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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神佑桃源   断断续 ...

  •   断断续续的啼哭顺着风飘来,在空荡荡的环境里显得飘忽不定。白付疏凝神侧耳,许久才辨明声源,像在那片桃枝疏影错落、落英浮着幽幽暗香的花木掩映之间。

      他拨开垂落的桃枝,看见了一个妇人。

      她肩窄腰纤,面容与寻常乡野村妇别无二致,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土。可衣衫虽然褴褛磨得破烂,却依旧可以看出料子的细密肌理,

      像是察觉了周遭动静,妇人撑着手臂勉强坐起身,警惕四顾:“是谁?”

      白付疏从桃枝后走出,站了几步远,没有靠近。“我是朝廷派来的官吏。”

      妇人闻言,身子一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伏卧在河畔,将整张脸也埋进臂弯。

      白付疏追问道:“你为什么哭?”

      妇人始终默然。白付疏这才注意到她露出的手臂上一片新旧交叠的青紫淤痕。再往下,脚踝上也是同样的痕迹,紫黑紫黑的,嵌在苍白的皮肤里,像绳索捆勒留下的印记。

      白付疏正要开口——

      转瞬之间,妇人从泥地里蹿起来,朝白付疏猛地扑过来,像一具刚从棺材惊坐起的尸体。

      白付疏猝不及防,连连后撤了几步,妇人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拽住了他腰间悬挂的官牌,丝绦应声而断。落在满地的落英和泥土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

      白付疏这时才站稳,后背抵着一株歪脖桃树,枝条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满肩。

      呼,好险好险。他抬头去看那个妇人——她已经再次卧倒在河畔,像一株枯柳,整个人塌在泥地里,没了刚才那股疯劲。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陷进泥土,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白付疏犹豫了一下“……你还好吗?”答案显而易见

      妇人没有应答。

      “好啊!原来你跑到这里了!”

      一道厉呵从桃林深处劈出来,像一柄钝刀,硬生生地砍开了这片湿软的寂静。

      那个妇人浑身瑟缩了一下。然后她动了,像猛地涌出一股力气。又朝白付疏扑过来,

      那道声音的来源从桃林里窜出来。一把抓住妇人的头发,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发根。妇人发出一声闷哼,双手去扯那人的手,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白付疏。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换上了一副更适合在这个场合出现的神情。

      “见笑了,大人。”他扯了扯嘴角,“这是我妻子。患了疯病,原先都是在家的,今天自己跑了出来。恐怕吓坏了大人,真是抱歉。”

      妇人还在挣扎,几次都要碰到白付疏的衣角。男人粗暴地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桃林深处拖。不到一会儿,两个人就消失在这片桃林中。

      “离开这里。”白付疏的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这句话,是那个妇人扑过来的时候,嘴唇贴着他的耳廓说的,哪里像是有疯病的模样。

      白付疏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没想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方竟然还有一件草房,但破旧的多,粱柱根本支撑不住上面老旧的茅草,几乎快要塌陷,白付疏找了一条小道,偷偷跑到了房屋的后窗,紧接着看见了那个妇人被摔倒了地上,一条手腕粗的麻绳拴在了女人的脚上,

      紧接着,是响亮的巴掌声,“都是你生的那个好女儿,天天往外跑不着家,现在上面的人下来了,她要是敢说错一句话,你俩今天都别想活!”

      那句“你俩”一下子劈开了白付疏脑子里那团一直理不清的乱麻。陶花的“父亲”、缠绵病榻的“母亲”——全是假的。

      那间偏房里根本没有病人,只有这个被绑在干草上、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女人。而那个自称“父亲”的男人,不过是个看管她的狱卒,是一条咬人的狗。

      这村子里的人沆瀣一气,彼此护着彼此。用低三下四,卑躬屈膝来粉饰太平。

      白付疏蹲在窗下,脑子里飞速回放刚才那个细节——妇人扑过来时,手指触到他腰牌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她认出来了!她见过它,肯定不止一次。是上几批官员带来的随行人员。白付疏不愿再想了。他只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真是群恶心的东西。

      可他偏偏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现在看似他手握大权,其实不过是羊入虎口。任务要求他保全人数,他万万不能和这群人起冲突。没有用的,至少现在没有。

      白付疏感觉手中的东西一松,低头才发觉,那扇土墙被他生生抠下了几块碎泥。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袍上慢慢蹭干净,那点土屑落在脚边。

      白付疏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沿着来路一点一点缩进桃林的阴影里,像一尾被暮色吞没的鱼。

      那间破屋蹲在原地,像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老人。泥墙上裂缝纵横,茅草塌陷,墙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那是一缕丝线,从墙根裂缝,贴着泥墙的表面,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它们彼此缠绕,沿着墙壁的纹路蔓延,像血管,正在缓慢地搏动。

      整间屋子被包裹了。那些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覆在上面,紧接着,消失不见。

      那个男人摔门离开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妇人蜷在干草上的呼吸也已平稳,没有一个人发觉。

      ———
      已是下午。凯洛斯终于悠悠转醒,眼皮抬了两次才完全睁开,他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光线,又看了看坐在身旁的白付疏“怎么不叫醒我?”

      白付疏听见动静,起身走过去。“叫了,”他说,低头看着凯洛斯的侧脸,“你今天睡得好沉。”

      凯洛斯低下头,白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白付疏看不见他的表情。转瞬,他又抬起了脸,嘴角弯着,“肯定是昨晚被吓得。小白哥你要保护好我呀,可别叫我成为流水落花,落得别时容易见时难的结果。”

      白付疏看着他。“我的承包人这样说,真是让我忧愁。”他学着凯洛斯的调子,一字一句慢慢吐出,“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凯洛斯整个人又倒回了那团里,他捂住胸口,做出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不得了了,现在这么会挪移我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白付疏,又接着补了一句,“惨然啊。”

      白付疏噗嗤笑出了声,凯洛斯难得吃瘪,怎么这么可爱。

      凯洛斯突然坐起问道,“魇协会那两个人回来没?”白付疏摇了摇头,凯洛斯顿时眉眼弯弯,“那我醒的还不算晚。”说完这句话后,白付疏看见凯洛斯匆匆跑了出去。

      没一会,凯洛斯又兴奋地回来了,“今晚肯定热闹。”

      ———
      总算盼到天黑。白付疏一行人趴在窗边,屏息注意着主屋的动静。

      院门口那两个东西准时赴约,但因为禁制只能原地打转,发出细碎如鼠啮的声响。然后,纸人孩子出现了它立在主屋门前,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笑意。

      那两个青灰色的头颅缓缓转向它。它们开始拔高,脊背从泥土里一节一节地顶出,露出上半身腐烂的皮肉和森森白骨。

      月光照在上面,白付疏忽然觉得不对劲,那些腐烂不是从一处蔓延开的,而是从无数个坑洞里同时溃烂,

      “小白别发呆了!快看!”林书齐胳膊肘戳了过来。

      纸人孩子和那两团腐肉对视了片刻。然后,纸孩子的嘴微微张开,吐出一串含混的音节:“……ya……ya……”

      那两个东西不动了。紧急着,它们开始下沉,直到最后,它们的脑袋也回到了土里,

      白付疏还没来得及细想,纸娃娃已经站在了主屋门前。它抬起纸糊的手指,弯曲指节,轻轻叩门。

      没有人应,当然也不会有人应。白付疏亲眼看见那两个人回来的,他们又不傻,半夜敲门的能是人吗?

      然而门忽然砰地弹开了。两个人从屋里跌出来,面色煞白。紧接着,篱那两颗青灰色的头颅从主屋的地面钻出来,原来它们打洞到了主屋,直接从地面爬了出来。

      两个人一脚踢开挡路的纸娃娃,四下张望,目光锁定了白付疏的屋子。空间在他们面前像布帛一样被撕裂,一道漆黑的缝隙豁然张开。

      “凯洛斯,他们要进来!”白付疏立马警觉。

      比那道裂缝合拢得更快的,是纸娃娃的啼哭声。两个人突然在缝隙前被定住了。下一瞬,他们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凭空消失了。

      片刻后,裂缝重新张开,两个人从里面跌出来,比进去时更加狼狈,发丝散乱,衣袍上沾着不知从哪沾来的纸屑。

      而他们身后,更多的纸娃娃钻出来,惨白的纸面齐刷刷地朝向那两个人,

      “今天晚上,他们可以彻彻底底地活动筋骨啦。”凯洛斯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语气愉悦,像在品一杯刚泡好的茶。

      林书齐拍了拍白付疏的肩,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就是我最害怕凯洛斯的一点——报复心太重。”说罢,深沉地摇了摇头。

      “哼!算他们活该。”夏了音甩下一句话,拉着乌釉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门在她们身后阖上,留下一声清脆的响声。

      凯洛斯转过头,看向白付疏:“走吧,我们回屋睡觉去。今天晚上啊,他们可有的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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