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神木初长成》棠灼晚

4、第三章 毒发 “我不是你

　　苏倦晚却是怔愣地瞧着二人相牵的手，一时晃神，讷讷说了句：“你……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嗯？哪里熟悉？”洛静姝问。

　　“我说不清，从见你第一眼，就很熟悉。”苏倦晚抿了抿唇，轻笑一声，“就好像见到了一位故人，可以放下一切防备，觉得安心。对了，你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成为他们的养女？”

　　洛静姝默了半晌，回道：“我也记不清了。大约是从一座山上被夫人带回家的，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是居于边境，洛将军忙着打仗，夫人带回我也没多商量，他们很自然将我认作养女。后来，该打的仗都打完了，新的王都也建立了，洛将军因受重伤回都朝安养，赐府邸一座，封号武安侯，就这样一直到了现在。但都城人不知晓我为养女的事，便向来当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他们倒也并未澄清。要说是与不是，我却不甚在意……”

　　一席话零零碎碎讲下来，苏倦晚通红着脸，已经昏昏欲睡。
　　洛静姝瞧见，没再多讲，正要抽手起身，却不想被握得更紧了，只听榻上的人口齿不清的呢喃着，“再陪我一会。”

　　洛静姝一哂，躬身帮她捋了捋头发，手指由耳后绕到唇边，隔空细细描摹着眼前人眉眼的轮廓。
　　她缓缓从鼓凳上滑下，倚在床边，轻轻俯身，在那额间印下一吻。

　　“可惜了，我不是你的故人……”

　　翌日。
　　紧闭的院门被推开，一大一小的身影轻悄悄走进来。

　　洛静妍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抱着身旁的大白猫蹲到院内一棵梨树下，她探头探脑地环顾一圈，轻声说道：“你说我去捅哪扇窗户纸好一些？依大姐的性子，应该会让她住在偏房吧。”

　　怀里的猫伸了个懒腰，有些乏味的用爪子挠脸，带着些散漫的语气说道：“我说小妍啊，你要时刻记住，这里是自己家，你不要进自家姐姐的院子还像做贼一样，怪寒碜！”

　　洛静妍将中指抵到唇间，“嘘”了一声，说道：“小声点，大姐不喜欢别人进她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还不是你个蠢货，我昨天就是让你去偷偷瞧瞧那个姐姐是什么来头，你直接就往人家身上扑，你个笨蛋！”

　　“切~我那是在试探她。”大白猫挣脱了她的怀抱，在一旁的空地趴下晒太阳。

　　洛静妍手扶着树干，抬头时就见一大团红影从眼前滑过，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须臾间又化作一位着红衣的美艳女子。

　　洛静妍像是被电击般弹了起来，“哇啊啊啊——”几退步正踩中了身后的白猫，又是一声惨猫叫，白猫三两下爬到了树上，她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

　　洛静妍大大喘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听得房门被拉开的声响，洛静姝和苏倦晚一道儿走了出来，有些惊疑地看着这场面。

　　洛静妍半张开的口顿时抿住，麻溜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清咳一声，说道：“……那个，大姐，我……父亲，对，父亲让我来喊你用早膳。”

　　“嗯，知晓了。”洛静姝点头。
　　“好嘞，那我这就走了。”洛静妍福了福身逃难一般奔出院子，树上的猫也二话不说紧跟上。

　　苏倦晚轻笑一声，转头对着靠在树干的女子说道：“你来做甚？”
　　“能让本姑娘亲自出马的，定然不是小事啦。”绒柔边说边走上前，手中不停把玩着折扇，“真是不来不知道，这里可比妖界好玩多了。”

　　洛静姝身子微倾，问道：“需要我回避吗？”苏倦晚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无碍。”
　　一旁的绒柔瞧着这一切，有些惊疑苏倦晚对洛静姝的态度，随后爽朗地开口道：“魑魅让我告知你，鲛珠极有可能在皇宫内，你可以先在皇城试着碰碰运气。”

　　随后她拿出一个缠着白羽的银铃递给苏倦晚，“魑魅现如今在妖界抽不开身，所以暂由本姑娘代她予你帮助。这个以备不时之需。”
　　苏倦晚接过。

　　“话说这人族的地方就是热闹，这回我可有得玩了，再会啦！”说完不过几晃眼的功夫，绒柔就已翻过高墙离去。

　　洛静姝侧身看着苏倦晚，有些不解，便开口问了一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苏倦晚瞧了会儿银铃，认出这是魑魅用来传送的物什，当初绒柔还用这银铃救了她一命。

　　苏倦晚歪头看着洛静姝，笑着说：“你关心的不应该是外人就这样随意进出你的院子吗？”她说完抬手在指尖凝出一滴晶珠，向空中弹去，顿时化作一道护罩，悬在院子上方，又缓缓淡去。

　　洛静姝看她做完这一切，突然问道：“妖界界门大开，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那倒是不会，界门关不上，他们只有担忧的份，他们可并不想再与人界扯上关系。毕竟，谁也不敢赌，若是妖界暴露等待他们的会不会又是一场灾难。”苏倦晚略微停顿一会，接着说，“只是我不敢保证没有那种不怕死的硬是出来闹。而且，指不定也有跟我一样惦记着鲛珠的。”

　　洛静姝微微点头，说道：“一个人扛不若两个人担，寻鲛珠一事，我很乐意帮你。”
　　“你愿意帮我，我却不能牵连你。”苏倦晚摇头。

　　洛静姝却突然握住苏倦晚的腕子，带着她往门外走去，说道：“那我且问你，你是想只身擅闯皇宫，还是由我带着你光明正大地走进去呢？”说完对着苏倦晚眨了眨眼，接着道，“你可不要急着拒绝我，我的用处可大着呢。”

　　“你这是哪里话。我……我又不是要利用你。”说到后头像是记起了什么，有些心虚地弱了嗓音，偏过头道，“反正我没有那个意思。”

　　“好，这是我个人的意思。先去用早膳吧？”洛静姝说。
　　“嗯。”

　　二人缓步走到正厅，才至门口，里边便传来洛静妍软绵的声音：“刘叔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甜枣粥也太好喝了吧！”

　　“吃这么急作甚，小心伤胃，又无人与你争抢。”是一道浑厚的男音，想来就是洛将军了。
　　“随她吧，她吃得欢快了，也吃得多些。”是枭夫人。

　　听到这声，苏倦晚还是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忙扯住洛静姝的衣袖，轻声道：“我还是……有些不想面对夫人，就不同你一道了。”说着松开手，欲往回走。

　　刚松开的手又被紧紧握住，洛静姝跟着走了两步，远离了正厅，说道：“我素来不与他们共膳的，我们先绕一段路到后厨取过膳食再回东院。”她依旧牵着，走在了苏倦晚的前头。

　　东院，梨树下。
　　苏倦晚坐在石凳上抬手拈起一块栗粉糕送入口中，她细细地咀嚼，满足地咽下，“好吃！真是许久不曾吃过这些糕点了。”

　　在旁的洛静姝被惹得发笑，说道：“慢些吃，别噎着了。”她搅了搅粥，接着道：“现在可以跟我说说‘皇城’‘鲛珠’以及你想做的事了吧？”

　　苏倦晚顿了顿，迟疑地开口：“从出界至今，我自知你对我的好，虽不知缘由为何，但我信你一次。”

　　她放下手中的糕点，又道：“我只是想找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鲛珠算是鲛族的宝物，还是父亲临死前留给我的，我必须找到它。况且，鲛珠灵力浓厚，对妖物有着特别的吸引，一直流落在外，终归惹起祸端。”

　　“那为何要先去皇宫？”洛静姝问。

　　“天子脚下，皇城根上，有君王真气护佑，对妖灵之物会有镇压作用。我出界后，迟迟感应不到鲛珠的灵息，想来就是被压制了。那么，鲛珠差不离就是在皇宫之中了。只可惜，皇宫对我有所压制，不是轻易能进的。”

　　洛静姝默了半晌，才道：“三月十八，是太后与嫡公主南楚恬的诞辰。届时宫中会大设宴席，特许官员的女眷入宫贺喜，且我与嫡公主殿下交好，她自会邀请我的。若你不急，就定在三月十八，我们一起进宫。”

　　苏倦晚歪头盯着脚下一处阴影，也不知听未听进去，像是才回过神，她看向洛静姝，笑道：“甜粥有些腻了，我忽然有点儿想喝咸粥，可以吗？”

　　洛静姝诧异于她话题转换之快，也不知自己的话听了几分，但还是点头应下，便起身出门了。

　　苏倦晚慢悠悠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详一番杯中的茶水，开口时声音已然冷了不少，“出来！”

　　只听一声娇俏的笑，从树上缓缓探出一颗人头，落在苏倦晚的身后，正是昨日的蛇女，她的蛇身弯弯绕绕地挂在枝杈上，慵懒地开口：“我还是那句话，把她交给我。”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对她如此穷追不舍，怎么，她是哪里得罪你了？”苏倦晚抿着茶水。

　　蛇女突然大笑起来，连着枝叶也跟着颤动，她绕到苏倦晚的面前，说道 ：“苏倦晚，你是在跟我装傻吗？她身上的灵力满得都快溢出来了，任谁都心动不已，你留在她身边，不也是为了吸食她的灵力？”

　　苏倦晚弯唇，说道：“那你应当知晓我不会将人交给你，你又追过来作甚？”

　　“我说苏倦晚，这时候你还逞强？瞧瞧你那支离破碎的结界，我若是没猜错，你的蛊毒又快发作了吧，到时候灵力皆散，功力全毁，你以为你还斗得过我？”

　　“我现在这不是还没毒发？更何况，你怎知我不是故意的？”苏倦晚话音刚落，原本四散在空中支离破碎的结界突然凝合，逐渐稳固。

　　蛇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怒喝道：“你竟然诈我！你料到我会追来是不是？”

　　苏倦晚却不理她，突然放下杯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蛇女的脖颈，将她用力扯落，而后站起身，五指收紧，将蛇女直直往树干上撞，一下接着一下，根本不留任何反抗的机会。

　　“你……你给我……住手！”蛇女奋力掰着脖子上的手指，有血迹从额头冒出。
　　苏倦晚停下动作，蛇尾迅速蜷缩起来，她正欲加大力道，手臂却传来一阵刺痛，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蛇女趁机挣脱，退开了一段距离，迟疑地盯着苏倦晚。

　　苏倦晚只一瞬就恢复常色，手中快速凝出水剑，直直刺向蛇女，每一下都直击灵脉，收剑退身，苏倦晚眼皮都没抬，只道：“蛇灵，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的。以前你三番五次要置我于死地，我都不与你计较。我不过是承了魑魅的恩，不在妖界开杀戒。现今出了妖界，我若是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能活几时？”

　　蛇灵听罢，后脊发寒，一时也没敢动弹，论实力，她自知不会是苏倦晚的对手。

　　苏倦晚逼近了几步，说道：“你才是得寸进尺。我不管你曾经经历了什么，我只知晓，你不该迁怒于我。我忍让不代表我认下你们随意给我定的罪，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接着说，“我怜你蛇族如今族人微薄，过往一切不究，但你若再招惹我，我定不留你活路。”

　　苏倦晚抬手散了结界。
　　蛇灵满脸不甘地盯着苏倦晚，死死咽下血水，连忙走了。

　　苏倦晚冷笑一声，见她走远，张嘴呕了几大口血，手臂上的刺痛还在加剧，转眼间，锁骨处就显出一条条分裂的黑色纹理，间或缀了几朵暗红的花，妖艳异常。
　　她的意识在慢慢消散，又是往外呕了几口血，皆呈黑色。

　　院门被推开，洛静姝两手提着食盒，瞧着眼前的一幕，她连忙放下食盒，跑过去搂抱住倒下的人。

　　苏倦晚意识涣散，怎么也看不清面前人的脸，她抬手抚上那张脸，抚过那蹙起的眉头，勾了勾唇角，说道：“……楠烟，我好像……”

　　好像又看到你了。
　　话未说完，泪已流了满面。苏倦晚轻咳一声，昏了过去。

　　“姐姐。”
　　有人在喊。
　　苏倦晚试图睁开双眼，可浑身都动不了。

　　那人还在喊她。
　　是在喊她吗？苏倦晚开始疑惑。

　　声音忽远忽近，像梦一样。
　　是在做梦吧。
　　苏倦晚这样想着，再次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