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神木初长成》棠灼晚

5、第四章 回忆 “对不起啊

　　“杀了他。”
　　一道冷冽的女声。

　　紧接着，势如破竹的羽箭划过半空。
　　风呼啸着抽过身体，刀戟乱舞着刮出星火，鲜血浇灌泥土，泥土裹挟尸体。
　　呈现在汐梧眼前的，是一场血淋淋的恶斗。

　　“呕——”
　　浓重的血味令汐梧头晕目眩。
　　她乏力地退了几步，便直接软倒在一人怀里。

　　与此同时，离弦箭刃破空的声音响彻耳膜，之后便只剩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回荡。

　　汐梧僵硬歪过头，看见背后之人被一箭刺穿胸膛，如玉的箭横在眼前，那是专门攻击鲛人的银冰箭，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箭尖散发的寒气。

　　有雾气湿了眼眸，汐梧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想直起身，却听身后人淡淡笑了一声，柔声道：“别怕。”便将她推入另一人怀中，喊着，“先带她走！”

　　又是一箭穿过，罗衣微弯了腰，伤口处的血液已是发黑，自伤口处渐渐凝结出冰晶，死死将箭刃冻在伤口处。

　　“父亲！”汐梧不顾枭妤的阻拦，直直奔向罗衣，却又在即将靠近的时候，被一层光罩挡住，罗衣抬手轻弹，她不禁倒退几米远。

　　罗衣将手压在丹田处，取出一枚泛着柔光的珠子，他犹豫了会儿，抬手施力，将珠子拍进了汐梧体内。
　　“对不起啊……”他的声音很轻。

　　枭妤顺势拉过汐梧，在收到罗衣的示意后，头也不回地带着汐梧离去，几个呼吸间便到了瑶湖边，她揽着已近昏死的汐梧潜入湖底，眼角是止不住的泪水滑落，她清楚的知晓，罗衣回不来了。

　　鲛族的又一任族长陨落了。

　　战火的硝烟渐散，罗衣垂眸盯着地上成堆的尸骸，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鲛族又战败了。

　　身边迅速围上一圈士兵，从中拥出一位女子，身着黑色战袍，她手执银冰弩，正对着罗衣。
　　罗衣睁开眼眸，对上那张与汐梧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从那阴戾的眼神中，再寻不出半分他熟悉的模样。

　　罗衣轻扯嘴角，眼神变得淡漠，说道：“又见面了，羽瑶郡主。”
　　迎接他的是再次寒箭入体，像是耗尽最后的元气，身子轻飘飘地向后倒去。

　　司羽瑶神色冰冷，收好银冰弩，抬步转身，扬尘而去，低沉的嗓音掷地有声：“收兵回城。”
　　一群人收刀入鞘，将罗衣的尸骸一并带上，高扬玄旗，浩浩荡荡，踏着欢歌回城。

　　瑶湖的水不复清明，荡着污浊的血。
　　将汐梧安顿好，枭妤马不停蹄召聚族内三大长老，她整个人有些沉郁，看着面前的三位长老，缓缓出口：“族长身陨了。”

　　正对面的太常长老浑浊的眼睛暗淡下去，长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吐字：“天命难违啊。想当初先族长桃华夫人拼着命保下一族，躲过了天罚，封印了螭女。难道鲛人终究还是免不了被灭族的命运吗？”

　　一旁的云松长老气不过地拍上石桌，厉声说道：“还不到最后一刻，何必说些丧气话！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掉他们那位大郡主。说起来，那位郡主究竟是何来头，竟是铁了心要灭我们一族，还有那张脸……”云松长老突然噤了声。

　　太常长老却接过话，说道：“是啊，那张脸……竟是和桃华夫人一模一样。”他长长叹了口气，“缘何这么巧呢？到底是天要亡我！这天罚终归是逃不过，逃不过！”这般说着，竟已是老泪纵横。

　　四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枭妤敛了神色，垂眸盯着脚边。当年整个鲛族亲眼看着桃华献祭，拼了命保下一族，才安生不过百年，竟出现一个与她这般相像的人，一心要灭鲛族，恐怕不止太常长老一人认定了是天罚难逃吧。

　　枭妤无力地闭了闭眼，突然觉得所谓的天罚可笑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云松长老却突然说道：“这一切难道不是罗衣一人咎由自取吗！”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虽然从未向我们挑明，但他带回来的那个小东西还不足以证明一切吗？我看分明是他勾结那位郡主，结果又不知因何惹恼了人家，如今人家翻脸无情，要灭我们一族泄愤！”
　　仍觉得不够解气，又说：“他当真是死有余辜！”

　　这话说得过火。

　　枭妤倏然沉下脸，说道：“望长老慎言！”

　　太常长老也冷了脸，开口道：“罗衣任族长以来，为了族人安危同样是煞费苦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切莫妄下断言。更何况，外人不知，你我之间还不知晓罗衣的为人吗？他先前已向我道明过，那丫头不是他的孩子。云松，你怕是气急了。”

　　“不是他的孩子？不是他的他带回来作甚！更何况，那小东西和那位郡主长得如此相像，她二人总归有关系吧。”云松怒言。

　　“长老莫要忘了，她是鲛人。”枭妤沉声道，“况且，当年是我和罗衣一同带她回来的。”

　　“是你们一同带回来的，但她可是口口声声唤罗衣为父亲。”云松道，“那时碍着身份，他不言明，我们自不多问。可如今闹成这样，忽地撇清关系，叫我如何不多想。”

　　“有些事不便多言，但我们带回她自有一番道理，长老这话未免寒心。”枭妤说道。

　　“差不多行了，如今危难关头，你们还要闹得内里不和吗？”太常长老许久才又喟叹一声，像自言自语似的：“其实汐梧那丫头……时常给我一种先族长回来的错觉。”

　　说完又摇摇头，道：“……不，我们是亲眼看着她献祭的，封印还在，可又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太常抬起头看向枭妤，说：“云松的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又或许真的是天意吧。”他又偏头看向云松，“既然罗衣说不是，我们就暂且信他。纵然他真的与那位郡主有些不明不白的关系，我们也不可私自胡乱揣测。到底是族长且又已然身陨，当敬他几分。”

　　闻言，云松长老不在多说，默默偏过头。

　　枭妤目光绕了一圈，三位长老里只有最后一位沙柏长老至今不曾发言，她盯着人默了一会，没多说，将徒生的情绪压下，才又道：“今日先到此吧，诸位长老想来也倦了，且先好生休养，也不知下一次恶战会是什么时候了。”

　　枭妤本是待定族长，如此一来，三位长老也都默认了她的身份，纷纷告退。
　　枭妤端坐在主位，微合上眸，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抽噎着。

　　如今，真的只剩她一人撑着了。坐了许久，枭妤惊醒般突然睁眼，有些匆忙地起身出了主殿。

　　水泠宫北偏殿。

　　汐梧自昏迷后便一直未曾清醒，此时的她眉头紧锁，像被梦魇住，有汗珠凝在额头。
　　“对不起啊……”
　　轻飘飘一句话，细细密密织成网笼着她。

　　一声惊呼，汐梧直直坐起身，大口呼吸着。半晌，才怔怔地看向手心，就好像有东西从手中被生生抢走，挫败感涌上心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落。

　　一股危险的气息逼近，待汐梧反应过来时，早已受了一掌，强大的气流将她掀翻在地，血腥味抵上喉头，她张嘴一股脑呕了出来。
　　这一掌显然是要置她于死地的。

　　汐梧艰难地撑着身子，偏头看去。
　　来者深眸高鼻，细眼薄唇，一派威严，正是三长老之一的沙柏长老。
　　见一掌未达目的，沙柏长老再次抬手，掌力势如破竹，直直推向汐梧。

　　汐梧浑身发软，已是没有力气闪避，本以为又要生扛一招，自身后探出一只手将她整个人揽起，护到怀里，同时出掌相抵。

　　早在主殿枭妤就担心云松长老因一时冲动迁怒汐梧，却没想到匆忙赶到时，竟是沙柏长老动的手。
　　她一掌送出，有些冷硬地开口：“长老这是何意！”

　　沙柏长老收住手，静默了许久，才见他微低的头骤然抬起，眸中却不清明，显然是失了心智，他抬臂虚空一划，一道道箭矢凝结而成，箭矢周身绕着一圈圈黑气。

　　枭妤瞳孔微缩，“这是……”银冰箭！她不敢懈怠，急忙抽出自己的骨鞭。
　　随着沙柏一声低喝：“去！”，骨鞭迎上席卷而来的箭矢，枭妤一边甩着鞭子，一边将汐梧推着后退。

　　汐梧也认出这些箭矢是银冰箭，一抹杀意染上眼底，红了眼眶，她急忙调息了一会儿，压下口中的血气，体内磅礴的力量被释放，横冲直撞。

　　她闷哼一声，抬手，强劲的气流在掌心流转，空气好像静止，箭簇生生停在空中，又一个翻手，箭簇齐齐改变方向，强大的灵力被打出，在空中汇成一条水龙，裹挟着箭簇涌向沙柏，后者连反应的时间也不曾有，就被打得魂飞魄散，从体内渗出的最后一丝黑气，也被水龙吞噬。

　　汐梧再也压不住体内乱窜的灵力，吐了一地鲜血，脸色苍白，踉跄着倒在地上。
　　枭妤连忙扶住她，轻叹了一声，伸出中指压住汐梧的眉心，轻声道：“顺气而动，凝气入体，气沉丹田。”

　　半晌，汐梧的脸色才渐回血，她睫毛轻颤，微定了定神。
　　枭妤轻声说道：“鲛珠力量太盛，你还没有完全掌控它，贸然动用是会遭反噬的。”

　　汐梧乖巧地点了点头，偏头望向倒在一旁的尸体，问道：“沙柏长老这是？”
　　“他不是，徒有躯壳罢了。”枭妤平淡地陈述着，没有再看，而是摊手凝出一把琵琶。

　　琵琶通身发出膏脂般的乳白光芒，莹润剔透，琴颈似削过的树干，平滑细致，琴头像一束桃枝斜横，尾部落了字款：琼枝桃华。

　　只一瞬，汐梧便猜到了琵琶的主人，它是先族长桃华夫人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