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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病房里的用户调研 调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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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星紫是晚上八点四十到的医院。
高铁票买得急,只剩二等座靠过道的位子。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旁边坐着个打电话谈生意的中年男人,全程没停过嘴,声音大得能把车厢顶掀了。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塞着耳机听歌,其实什么也没听进去。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偶尔经过城镇时才能看见几星灯火。
母亲在医院门口等她。两个月没见,母亲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鬓角那片灰灰色的,灯光下特别显眼。
“不是说了不用急嘛。”母亲接过她手里的水果篮,语气和电话里一样,“明天再来也一样。”
王星紫没接话,跟着往住院部走。电梯间排着长队,两个人走了楼梯。母亲在前面,走得不快,每上几级台阶就要歇一步。王星紫跟在后头,看着妈妈身上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紫色外套,袖口都褪色了。
王星紫问:“奶奶什么时候进的院?”
母亲说:“下午三点多。疼得直冒汗,打了120,邻居帮着抬上车的。”
王星紫又问:“医生怎么说?”
母亲答:“胆囊里有结石,发炎了,得切。本来早该做的,你奶奶非说没事,吃点药就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王星紫踩着母亲投在台阶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奶奶住在七楼,普外科,三人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半靠在床上看电视。屏幕里在放古装剧什么的,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她眯着眼睛看,字幕太小了吧,估计也看不清吧。
看见王星紫,奶奶一愣,随即把手伸过来。
“小紫,你怎么回来了呀?”奶奶的声音有点哑,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边卷起一小角,“奶奶,这又不是什么大病。”
王星紫走过去,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她觉得这凳子太矮,坐下去膝盖顶得老高,她没调整姿势,就那么佝着。她问:“奶奶,疼不疼呢?”
“奶奶不疼了。”奶奶把手缩回去,掖进被子底下,“打了针就不疼了。”
王星紫望着旁边的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是个七十出头的老爷子,正闭着眼睛听收音机。
她再往里看,见那张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个塑料盆。
王星紫坐了一会儿,去开水房给奶奶打水,回来的时候,听见隔壁床的老爷子在跟护工说话。
“这个月的退休金,你帮我看看短信来没来。”老爷子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老年机,递过去。
护工接过来,按了几下,又把手机凑近看:“来了来了,十五号发的,和上个月一样。”
老爷子问:“多少?”
护工回:“三千四百六。”
老爷子把手机接回去,塞回枕头底下。
王星紫站在门口,看他把那个动作重复了三遍,掏出来,问完,塞回去。他掏出来,确认还在,再塞回去。
她忽然想起奶奶的手机,也是这么塞在枕头底下,或在褥子底下,得挨着身体,睡觉得摸得到才安心。
她把水壶放回床头柜,从包里摸出笔记本……
第二天,上午。
王星紫陪着奶奶做术前检查,推着奶奶的轮椅在各个科室之间转。
她见B超室门口排了二十几号人,全是老年人,坐着轮椅的,拄着拐的,有个老太太被儿子搀着,走两步歇一步。墙上的叫号屏滚动播放数字,屏幕不大,字更不大,好几个老人凑近了眯着眼看。
王星紫站在队伍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叫号屏。
奶奶回头:“小紫,你拍那个干什么呢?”
“奶奶,工作需要的呢。”王星紫把手机收起来。
奶奶没听懂,问:“工作?”
王星紫想想,说:“奶奶,我们公司呢,要做一个给老年人用的理财软件,我负责设计。我不知道老人喜欢什么样的呢,我正好来学习一下呀。”
奶奶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忽然说:“好好好,那你是该学学。”
中午12点钟。
奶奶睡着了,王星紫坐在床边画图。
她画的是B超室那个叫号屏。以她仅有的那点界面设计知识啊,觉着这屏幕至少犯了几个错误,字体太小的,对比度太低的,关键信息不突出的。她数了一下,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十几个字段:科室名称,就诊序号,患者姓名,登记时间,检查项目,检查状态,候诊人数。
老人要找的是几号到几号了,但这条信息淹没在一片灰色小字里,得找半天吧!
她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化的方案:只保留“当前叫号”和“等候人数”,字号放大几倍,背景换成高对比度的黑底黄字。
她画完看了看,觉得太生硬,翻过一页,重新画,加了个语音播报按钮,不光是屏幕上显示,亦能听。
王星紫画完之后,还是觉得不满意。老人真会去按这个按钮么?还是默认就让它响呢?她咬着笔帽,盯着自己的草图发呆。
奶奶醒了,侧过头来看,小声问:“画的什么?”
王星紫身子往前倾,把本子递过去给奶奶。
奶奶从枕边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近看了半晌。
奶奶说:“这个字大,真好!”
王星紫点头:“嗯。”
“这个……”奶奶指了指语音按钮,“按了就能说话么?”
王星紫笑盈盈:“对,告诉你现在叫到几号了。”
奶奶没说话,又看了好一会。
王星紫等着。
“好。”奶奶把本子还给她,“这个好。”
王星紫低下头,在本子角落里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
晚上,19:00
王星紫瞧着病房里消停了,隔壁床的老爷子被儿子接回家吃饭了,空床上那位据说要明天才住进来。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低,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奶奶半靠在床上。
王星紫坐在那个矮凳上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不成条,一块一块往下掉。
“小紫,奶奶想问一下呢,你们那个软件呀,”奶奶忽然开口,“是存钱用的么?”
“奶奶,这不止存钱呢。”王星紫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塑料碗里,“也可以买点稳健的理财,比存款利息高一点。”
奶奶接过碗,没急着吃。
王星紫:“……”
奶奶握着王星紫的手:“小紫,奶奶前年去银行呢,他们给奶奶推荐了一个啦。说是保本的,一年能有多少多少利息。我听了半天,没听懂。”
王星紫问:“奶奶,你后来买了吗?”
奶奶把一块苹果送进嘴里:“没有呢。我怕啊。”
王星紫:“?”
“奶奶呢,也不是怕被骗。”奶奶嚼着苹果,语速很慢,“人家穿制服坐柜台里,怎么会骗人呢!我就是看不懂啦。”
王星紫把削皮刀放下问:“奶奶,银行那个是在手机上操作么?”
奶奶回忆着说:“嗯。小姑娘帮我下载的呢。她呀,还教了我好几遍呢,点这里的,点那里的,最后输密码。我当时记住了,回来又忘了。”
王星紫问:“后来还用过吗?”
奶奶把苹果叉放下:“奶奶没用过呢。嗯,要用钱还是去柜台取。麻烦是麻烦点咯,但踏实嘛。”
王星紫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划掉。她不知道该记啥的。痛点么?需求么?这些词太硬,贴到奶奶身上真心不合适。她想起刚入职那会儿,产品经理说用户呢,她不会告诉你他们想要什么,他们会告诉你哪里不舒服咯。奶奶说“我怕啊,我看不懂嘛。”
而后王星紫把本子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奶奶又问:“小紫,你做这个干啥的呢?是给老人用的吗?”
王星紫应声:“嗯。”
奶奶笑眯眯,说:“那得做得简单点。小紫,奶奶老啦,笨呢。”
王星紫抬起头,笑着说:“奶奶,你不笨。”
奶奶笑了笑,没反驳。她伸手把床头柜上的苹果碗往里推了推,怕护士进来碰洒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那栋住院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王星紫往窗边挪了挪凳子,把本子重新翻开。
这次她没画屏幕,画的是一个老人。
圆的肩膀,佝偻的背,手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大大的按钮。
她在按钮里写了字:帮助。
画完觉得太幼稚,又想划掉。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奶奶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规律地起伏。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小半张脸,眉头皱着,不知道梦里在忙什么。
王星紫看了她很久。
第三天下午,奶奶做完了手术。
医生说很顺利,胆囊切除了,观察两天没问题就能出院。奶奶从麻醉中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个苹果吃完了没有”。王星紫说吃完了,奶奶点点头,又睡着了。
傍晚,王星紫去楼下小卖部买日用品。回来的时候电梯挤满了人,她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七楼楼梯间的窗户正对着住院部大楼,能看见不同楼层不同病房的灯光。有的亮着,有的暗着,有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靠在窗边,拿出手机,把这两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叫号屏,缴费机,住院须知,床头呼叫按钮。还有几张她偷拍的——隔壁老爷子掏手机的动作,走廊里老人凑近看指示牌的侧影,B超室外一个老太太把病历举得老远、眯着眼睛读字。
王星紫看照片的像素很差,有几张照片还拍糊了。她把糊掉的照片删了,留下清楚点的。
她走回病房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
她想啊,适老化界面不单是字体大小和按钮颜色。是信任哪,安全感哪,奶奶看不懂背后的恐惧么。
奶奶说“人家怎么会骗人呢”,她信的不是产品啊,是坐在柜台里的人哪。
王星紫心想若那没有柜台呢?没有人脸的时候呢?那又咋办呢?
她推开门,奶奶正半坐着喝水。
奶奶看见她进来,把杯子放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本子,而后问:“嗯,小紫呀,你那个图画完没有呢?”
王星紫走过去,把本子翻开,把本子递给奶奶看。
王星紫今天上午画的图,是一个虚拟的养老金融主页,顶部是欢迎语,大字,写着“王启兰女士,下午好”。图下面是几个方块的,每个方块里有个图标的。存钱啊,是存钱罐的样子的,取钱是钱包的,查收益是个放大镜的,客服是个耳机什么的。
奶奶看着图的最下面是一条横着的进度条,显示“本月理财收益”。旁边配了句话:“比上月多21元”。
奶奶戴着老花镜,从第一个方块看到最后一个方块。
她指着顶部的“王启兰”,问:“小紫,这是谁的名字?”
王星紫笑呵呵,随后说:“奶奶,这个是你的名字呀。”
奶奶一呆:“……”
奶奶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下一会。
她继续往下看,一个一个的看,看的乌龟速度。
王星紫坐在奶奶身旁,耐心等着奶奶看完这图。
奶奶把视线从本子上移开,抬起头:“这个好。”
王星紫低下头,把本子轻轻合上。
她看向窗外,天已黑,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对面床的老爷子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京剧,隔壁传来护工拖地的声音。
王星紫坐在那个矮凳上,膝盖顶着床沿,手里握着那个笔记本。
她想着奶奶说的这个好。
她心里也不知道好不好,一心想着把奶奶看不懂的那些东西,画得奶奶能看懂一点吧。
周六,下午14:00
奶奶出院,王星紫办完手续,收拾好行李,扶着奶奶走出住院部大楼。
王星紫走出医院时,阳光照在身上,觉着很暖。
“小紫呀,你不用送我到家里啦。”奶奶在门口站定,“你回公司上班吧。”
王星紫说:“奶奶呀,我不急嘛。奶奶,我明天再走嘞。”
“小紫,有什么不急的。”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忙你的哈,我没事咯。”
王星紫:“……”
出租车来了。她把奶奶扶上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门。
奶奶摇下车窗,看着她说:“小紫,那个软件,你做。做好了,给奶奶用哈。”
王星紫立即说:“好。”
奶奶唤:“小紫,你做得简单点哦。奶奶老了,太复杂的呢,奶奶真学不会啊。”
王星紫眨眼:“好。”
奶奶把车窗摇上去。出租车拐了个弯,汇入车流,很快就不见了。
王星紫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奶奶说“我怕啊,我看不懂”时的表情。
她把这句话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存好。
下午,16:10
王星紫坐上返程的高铁,见车厢里人不多,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她看向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城市,有旧厂房的,待拆的居民楼的,远处还没完工的楼盘咧,塔吊静默地悬在半空什么的。
她拿出本子,翻到画界面那页,又看了一遍。
她看这一页图比上月多21元,写这句的时候没多想,只是觉得奶奶会更在乎“多了呢”,“少了呢”,并非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奶奶说这个好,是看到自己的名字吗?是那些图标她不用猜是什么意思吗?那条进度条告诉她呢?她的钱还在,没有丢,还多了一点点么吗?
王星紫一脑子:“?”
她靠着椅背,觉得有点累了,这两天在医院没怎么睡觉,椅子硬,被子薄,护士每四小时进来查一次房。明明她觉得很困的,就是睡着不觉哪,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她望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路灯开始亮起来。
她听到手机震动,低头看,见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点开,是温陆庭发的信息。
温陆庭:奶奶情况如何?需延长假期吗?
王星紫盯着这行字。
她心里诧然,温陆庭竟然没有“请”,没有“收到请回复”。还是那个语气,似把文件放在桌角,说“放那儿吧”。
但她看了好几遍。
王星紫看着窗外的灯火一颗一颗往后退。
手机屏幕亮着,她的脸映在上面,模糊的一团。
高铁正以二百多公里的时速穿越黑夜。
王星紫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送的:奶奶的手术顺利,明天正常到岗。谢谢。
光标还在输入框里闪。她没退出对话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种……
王星紫的手机屏幕上方一直没出现“对方正在输入”。
她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向窗外,玻璃上照出她自己的模样,还有座位上方亮着的阅读灯。灯是暖色调的,把她的边缘都照得很温暖的感觉。
她想起温陆庭办公室窗边那盆绿萝,又想起卡片上的字:植物需要阳光,人也是。
她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两件事有关联么,也许压根没有吧。
王星紫瞅着高铁驶入隧道,窗外的灯火消失了,玻璃上只剩下她自己,那个模糊的模样定定地望着她,似在向自己发问。
王星紫:“……”
车厢广播响起,前方到站是……
她听到广播声,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拿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