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陆庭前》青煊漪

41、奶奶成为产品顾问 产品顾问

　　周六，下午14：10

　　王星紫教奶奶用视频通话，比她想的难。

　　她第一次尝试把微信视频通话的入口截了图，用红笔圈出来，微信发过去。等了十分钟，奶奶打来电话。

　　奶奶问：“那个红圈圈在哪儿看呀？”

　　王星紫说：“在我发的图片里。”

　　奶奶又问：“图片在哪儿呀？”

　　王星紫提醒，说：“你打开微信，点进我的头像，就能看到我发的消息。”

　　奶奶不知道，问：“微信在哪儿呀？”

　　王星紫闭上了眼睛。

　　三十分钟后，她放弃了远程教学。

　　周日，早上，7：00

　　王星紫买了高铁票，回了趟老家。

　　王星紫进门的时候，见奶奶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捧着手机。屏幕上是主屏幕，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图标们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回左边。

　　王星紫放下包，而后唤：“奶奶。”

　　“哎，你来得正好。”奶奶把手机递过来，“这个怎么点不进去呀？”

　　王星紫看了一眼，见她正停在某个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十几个APP挤成一团。

　　王星紫点的那个被别的图标盖住了大半。

　　她把手机接过来，重新整理了一遍桌面。把微信移到第一屏最中间，把电话、短信和相册也挪过来，其他APP全塞进一个文件夹，取名为其他，拖到最后一页。

　　她从头开始教奶奶：“奶奶，点这个绿色的，就是微信哈。”

　　奶奶点了一下。

　　王星紫说：“再点这个人的头像。”

　　奶奶凑近屏幕，眯着眼找她的头像，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这个？”奶奶你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王星紫出声：“对。”

　　“奶奶，你点进去哈。屏幕下方有个视频通话的按钮，”王星紫指着：“点这个，就能看见我了啦。”

　　奶奶盯着那个按钮看。

　　王星紫笑着说：“点。”

　　奶奶伸出食指，有点抖，轻轻碰了一下屏幕。

　　数秒后，王星紫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奶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奶奶凑得太近，只看得见半个鼻子和一只眼睛。

　　“哎呀！”奶奶往后一仰，“小紫，我真看见了哟！”

　　王星紫忍不住笑了：“奶奶，你往后点。手机拿远一点哈。”

　　奶奶把手机举远，画面里终于出现一张完整的脸。

　　奶奶盯着屏幕，上上下下地看着，开心说：“这个好，这个好呀，我不用跑那么远啦。”

　　王星紫莞尔一笑：“嗯。”

　　“小紫呀，以后每周六，我就用这个跟你聊天哈。”奶奶说着，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软件弄得怎么样了啊？”

　　王星紫笑吟吟：“奶奶，我过两周把软件发给你看哈。”

　　第二周，上午，10：10

　　王星紫把第一版原型发给了奶奶。

　　这个原型其实是个网页版的简单 demo，只有三个页面：首页、存款页和收益页。她专门调大了字体，把按钮做成大色块，每一步都控制在三次点击以内。

　　王星紫发完它之后，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王星紫问：“喂，奶奶，你收到了吗？”

　　奶奶立即接话：“小紫，奶奶收到了哈。你发那个呢，叫什么，什么，链什么呢？”

　　王星紫回道：“链接。”

　　奶奶说，“哦，链接么。我不太敢点呀。”

　　王星紫问她：“为什么呢？”

　　奶奶答：“小紫，万一奶奶点错了，把钱弄没了怎么办呀？”

　　她忘了一件事，是奶奶不觉得这是一个测试版，她觉得这是真的。

　　王星紫解释：“奶奶，这个是假的呢。里面没有真钱哦，就是给你看看样子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

　　奶奶笑着说：“啊？哦。假的啊。”

　　王星紫听到奶奶的语气啊，是有一点点失望。

　　王星紫第三周回去老家，发现奶奶的测试小组已经成立了。

　　那天，她进去病房，是奶奶又住院了，复查加调理。

　　王星紫看见床头围着三四个人，隔壁床的陈大爷，对床的李奶奶，还有走廊那头一个姓周的老爷子，三个人挤在奶奶床边，六只眼睛盯着奶奶手里的手机。

　　陈大爷说：“你再点一下那个嘛。”

　　奶奶点了一下。

　　“嗯，出来了吧？”奶奶指着屏幕，“这是存钱的，这是查收益的，这个锁是安全的意思哈。”

　　李奶奶凑近看，眯着眼说：“字挺大。”

　　“就三下！”奶奶演示着，继续说：“点这个呀，点这个呀，点这个呀，完事哈。”

　　周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要点错了，怎么办呢？”

　　奶奶：“？”

　　“小紫，这应该能撤回吧？”她看向王星紫。

　　王星紫站在旁边，赶紧掏出笔记本。

　　周老爷子继续道：“我之前呢，在银行那个什么APP上，点错一回呢，钱转出去了。虽然啊，钱最后是追回来了，吓得我好几晚睡不着啊。”

　　王星紫问：“啊？您后来还用吗？”

　　“不用了。”周老爷子摆手，“不敢用了啊。”

　　王星紫低头记下撤回功能，容错机制，操作失误的心理成本。

　　陈大爷在旁边插嘴：“要我说呐，打字太麻烦啦，能说话就好了啊。”

　　李奶奶问：“怎么说呢？”

　　“就是对着手机说存五百块嘛，它就帮你存了啦。”陈大爷比划着，“我看我孙子就这么弄的，对着空气喊一声就行啦。”

　　“啊？那不是对着空气么！”周老爷子纠正，说：“那是对着手机啊。反正就是喊一声。”

　　王星紫又记下语音输入需求，老年人对语音交互的接受度。

　　奶奶在旁边总结：“你记下来，这些都是我们想的。”

　　王星紫抬起头，看着这一圈老人——陈大爷七十三，李奶奶七十八，周老爷子八十一，都是刚从病床上下来的，有的还穿着病号服。
　　王星紫问：“你们愿意帮我测这个？”
　　李奶奶说：“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比躺着强。”

　　陈大爷点头：“反正你奶奶说了，这个不要钱，也不会把钱弄丢。”

　　王星紫看向奶奶。

　　奶奶正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点得意的弧度。

　　接下来一个月，王星紫每周往返一趟老家。

　　周五晚上坐高铁回去，周六上午去医院，下午和奶奶的“测试小组”开会。周日再坐高铁回来，周一到公司整理反馈，修改原型。

　　小组人数从四个变成了七个，又从七个变成了十个。病友拉病友，家属拉家属，最后连护士站值班的小姑娘都跑来问“你们那个APP能让我妈试试吗”。

　　王星紫每次去都带点水果，有时是一兜橘子，有时是几根香蕉。老人们坐在病房的床头或凳子上，轮流试用她手机里的新版本。

　　王星紫特地在第二版原型加了语音输入按钮功能，这看起来蛮好的。

　　陈大爷第一个试，对着手机大喊：“存三百块”。

　　陈大爷瞧着屏幕上跳出字，确认存入300元？他愣住，手指停在半空。

　　王星紫叫了一声：“点确认哈。”

　　他点了，见页面跳转，显示存入成功。

　　陈大爷看着屏幕，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笑着问：“这就成了？”

　　王星紫眨巴眨巴眼睛，说：“成了。”

　　陈大爷盯着存入成功，而后说：“我孙子教我那个呐，我学了大半年都没学会呀。你这个，一遍就会了。”

　　病房里安静一会儿。

　　王星紫亲手在第三版原型加了撤销按钮功能，这每完成一笔操作，页面上都会出现提示，出声提醒他说：“您刚才存入了300元，点这里可以撤销，撤销时限是30秒。”

　　周老爷子第一个试，故意点错了，存了500块，实际上他想存的是50。

　　他看到那个撤销按钮，点了一下，钱退回账户。

　　“这个好。”他把手机还给王星紫，“有这个啊，我就不怕了啦。”

　　王星紫低头记下信任重建，容错机制带来的安全感。
　　第四版，老人们开始提更多的细节。
　　李奶奶说：“那个绿色的按钮能不能再大点呢？我手指粗啊，老点偏呐。”
　　陈大爷接着说：“我觉得语音识别有时候不准呀，我说存三百。它给我存四百，得能改呐。”
　　周老爷子补充说：“你那个成功提示，闪一下就没了么，我还没看清呢。”

　　王星紫一条条记下，回去改，下周六再带来。

　　奶奶每次都在旁边看着，不怎么说话。

　　王星紫知道奶奶在看，看她怎么记，怎么改的，奶奶偶尔会忽然插一句“他上次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或者“你那条记错了，他说的是绿色不是蓝色”。
　　王星紫问：“奶奶，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
　　奶奶说：“我闲，没事就琢磨你们说的那些。”

　　五周后。

　　王星紫带着第四版的原型回来。

　　这次王星紫带了两部手机，一部自己的，一部公司配的测试机。

　　她把原型装进测试机，让老人们轮流试用，自己拿着本子在旁边记。

　　陈大爷试完存款道：“可以。”

　　李奶奶试完查收益道：“这个红条条好呀，一看就懂啦。”

　　周老爷子试完撤销功能，操作了三遍：存钱啊，撤销啊。存钱啊，撤销啊。存钱啊，撤销啊。

　　王星紫问：“您放心了么？”

　　“哈哈哈，放心啦。”他把手机放下，笑呵呵说：“什么时候能用上真的呢？”

　　王星紫一愣：“快了哈。”

　　她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能用上真的啊。

　　她知道公司那边的流程还没走完，技术排期还没确定，产品上线至少还要三个月吧。

　　但她看着周老爷子的眼睛，真心说不出“还早”啊。

　　那天下午，她给老人们拍了一张合影。

　　陈大爷坐在床上，李奶奶站在床边，周老爷子拄着拐杖，其他几个人围在旁边。奶奶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王星紫那部测试机，屏幕上是那个红条条的收益页。

　　王星紫按下快门，咔嚓的拍照……

　　时间过得真快，王星紫又要回公司了，在回公司的高铁上，迫切去打开了公司内网，想找一份技术文档。

　　她见首页推荐里有一条新闻：“养老金融项目，让科技温暖银发族”。她点进去看，是自己那个项目的报道。

　　她盯着配图是几张界面截图，文字介绍写得很官方，洞察老年用户需求什么的，创新适老化设计之类什么的。

　　她往下划，看到评论区。

　　她见评论区有四条评论是正面的：“支持”“这个方向好”“期待上线”。

　　她继续往下看，看到第五条写着：

　　“作秀吧，真能赚钱么？”

　　她见这个没有头像，没有名字的，ID是一串乱码的。

　　她盯着那行字，随后抬头去瞧着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她听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看到有人在刷短视频，有人靠在椅背上睡觉。

　　王星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还在那儿。

　　她想起周老爷子的那句话：“什么时候能用上真的呢？”

　　她又想起奶奶说“他们愿意帮我测这个么。”

　　她不知道能不能赚钱，数据她看过，两亿六千万人，确实是蓝海。但她想着蓝海不代表一定能赚钱，商业的事，她还没那么懂。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些老人不单是用户画像啊和目标客群啊。他们是陈大爷，李奶奶，周老爷子，是她奶奶。

　　他们等了这么久啊，终于等到这一个，能一遍就学会的界面，着实不容易啊！

　　他们害怕点错信息，怕钱没啦，怕自己老了，变笨啊。

　　她想着他们啊，他们需要一个撤销按钮功能。

　　王星紫忽然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回过神来。

　　她拿出手机一看，见是奶奶发来微信语音。

　　她点开语音，听到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小紫啊，今天呀，那几个说呐，下周还来哦。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王星紫听完奶奶的微信语音，没有着急去回复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