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神木初长成》棠灼晚

3、第二章 醉卧 “不如，你

　　出界的路显得寂静，苏倦晚谨慎观察着前后方。
　　洛静姝时不时偏头看人，眼中的欣喜溢出来，似有话讲，却始终没有开口。

　　两人之间维持着沉默。

　　苏倦晚先一步开口：“你竟是不怕妖，先前可有见过？”
　　洛静姝顿时收回视线，觉察失礼，偏过头轻咳一声。
　　“见过。我以为妖并不可怕。”洛静姝回道。

　　“所以你出现在这儿，是有目的的吧。”苏倦晚略微领先于洛静姝，侧目打量，语气淡淡，“你的行径不似寻常人，况又被那蛇妖追杀，你到底做了什么？”

　　洛静姝弯了弯唇，走上前与她齐肩，说道：“我与那蛇妖无冤无仇，又怎知她为何追杀我？许是我气运不佳，闯进来就碰上她。你既不信任我，又为何提议与你同行？你就不怕我做些什么。”

　　苏倦晚偏头，平静地问道：“那你会么？又或说，你能做到吗？”
　　洛静姝清脆地笑了一声，开口时的语气更加温柔，她说道：“不会，也做不到。”

　　“你……”
　　人族会对一个从不相识的妖是这样的态度吗？
　　这样的态度奇怪吗？
　　苏倦晚脑子绕了几圈，也说不出对方的奇怪之处，话没有说下去。

　　二人再未开口，静静走到界门处，穿过界门，门外还是一片树林，再穿过林丛，才算是真正出了妖界，回头望时，那片走过的林丛便有些虚幻了，如同蜃景。

　　一阵细微的风刮过耳边。

　　苏倦晚敏锐回头，却不见任何踪影。
　　“怎么了？”洛静姝觉察到，跟着人身后探头看。
　　苏倦晚摇摇头，“没事。”

　　苏倦晚仍旧跟着又走了一长段路，正犹豫要不要就此分别，洛静姝突然拉住她的腕子，轻声道：“我瞧着天色已晚，苏小姐何不好人做到底，再陪着我到家去？”

　　苏倦晚一顿，“怎么？拿我当陪行护卫了？”

　　“哪里的话，苏小姐作为我的救命恩人，如何说也是要知恩图报的。况你我二人皆是女子，一道儿做个伴总归会安全些。不知苏小姐意下如何？再者，苏小姐不是怀疑我别有所图，就不想一探究竟？”洛静姝话里一环套一环，没有想让人拒绝的理。

　　苏倦晚饶有兴趣盯着人，一则想到自己寻鲛珠总不能盲目如海底捞针，暂且有个落脚处也是好的，二则此人疑点重重，她确也想探个明白，便点了头。

　　由洛静姝领着，二人走了许久，行至一座城楼之下，苏倦晚稍稍改了面容，湖蓝眼瞳变为褐色，眉间银蓝鳞片隐去，一头白发变黑发，看着与常人无异。

　　二人双双过了排查，又穿过热闹的长街，停在一座府邸前。
　　武安侯府。

　　苏倦晚细细琢磨片刻，些许久远的记忆回笼，她轻笑一声，偏头对着洛静姝打趣道：“道是将门出虎女，我可知晓洛小姐怎敢孤身闯妖界了。”

　　洛静姝闻言只温和地笑，牵着苏倦晚走进府里。
　　苏倦晚看着自己被牵住的手，脚步不停，只道：“洛小姐莫不是怕我跑了？握这样紧。”

　　话音刚落，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猫叫，“嗖——”，一只大白猫从树上蹿出，径直扑向苏倦晚，将她推得退了几步。

　　苏倦晚抬手掐住白猫的后颈，正想将它抛开，不远处奔来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大喊道：“姐姐！姐姐别伤它！”

　　女孩儿气喘吁吁地赶来，连忙从苏倦晚手中抱回白猫，揽进怀里，随后向着苏倦晚福了福身，歉然道：“惊扰了。”转身，正要离去，苏倦晚却先一步叫住了她。

　　“你可知你怀里的是只猫妖。”苏倦晚说。
　　女孩儿愣了会，又转回身看着苏倦晚说道：“妖怎么了？岁岁它还告诉我，姐姐你也是妖呢。”
　　苏倦晚也不遮掩，点头应了。

　　“那姐姐你会害我们吗？”女孩问道。
　　“这可说不准，指不定待会我就策反它来害你们。”苏倦晚眯着眼笑起来。

　　“不会的，我相信大姐带回来的人是好人，哪怕是妖。我以为妖也有好坏之分，与人无异。”女孩说着将怀里的猫拍了拍，抬步离去。

　　苏倦晚一时觉得有趣极了，唇角弯起，说道：“果然是姐妹，一个敢私闯妖界，一个敢饲养妖物。”她边说边踱至洛静姝身旁，“你们可真有意思。”

　　苏倦晚静静瞧了一会洛静姝，柔声道：“我有些好奇，你们这一家还有多少趣事儿？”
　　洛静姝微微弯唇，含笑道：“你想知道？”她渐渐压近，垂眸，“待会儿再去见一个人，想来你会更惊喜的。”

　　说罢便退开身子，朝苏倦晚伸出手，道：“走吧。”
　　苏倦晚淡淡抬眸，也不作声，随了人走。

　　二人绕过正厅，行至主房，洛静姝抬手叩门，轻声道：“夫人，我，能进吗？”
　　屋里头一阵细碎声响，半晌才传来回应：“好，进。”

　　听罢，苏倦晚怔愣抬头。
　　洛静姝没察觉，推开门侧身，苏倦晚望向里屋，她看不真切，一时踏不出一步。
　　洛静姝有些疑惑，挡在身前，问道：“怎么了？”

　　苏倦晚摇了一下头，扶着她堪堪跨过门槛，待与床榻之人对视，脚底便更像生了根，再不能前进了。

　　床榻上的妇人手里端着药碗，倚着床栏，瞧见苏倦晚时也有些惊讶，随后大梦初醒般露出个柔和的微笑，说道：“怎得不认人了？”

　　一笑一语间，苏倦晚只觉心口有尖刀刺入，分明面色未变，身子却在发抖。她晃了晃，踉跄着退步，夺门而出。
　　洛静姝一时没拉住，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妇人，跨步跟着奔出房门。

　　苏倦晚不认路，跑得毫无章法，几步的功夫就被赶在后头的人追上，洛静姝从身后揽住她，安抚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未料到你反应会这么大。先冷静冷静，好吗？”

　　苏倦晚徒劳挣扎几下，眼神落寞，仿若风吹的秋叶，顺势软倒在洛静姝的怀里，她有些茫然地呢喃着：“怎么会……怎么会是她呢！”

　　苏倦晚转过身揪住洛静姝的衣领，她深深吸了口气，稳着声音问道：“这一切都是她的意思吗？她派你去寻我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她为何会在这儿？”声音越来越低，手指越收越紧，骨节发白，她垂下眼睫，眼泪无知觉地掉落。

　　“这里不是昭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苏倦晚狠狠闭上双眼，像是十分痛苦，整张脸皱起，“我就知道……”
　　不过是我的价值还未用尽罢了。

　　苏倦晚紧紧咬着唇。
　　洛静姝手足无措搂着她，又是拍抚她的背又是擦拭她的眼泪，神情满是懊悔，“我会慢慢与你说，你先别哭好不好？”
　　苏倦晚摇摇头，“我不要待在这儿……”

　　洛静姝应承着，“好，你想去哪？我陪你好吗？去我屋里如何？”
　　苏倦晚没作声，洛静姝只当她默认了，搂扶着人走到自己的院里，用脚关好门，问道：“先坐会儿还是先进屋？”

　　苏倦晚红着眼抬头，看向院落一棵树下，轻声道：“我想坐会儿。”
　　“好。”洛静姝带她坐到树下，伸手替她拨弄好散乱的发丝，苏倦晚别开脸，深深吐出一口气，小声问道：“有酒吗？我想喝酒。”

　　“酒？”洛静姝先是惊讶，随后点点头，“有，你先等着，我去取。”
　　苏倦晚有些恍惚，抱着脑袋趴在石桌上。
　　没过多久的功夫，石桌上便多了两坛酒。

　　洛静姝将手压在坛口上，说道：“不可多喝，记着吗？”
　　苏倦晚哪管这些，她心里现下直堵得慌，就想靠着喝酒压下去，抚开洛静姝的手，拿着酒坛子只恨不得往嘴里倒个干净。

　　苏倦晚不是头遭喝酒，第一次喝酒与醉酒早在二十年前，在魑魅带她回妖界时发生的。那时的魑魅豪爽拿出酒教会了她，苏倦晚在魑魅屋里喝得烂醉，当时只是为了压下心中悲恸与苦闷，只可惜酒只能麻痹一时，醒后一切照旧，不仅无法解决问题，反更添幽怨。

　　自此之后，苏倦晚不再碰酒，却不想今日又要喝得不知何夕了，她苦涩地笑了一声，想来自己两次都是在陌路人前醉酒，属实大意得很。
　　她也无暇顾此，只一口接一口地咽下苦酒。就这样再醉一次吧，醉着总比清醒的好。

　　洛静姝坐在一旁，默默瞧着，间或地饮下一两口，直等到身旁人醉倒在桌上，她才起身，扶着人进屋，将苏倦晚安顿在榻上，而后退出房门。

　　不曾想，转身便瞧见了立在院门外的洛夫人。洛静姝就这么默默立着，望了人许久，才躬身行礼，道：“夫人安。”

　　“瞧着倒是不大高兴。”洛夫人只淡笑，和她一道在石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的狼藉，她面容忧伤，微叹气，“竟是会喝酒了么，也不知她二十年来如何过得。”又转头对着洛静姝说道，“你从何处带回的她？”

　　“夫人曾提过鄘域妖界。”洛静姝淡淡看了她一眼。
　　洛夫人了然，说道：“原来如此。”

　　“只是我记得鄘域妖界向来不与外界来往，估计也不大欢迎闯入者。你倒是费心了。”洛夫人捻着手，“我想不出她怎么会进鄘域，那里头哪个不是恨不得将她置于死地。”

　　洛静姝听罢，面色凝重地点了头，说道：“听这意思，妖界似乎对她不友好，为何？”
　　“很久很久的往事了，她也不过白担了罪名。”洛夫人盯着一处发呆，像是在回忆，她声音轻了很多。

　　再抬眼，她的眼眶有些发红，洛夫人偏头不着痕迹地抹了一下眼角。
　　洛静姝倒是不在意，收回视线，道：“她见到你反应很大。”

　　“嗯，我知晓。毕竟当年的事对她打击很大，我的出现，只会勾起她痛苦的回忆。”洛夫人说着。

　　洛静姝也开口：“既如此……”
　　“只是有些事，还是需要她去面对的。躲不开也逃不掉。”洛夫人打断她，说完起身。

　　“面对与否，这是她自己的事。我希望能够尊重她的选择。”洛静姝说道。
　　洛夫人望向洛静姝，道，“你放心，我不会逼她，一切由她做主。你照顾好她便是了。”

　　“不劳费心。”洛静姝同样起身送人。

　　走到门口，洛夫人突然回头，说道：“在她冷静下来之前，我不会主动找她，但我希望你也不要刺激她。”
　　洛静姝轻挑眉，望着洛夫人没点头也没摇头，洛夫人说完转身走了。

　　待目送人渐渐走远，洛静姝才回身掩上木门。
　　倚着门，不觉地微叹了口气，转身时正巧撞上站在后边的苏倦晚，她短促地喊了一声，后退半步。

　　苏倦晚伸手稳住她，而后开口：“有些事情，我想你告知我。”喝过酒的嗓子微哑，脸上也是醉醺醺的，瞧着很是怜人。

　　洛静姝笑了笑，拿出帕子替她擦过额上的汗，才说：“什么时候起的？怎不多躺会儿？”

　　苏倦晚伸手按了按眉心，让自己清醒些许，慵懒的语气随之传出：“听到她来，我就醒了。”醉酒后反倒真的压下了些许忧思，她淡淡道，“我始终想不明白，她如何会在这里。况且如今的她，似乎已为人妻，为人母。”并且是委身人族，这让她更加费解。

　　“你该亲自去问问她。”洛静姝收了帕子，揽着人往屋里走。
　　苏倦晚无力地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重逢，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她咬着唇，突然说，“她不是以前的枭夫人了，二十年对妖来说不算长，可我对她陌生了。”

　　“我并不了解她，你问错人了。”洛静姝开口。
　　苏倦晚偏头，“她难道不是……”
　　还未说完，洛静姝便接过话来，轻声说道：“她不是我母亲，我只是他们名义上的女儿，与他们并无瓜葛。”

　　“那……你妹妹，也就是方才的女孩儿呢？”苏倦晚问道。
　　“嗯，她才是真正的洛家小姐。”洛静姝说。
　　“抱歉，我……”苏倦晚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闷了半天。

　　洛静姝掰过她的脸，定定地看着，柔声说：“你喝多了，先去休息，有事改日再说，好吗？”
　　苏倦晚温顺点头，由她扶进了房间，躺到床榻上。

　　洛静姝细致地为她掖被子，临起身时，手腕被苏倦晚一把握住，又拉回了床边。
　　洛静姝愣了些许，停在床边，苏倦晚也没想到自己会忍不住拉住她，眼神闪了闪，才说：“抱歉，我许是喝多了。不太想一个人待着，能陪我一会儿吗？”

　　洛静姝闻言顺势拉过床边的鼓凳坐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说道：“睡吧，我在这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