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陆庭前》青煊漪

40、当专业与情感共鸣 共鸣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王星紫就到了公司。

　　王星紫想着其实没必要这么早，高铁昨晚十点多才到站，到家收拾完快十二点，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六小时。

　　但她睡不着，五点多就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想的全是笔记本里那些潦草的字迹和歪歪扭扭的草图。

　　她干脆起床，去洗漱的时候照镜子，看见自己眼眶的黑眼圈，用凉水拍了好几遍脸。

　　她到公司时，见整层楼都空着，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王星紫走到工位，放下包，把笔记本拿出来。

　　她翻到奶奶画的那页，其实是她画，奶奶指着改的那页。顶部“王启兰女士，下午好”那行字被奶奶要求加粗，说是“名字要大一点，看得见”。

　　她看到存钱罐图标旁边，想到奶奶说能不能画个锁，她画了，歪歪扭扭的。

　　她继续去看查收益那块，想到奶奶说不要数字，要条条，红的长就是赚，绿的短就是赔，但最好永远是红的。

　　王星紫盯着那个歪锁看。

　　早上，8：30

　　“这么早？”张晓沐瞄了眼她桌上的笔记本，“星紫，周末没歇么？”

　　王星紫回道：“歇了。”

　　张晓沐没多问，走了。

　　上午，9：15

　　老周发消息过来：十点，小会议室，养老模块立项评审会。

　　王星紫回了“好”，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上午，10：00

　　王星紫来到小会议室，见小会议室坐满了。

　　她看到除了老周，还有产品部的几个核心成员，技术组来了两位开发，运营那边也有人在，温陆庭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星紫坐在长桌另一头，离他最远。

　　老周出声：“开始吧。星紫，你先来，你先讲讲这几天的调研吧。”

　　王星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说：“我先给大家看几张照片。”

　　她用手机连上投影，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幕布上，照片是B超室门口的叫号屏，密密麻麻的灰色小字，老人在前面眯着眼凑近看。

　　会议室安静。

　　王星紫立马说：“嗯，这是我在医院拍的。市立二院老院区，B超室门口。当时呢，排了大概二十多号人，全是老年人。”

　　她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照片是一个老人半躺在床上，手里握着老人机，枕头边露出手机的一角，继续说：“大家请看这张照片，这个是隔壁床的病友，姓陈，七十三岁。退休金每月三千四百六，十五号准时到账。他每天要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确认好几次，短信还在不在。”

　　王星紫再点下一张照片，照片的画面是缴费机前，一个老太太把病历举得老远，头微微后仰。

　　王星紫补充说：“这是缴费机。屏幕亮度不够，字太小，触控不灵敏。老太太试了三遍没成功，最后是旁边一个年轻人帮忙缴的。”

　　王星紫见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她切换到最后一页，是那个手绘的界面。顶部“王启兰女士，下午好”，下面几个方块，存钱罐，带锁，钱包，放大镜，耳机。最底下是那条进度条：“比上月多21元”。

　　王星紫笑了笑，说：“嗯，这是我奶奶。她七十二岁。她不识字吗？识。她不会用手机吗？会用，看短视频没问题。但让她在手机上操作钱的事，她怕。怕什么啊？怕看不懂，怕点错，怕钱没了呗。”

　　王星紫想想，继续笑谈：“我跟她聊了三天，发现一件事，我们平时做适老化设计，老在想怎么简化呀。字体调大，按钮放大的，步骤减少的。但奶奶告诉我呢，不是这个。她说的是，名字要让她看见，锁要画清楚，收益不要数字，要条条，红的长就是赚了，绿的短就是赔呢。她要的不是简化呢，要熟悉呀。是那种啊，她一打开就能认出来的，不用猜的感觉的。”

　　张晓沐忽然开口：“你说的这个啊，开发成本不低哦。你可知道吗？个性化定制的东西多了呢，后端要存的数据就多啦，界面渲染也得单独维护一套逻辑吧。”

　　王星紫回应：“我知道。”

　　技术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对噢，技术那边排期已经很满了。加这个模块吧，得评估。”

　　王星紫默不作声，没反驳。

　　会议室又安静了。

　　老周咳嗽一声，正要说话，温陆庭忽然开口，问：“你说的呢，这些观察，有多少是普遍的啊？”

　　王星紫微愣：“？”

　　王星紫道：“我呢，访谈了十二个老人。除了我奶奶，还有她同病房的病友，隔壁床家属，B超室外排队的人。年龄从六十七到八十四都有，职业背景不一样，但有几个共性是都出现的，对陌生界面不信任，对精确数字没概念，对下一步的，确认的，这类按钮的理解有偏差。”

　　她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上面列着几条：
　　我觉着操作前犹豫时间平均比年轻人长3-5倍。
　　超过两个层级就记不住路径。
　　更相信语音提示，不是屏幕文字。
　　锁的图标比安全更让人放心吧！

　　她说：“我记录的不多呀。但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的。”

　　温陆庭在那份材料上划了几笔，低下头。

　　王星紫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继续站着。

　　老周朝她点点头，她才回到座位上。

　　后面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把技术方案，排期，资源分配都过了一遍。

　　王星紫全程在记，手没停过，笔记本又写满了几页。

　　临近结束，老周把各项评估汇总了一下，报了个大概的数字。

　　老周说：“开发成本比常规界面高30%左右，主要呢，是前端要做两套渲染逻辑，后台吧，也得单独维护一套用户偏好数据。星紫呀，你确定值吗？”

　　王星紫抬起头，会议室的人都看着她，张晓沐，技术组的男生，运营那边两个女生。还有温陆庭。

　　王星紫抬眸：“中国现在六十岁以上人口是两亿六千万。占总人口18.7%。这个比例还在涨，2035年可能会到30%。”

　　她想着这些数字她背了好几遍，继续讲：“现在的金融APP，有几个是真正为他们设计的？”她继续道，“大部分就是把字体调大一点，号称是适老版。但老年人要的不单单是一个放大镜，是能看懂的东西。两亿六千万人，不是小众市场。我觉得是蓝海。而且……”

　　她心里嘀咕，而且什么呢？而且那些老人是别人的爷爷奶奶，也是她自己的奶奶。

　　她亲眼看见陈大爷每天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确认好几遍。奶奶说“我怕”的时候。

　　会议室超安静。

　　老周正要说话，温陆庭开口了。

　　温陆庭说：“数据给我看看。”

　　王星紫把手机里存的那份报告调出来，递过去。温陆庭接过来划了几下。

　　会议室里的人等着。

　　温陆庭把手机还给她，拿起铅笔，在面前那份立项申请最后一页签了字，而后说：“同意立项。”

　　“但是呢”他把笔放下，看向她，“我啊，有附加条件。”

　　王星紫：“……”

　　温陆庭勾唇，旋即说：“星紫，这个产品要做成啊，不能只看数据报告的。我要的，是每周看到真实老年用户的反馈。不单是用户画像和焦点小组，是真人拿着你的界面操作啊，告诉你呀，哪里不懂，哪里是害怕和想放弃。”

　　王星紫看向温陆续：“？”

　　温陆庭点点头：“包括你奶奶。”

　　王星紫抬起头。

　　温陆庭已经移开视线，低头在整理面前的材料。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老周走过来，拍了拍王星紫的肩膀说：“嗯，干得不错。后面的事呀，慢慢来嘛。”

　　王星紫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往温陆庭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在跟技术组的人说话，没注意到她。

　　她走出会议室。

　　下午，15：00

　　王星紫在工位上整理笔记。

　　笔记本翻开到奶奶画的那页，她盯着那个歪锁看。想到奶奶说加个锁，她就画了。画得不好，但奶奶点头了，说“这个我认得”。

　　她把草图翻出来，开始在电脑上重新画。

　　她用软件画比手绘慢，但她有耐心，想着锁要圆一点，线条粗一点，颜色深一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锁。

　　她画完锁的图，又去画存钱罐的图，在存钱罐上画了一个投币口的图片，在投币口旁边画上铜钱标志的图片。

　　手机震动，她拿起机手，点开微信，见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妈咪：小紫呀，你奶奶今天问了妈妈好几次呢，你做那个软件的事呀。我说你上班忙嘛，她说没事，想看看你的那个软件弄得怎么样啦。你奶奶出院了，她精神好多了，你不用担心哈。

　　王星紫盯着母亲发的信息，想起奶奶说的“这个好”，知道奶奶是不会随便说好的啊。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去画图。

　　她画图画到五点半，见办公室的人陆续开始走。

　　李姐路过王星紫工位，问：“还不走吗？”

　　王星紫回应：“嗯，很快就忙完了，我再待一会。”

　　李姐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星紫一人。

　　晚上，18：40

　　王星紫还在画，见那个界面被自己改了又改，存钱罐换了几个版本，钱包从灰色改成深蓝又改回灰色，进度条试了横的啊，竖的啊，圆环的啊，选了横的，是奶奶说的，条条看得懂。

　　她看着电脑屏幕，想起一件事，温陆庭说过的“包括你奶奶。”

　　她不知道温陆庭是随口说的，还是其他什么的，但你事后回想，觉得那句话底下还有什么的。她摇摇头，把心思拉回来。

　　晚上，20：20

　　她终于把第一版原型画完了，导出图片，存进文件夹，关掉软件。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星紫望着桌上那盆绿萝安静地待在那里，见新换的那株绿萝长得超好，它的叶子长大一点，旁边那几株老朋友也精神了，长了几片新叶，叶子嫩绿的。

　　她瞧着那盆绿萝，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咦？那株新的绿萝，是温陆庭换的吗？

　　徐助理那天在茶水间说的话，她记得很清楚。但后来一直没问过，温陆庭也从来没提。绿萝就在那儿，长得好好的，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呀。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该不该问？也许不问了吧！

　　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王星紫走过温陆庭办公室时，里面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侧对着门，在看电脑屏幕。

　　王星紫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等电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微信里那条母亲的回复还在。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想起一件事，下周开始，她得每周找奶奶测试界面。

　　奶奶会怎么说呢？会说“这个字大”了吧，会说“这个我认得”吗，会说“这个好”吗？

　　她看到电梯到达一楼的楼层数字，听到“叮”的一声响，她走出电梯。

　　王星紫走出公司大楼，接着听到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手机，见到是温陆庭发的邮件，标题是养老模块立项确认，正文：
　　项目编号：YL-2XXX
　　每周反馈报告请抄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