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陆庭前》青煊漪

5、冰山上的第一道裂痕 周一上午九

　　周一上午九点。

　　王星紫见到档案室的管理员，管理员姓赵，六十岁了，大家都叫他赵师傅。

　　赵师傅是退休返聘回来的，在陆庭瑞城资本待了快三十多年。他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总是端着一个泡枸杞的保温杯。

　　“你是新来的小王，是吧？”赵师傅从档案架后面探出头，“张总监跟我说了，这段时间你跟着我整理老数据。”

　　王星紫点头道，“麻烦您了。”

　　“不麻烦。”赵师傅招招手，“来，这边。”

　　他带王星紫走到档案室最里面。那里堆着二十多个纸箱子，箱子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年份：2010-2019。

　　“嗯，这是公司过去九年的部分客户数据。”赵师傅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夹，“当年系统没现在好，很多数据只有纸质的。现在要全部录到电脑里。”

　　王星紫翻开一个文件夹。纸张已经发黄，上面是手写的表格，记录客户信息、交易时间和金额。字迹五花八门，有些很难认。

　　“这么多……”她看着那些箱子感叹。

　　“是啊，九年的量。”赵师傅喝了口枸杞茶，“之前有人做了一部分，后来离职了，就搁下了。现在上面说要整理，得抓紧。”

　　他教王星紫怎么用录入模板，怎么核对，怎么标记问题记录。

　　“看不清楚的字，或者数据明显不对的，就标出来，放一边。”赵师傅嘱咐，“你别自己乱猜呢，我们数据若错了很麻烦。”

　　王星紫连连点头：“明白了，我明白。”

　　在第一天，王星紫就录了四本文件夹，这大概三百条记录。

　　王星紫觉着工作很枯燥，得盯着那些旧纸，辨认各种字迹，把数字一个个敲进电脑，眼睛容易累，脖子也酸痛。

　　王星紫没停下来，也发现这个工作有个好处：可以安静做事，不用和人说话。

　　王星紫中午在食堂吃饭，又听到大家在议论她。

　　小吴：“咦，我发现档案部那个新人，她一上午都在里面没出来咯。”

　　小李：“嗯，她跟赵老头整理旧账，没意思呢。”

　　小周：“哼，关系户能留下就不错啦。”

　　王星紫端着餐盘，找角落坐下，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王星紫下午继续工作，不管别人怎么说。

　　王星紫在第三天就录了二十本文件夹，开始看出些规律。

　　她瞧着2014到2016年有个理财产品的交易量突然变大，2017年又变小。有些客户每月固定时间交易，但有些记录被红笔圈了：待核实，后面没什么结果。

　　王星紫把发现的点点滴滴，全记在小本子上。

　　在第四天中午，赵师傅去吃饭了，王星紫一个人在档案室，看着那些箱子，忽然有个想法。

　　王星紫觉着现在的录入模板很简单，只有客户号、日期和金额几个信息，但原始文件上还有客户经理、购买渠道和风险等级这些。

　　她想着如果把这些都录进去，数据会更有用。

　　她立马打开Excel，认真做了一个新模板，特地加了几列，调了格式，设了数据检查规则，做了个简单的统计表模板，可以快速看出不同年份和不同产品的交易情况。

　　她做完这些工作后，看了看，觉得还行。

　　下午赵师傅回来，她给他看了新模板。

　　“赵师傅，您看这样，行吗？多录几个信息，以后用起来方便。”

　　赵师傅戴上眼镜，仔细看了一会儿。

　　“想法是好的。”他耐心道，“但工作量会变大。而且……”他略停顿，“这事得张总监同意。公司有统一模板。”

　　王星紫：“那我问问张总监？”

　　赵师傅迟疑一下：“你问问吧，不过呢，别抱太大希望。”

　　王星紫拿着打印出来的模板，去了张总监办公室。

　　张总监在电脑前，头也不抬道，“什么事？”

　　“张总监，关于数据录入，我做了个新模板，想请您看看。”她把纸递过去。

　　张总监接过来，扫了一眼，皱眉道，“谁让你改模板的？”

　　王星紫道：“我自己想的。原来的模板信息太少，很多有用的没录进去。我想如果多录点，以后分析会容易一些呀！”

　　“行了。”张总监把纸扔桌上，“新人就是事多。公司有规定模板，你照着用就行。改什么改？显得你厉害？”

　　王星紫脸色僵化：“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你觉得你比公司还懂？”张总监语气很冲，“做好你的事，别整天瞎想。这些数据录完就放着了，几年都没人看，你费那劲干啥？”

　　“可是数据完整点，以后说不定有用……”

　　“用不着你操心。”张总监摆摆手，“出去干活。再自作主张，扣你绩效。”

　　王星紫拿起那张纸，走出办公室。

　　李薇薇坐在工位上，抬头看了王星紫一眼，又低下头。刚才的话，外面都听见了。

　　王星紫坐回座位，看着自己设计的模板。她静坐了几分钟，打开电脑，继续用旧模板录入。

　　下午三点多，温陆庭来21楼找张总监调档案。张总监办公室门关着，他就在外面等。

　　王星紫等待的时候，温陆庭目光扫过办公区，看到了王星紫。

　　她坐在窗边，正看着屏幕，手指快速敲键盘。

　　温陆庭的目光移到她电脑屏幕。

　　他看到了那个Excel表格。不是简单的录入界面，左边是数据，右边是自动生成的图表，图表上面显示交易趋势、产品分布和时间规律，一目了然。

　　他眯起眼，走了过去。

　　王星紫感觉到有人，抬起头，一脸惊讶。

　　温陆庭没看她，直接看屏幕道，“这是什么？”

　　“……历史数据录入。”王星紫回应道。

　　“我问这个。”他指着右边图表，“谁让你做的？”

　　“我自己做的。”王星紫实话实说，“为了方便看数据规律。比如这里呀，”她点开一个趋势图，“2015年第四季度，这个产品交易量突然变大，但同期类似产品没变化。我还特地去查了原始文件呀，就发现那段时间的客户经理都是同一个人嘛。”

　　温陆庭看着屏幕，不出声。

　　“嗯，你看还有这里呀。”王星紫点开另外一个图，“看看这呢，这些标了待核实的交易，后面都是没有结果呢，我也在想呀，这是不是应该呢。”

　　“你，你？谁给你权限看这些数据呢？”温陆庭打断她。

　　温陆庭的声音超级大，这办公区里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了，还偷偷往这边看。

　　王星紫放下鼠标，转过身，想着尽量去面对温陆庭。

　　“嗯，我的工作就是整理这些数据呀。”她语气算是平静了点，“还有，那个呢，张总监让我把它们录入系统，归档。”

　　温陆庭反问：“呵呵呵，他让你分析了吗？”

　　王星紫心里没有底气：“没有。”

　　温陆庭：“这样呀，那你为什么分析？”

　　王星紫迟疑片刻，心里想着怎样回复温陆庭比较好。

　　王星紫心里想着先解释：“嗯，这数据就在我眼前呀。我呢，这每天看着这些数字啊，这些记录呀。它们不单单是要录入的信息，亦是公司过去九年的一部分嘛。我想着，哪些产品好卖呢，哪些时候业绩好一点，还有哪些可能有问题呢，我觉着数据会说话，只是没人听罢了。”

　　她指了指屏幕道，“我做这些，开始只是为了自己核对方便。后来发现，如果把数据理清楚，能看到很多东西。比如业务的规律，如可能的风险。这些对公司应该有用。”

　　温陆庭的表情超严肃，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揉皱的模板打印稿。

　　“张总监知道吗？”他厉声道。

　　“知道。”王星紫回答，“他不同意用新模板，说公司有规定。”

　　温陆庭沉默了五分钟，随后平静道，“你做的这个分析，整理一份简单报告，明天发给我。”

　　王星紫一懵道，“……发给您？”

　　“对。”温陆庭说了个邮箱后缀，“公司邮箱，标题写清楚。”

　　温陆庭说完，转身去敲张总监办公室的门。门开了，张总监看到他，立刻笑起来，“温总，您来了，里面请……”

　　温陆庭进去后，张总监把门关上了。

　　办公区恢复安静，李薇薇悄悄挪过来，小声道，“你胆子真大。”

　　王星紫没说话，坐着发呆，看着那扇关着的门，觉着心里很乱。

　　十来分钟过后，温陆庭走出来了，张总监跟在温陆庭后面，张总监的脸色不太好。

　　温陆庭走到王星紫工位旁边，突然停下脚步：“嗯，星紫，报告明天发给我。”

　　温陆庭又说了一遍：“嗯，报告明天发我。”他说完转身离开。

　　王星紫瞧着温陆庭走了，但张总监走过来了，还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小王呀，我想问问你，温总让你做什么呢，你就做。”他语气生硬，“嗯，还有呢，你做完先发我看，懂了吗？”

　　王星紫低头：“好的。”

　　到点下班了，王星紫没走。

　　王星紫选择重新打开Excel文件，开始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列出了几个发现：一个是老产品的周期规律，几个高风险交易的集中时间，还有的是客户经理业绩和风险的关朕。

　　到了晚上八点，王星紫终于写完了一份三页的简要报告，伸了个懒腰。

　　王星紫保存文件时，想起了她今天对温陆庭说的话：“数据会说话，只是没人听。”

　　王星紫想着难度现在？有人要听了。

　　她把这些事统统抛到脑后，去关掉电脑，收拾一下东西离开公司，此刻整层楼都黑了，只有应急灯亮着。

　　电梯下行时，王星紫觉得身体很累，想着今天的工作量太大了，先靠在轿厢壁上休息一下。

　　王星紫知道，若自己明天把报告发出去后，事情可能会变，亦可能不会改变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时，门开了，王星紫走出公司，回头看了一眼大楼，很多窗户还亮着灯，但她不知道温陆庭的办公室在哪一层。

　　王星紫转身准备去坐公交车，往公交站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