下来,没做准备,现下正在梳妆呢,请殿下堂中稍候。”

      陈致这才放心地进了门,到东侧用膳处的榻上稍坐。

      不过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向西面的里间处投去,但只见珠帘,不见佳人。

      如今都是晚膳时分了,还上什么妆呢?家常样子相见又有何妨?

      不过陈致又忽然意识到,这几日他来时,新妇都是妆容妥帖、颜色鲜润,就连昨夜同寝也是,她妆容虽薄,却也未曾潦草。

      莫非,这是......女为悦己者容?

      猜到此处,陈致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眼睛中似流淌着温柔的波光。

      茶喝了半盏,窸窣的脚步声近,耳畔响起清婉声音:“殿下驾到,妾未能远迎,请殿下恕罪。”

      沈照华依然屈膝行礼,气度娴雅,礼数周全,才妆饰过的脸桃腮生春,柳眉笼雾。

      但陈致有一瞬间仍是觉得,昨日廊下观刑的那副慵懒松散又掌控全局的姿态,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不过这种错乱只是一闪而过,陈致忙站起身扶她,笑容温和:“不必多礼,大婚前禁中送了些首饰,我给你带了来,你评鉴评鉴司制房的手艺如何。”

      唐近元连忙朝门口帘内候着的小内侍招手,那小内侍脚步轻疾地便把一个大盒子呈放到案上,唐近元拿期待的眼神偷偷注视着沈照华。

      沈照华见那红漆雕纹木盒子有一尺多长,也惊得笑了:“这里面全是首饰?”

      陈致看了眼她明媚的笑颜,亲手将那盒子打开,顿时金光照眼、满室生辉。

      那盒子里整整齐齐码放了两大排首饰,诸如牡丹金钗、蝴蝶玉燕簪、垂珠芙蓉步摇、金丝百宝花树、百鸟朝凤冠、金臂钏、金累丝嵌宝如意纹手镯等等不一而足,样样精美繁复,让人眼花缭乱,在烛光映照之下,晃得沈照华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可喜欢?”陈致含笑问。

      沈照华心底还总下意识地把她与陈致放在旧日战友的位置上,从没想过他会送她这种女儿家喜欢的东西,一时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但她也明白,时移世易,他们正在以全新的身份、全新的姿态重新靠近,心中一种酸涩又甜蜜的感觉缠绕着升起来,最终汇成她眸中闪烁的星光:“喜欢,当然喜欢。”

      陈致见她喜悦,顺手拿起盒子中的一对晶莹剔透的碧玉耳坠便要给她戴上,本以为是她忙中未戴耳环,却发现她两耳根本无有耳洞。前两日倒不曾注意过此事!

      陈致有些惊讶,随口一叹:“太子妃竟不曾穿耳么?”

      沈照华正拿起一只凤钗的手倏地一顿,脸色微僵。

      本朝有女子穿耳的风俗,她幼时也曾穿耳,但是自十三岁入了边关,戴首饰成了累赘,后来又扮做男子随兄长入军营,更是没法戴耳坠,渐渐地那耳洞便长上了。后来聘为太子妃,她也曾考虑着是不是要重新穿耳,可是一想她幼时穿耳,两只耳朵红肿流脓许久才好,便不想再遭那个无用的罪过,于是也就撂在一旁。

      不想他今日问起,沈照华只好讪讪地临时扯了个谎:“妾自小怕疼,家中长辈又娇惯着,就不曾穿耳。”

      陈致接受了这个理由,将耳坠放回原处,笑容如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穿耳何尝不是好事。那以后禁中送来的分例,我让他们把耳饰都换掉,多给你添置发钗手镯之类。”

      这样明显的异常如此轻轻揭过,沈照华颇有一种侥幸的愉悦,忙笑道:“那妾提前谢过殿下。”

      陈致食不言寝不语,接下来的晚膳依然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罢了,只有唐近元将酒端上来时,桌上才有些许动静。

      陈致望着她温声道:“昨日处理流言,今日应对林氏,你做得很好,想你才出闺阁便要应对这些事,定是十分辛苦,这杯酒是给你做庆功之用。”

      说着接过宫人斟好的酒盏:“这一杯我敬你。”

      应对这些小事对于沈照华来说不算什么,但见陈致对妻子竟如此体贴,又是送首饰又是敬酒的,一时发现他即使是在太子身份上,也不是块满心满眼只有名位的木头,心中自然高兴,也端起酒杯:“殿下谬赞了,流言之事至今还没有查出源头,妾岂敢受这一杯酒?”

      陈致心道,这新妇果然心有谋算,知道流言传播甚广,若是当真查起来怕是整个后院都要牵累,她初来乍到就做这种清洗后院之事,既不利于稳定,也无益于她容身,如今杀鸡儆猴已很有效用,其余的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于是更有种刮目相看之感,当即将酒饮尽,眼眸含笑:“你自然当得起。”

      *

      宜春阁中,林琰才哄着铮哥儿睡下,便见芳玉已候在门外。

      林琰将芳玉带回自己房中,屏退余人,问道:“如今流言之事,已经查到什么地步了?”

      芳玉压低声音道:“怪就怪在这儿,那位竟然没有追查下去,见大家都不敢再说了,就罢了手。”

      林琰默默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头也展平了些:“那些话实在是混账,伤及殿下声名,这新太子妃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以后若再要我做这样的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应的了。”

      芳玉近前几步到林琰跟前,盯着她低声道:“娘子今日接了她的玉令,承了她的情,莫非就被她拿住了?今晚殿下又宿在文熙殿了,虽说一年内不得圆房,可这罗帐里的事谁说得准呢?若有朝一日她当真怀了胎,还有人叫她把龙种打去不成?”

      林琰顿时秀眉倒竖,看向芳玉的眼神带着寒意:“殿下又去了?”

      芳玉见说进了她的心,又缓了声音道:“还给太子妃带了一大盒子首饰呢。之前那些流言虽有些过了火,但本也是想杀杀她的威风,叫她无法在东宫立足而已,这一遭被她侥幸躲了去,下次可不一定。娘娘让做的事,娘子总不愿意,难道娘子就想看沈家那位把太子妃的位子坐稳了?”

      林琰一双手愈发冰凉:“可是投鼠忌器,若因这后院之争伤了殿下,我岂不是罪过?”

      芳玉道:“殿下是什么人,岂是轻易能伤的?娘子也担心太过,娘娘也只是不想看着沈家又抬起头来而已,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干系?只是她如今是太子妃,与殿下夫妇一体,才显得与殿下分割不开罢了。”

      林琰双手紧握,心中波翻浪涌,觉得芳玉所言似是而非,可是又无言反驳,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芳玉见林琰没了下文,便默默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到无边的夜色中。

      烛火昏暗的阁中,林琰望着身侧条案上娇艳欲滴的一盆十八学士,只觉心中思绪缠乱,忽地心口一阵钝痛,额头竟渗出些冷汗来。

      *

      因明日是去奉先殿庙见的日子,用过晚膳、沐浴更衣之后,沈照华与陈致早早上了床,宫人们也把祭拜祖先要穿的衮冕、翟衣提前准备出来放到了里间梳妆更衣之处,便于明日穿用。

      依旧是灯火全熄,留了床脚的半面帘帐。窗外云气渐散,清冷月华从床脚倾洒进来,给帐中平添几许清幽之感。

      陈致没有立刻闭眼入睡,沈照华也还不困,两厢无言实在尴尬,沈照华就开始没话找话说:“大婚休沐只有四日,明日过后,殿下是不是就要恢复上朝了?”

      陈致闻言微微一怔,望着帐顶道:“我之前只有大朝会时才会随同陛下临朝,明日开始御门侍班也是才落定的事,何来恢复一说?”

      沈照华这才明白:“原来储君竟是轻易不上朝的,那什么是御门侍班?”

      陈致耐心解释:“就是陛下特批我上朝听政,但是只可观听,不可议论、干预朝政。”

      沈照华又问:“原来如此,那为何不可干预朝政?大臣可以御前禀奏,太子竟不可以么?”

      陈致见她一连串问个不停,不禁默默一笑:“除了监国和陛下特旨,储君不能干预朝政和军国大事,这其中道理,你一悟便知。”

      沈照华思绪一转,大致明白了些,一山不容二虎,一国岂容二君,国朝如此规定也是皇帝限制太子的权力以免太子势力过大难以控制,果然是天家无父子。之前她久在边关不知朝务,如今才知道太子是不能干政的。

      不过,太子既然不能干涉军国大事,那今年年初他为何会去了边关前线?莫非是陛下特旨?

      可是陛下要他去边关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总不能推自己儿子去前线卖命吧?

      其实在西境时她便察觉出陈致神神秘秘的,既不暴露身份,有时还故弄玄虚,看来这里面大有文章。

      陈致见沈照华没了声响,偏过头借着微光看她:“没想明白?”

      沈照华赶紧拉回思绪,面上不动声色:“想明白了,只是在感叹储君难为,若是想做些什么事,怕会有诸多掣肘吧?”

      陈致见她竟能想到这一层,不禁感叹:“你们沈家生了一双好儿女,都有一副灵透心肠。不过事在人为,真心想做的事,掣肘再多又如何?”

      那“一双好儿女”又把沈照华吓个不轻,看来自己以后要更注意些,千万不能再让他把如今的她和昔日的她联系在一起。

      于是错过那句话不谈,将被子往上扯了扯盖好:“不管旁人如何阻挠,殿下想做之事,妾定全力支持。”

      “嗯,先睡吧,时辰不早了。”陈致言罢,将头转回,默默阖上眼睛。

      他想做的事,她定全力支持。

      陈致将此话在心中咂摸了不知几遍。

      自母后去后,他似乎习惯了一人踽踽独行,纵后来有冯家和崔知白的倾力相助,却也是出于君臣之义,他何尝不希望有人真心与他风雨同舟,无关身份与利益,只因为是他,所以不离不弃?

      只是世人谁不趋利而行,他又怎敢期盼有这样一人?

      身旁均匀的呼吸声又轻轻响起。

      今夜房中未曾燃香,陈致却闻到,有一股似茉莉又似栀子的清香萦绕枕畔,极其清淡、自然、沁人心脾。

      伴着这幽香,陈致沉沉睡去了。只是次日醒来,他发现,有一只微凉的小手,正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

      而那小手的主人还在不知昼夜地酣睡着,一头青丝被她压得有些凌乱。陈致轻轻地捏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肩膀移出,那人竟径自将手抽出,翻了个身继续她的好梦。

      陈致无声一笑,正要帮她把被子掩好,却发现她的绣枕底下露出一角起了毛边的蓝色书封。

      莫非这是她常看的话本子?

      陈致将那旧书轻轻抽出,正好奇地要翻看,却发现书封上三个正楷墨字映入眼帘——

      尉缭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夺情成礼(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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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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