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桑的海岸》张轶前

4、放手

　　尚爱推开门，站在门口审视着自己的卧室，嘴角带着自嘲的微笑，她似乎已经开始不适应这样华丽而空洞的格调了。是因为她不再需要用它们去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了吧？呵呵。
　　走进卧室，她的目光扫过窗前，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转身，走向后面的衣橱。窗前的写字桌上，被压着的纸张随风起舞。
　　她蹲下身，翻找了一阵子，最后拿出三本厚厚的本子。她轻轻地抚摸着，仿佛它们是世间难得的珍宝，但她却不敢打开，只敢这么轻轻地触摸。只因那里面有着她太多不可言说的心事太多无人知晓的想念，那里面反反复复的只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那些情绪都太深刻，现在的她根本承受不起。现在，她只知道这一切即将结束。
　　打火机啪嗒啪嗒的被叩响，幽蓝的火焰跟着响声熄灭又燃起，这样反反复复的持续了良久，最终只闻一句深深的叹息。
　　她明白有一些东西即使知道它是沉重而非幸福，也不可能一瞬间就能做到放下。

　　尚爱躺在柔然的草坪上，闭上眼，沐浴着温暖的阳光。脑海里闪过很多人和事。她想自己是因为什么，才会这样习惯于口是心非呢。是因为月清吧。
　　她的家住在一个小镇上，父母只生了她和小妹月清两个孩子。她还有一个爷爷，一个把她当宝贝似的宠着的爷爷。记得她爸爸曾经说过，爷爷自己有那么多的孩子，老了还有那么多的孙子，还没见过他喜欢谁像喜欢她那样。呵呵，还有她的这身本事也是她爷爷亲自教的。
　　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起，月清就不喜欢她，她一直知道却不当一回事。直到有一天，她看见瘦瘦小小的月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哭泣，她才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不疼爱这个唯一的妹妹了。
　　从那以后，她就试着关心她，后来她发现月清每次总用羡慕的眼光盯着属于她的东西。她因为一直记着那个躲在阴暗角落里哭泣的瘦小身影，所以就慢慢的学着怎么去谦让妹妹。每次家里要分东西，她总是先细微的观察着月清喜欢什么，然后她才指着另外的东西对着爸爸妈妈说这是她喜欢的。
　　把喜欢的说成不喜欢，不喜欢的说成很喜欢，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她便渐渐地习惯于这种口是心非。
　　后来遇见懿深，她因为习惯，所以一开始就口是心非。其实明明是喜欢的不得了，却总是假装着不在乎。等她觉察到不对时，她和懿深的关系已经僵化。而她因为之前把心藏的太深姿态摆的太高，等到回首时已无路可退。只能就这么僵着关系继续前进着。
　　这些年他们一路走来，便走到了这么个结局。感觉到眼角似乎要留下什么，她抬起手遮住眼睛。
　　“你在做什么？”
　　“种愿望树！等它长大了，就会长出超人的书包和妈妈穿的高跟鞋！”
　　“你是傻瓜吗？哪有树上会长书包和高跟鞋的？”
　　“我才不是傻瓜！老师说，这叫愿望树，我想让它长什么它就长什么！”
　　“切！这种谎话也只有你们这些幼儿园的小朋友才会相信！幼稚！”
　　尚爱侧过头，看着已经走远的一高一矮两个小小的身影，眼中的水汽越聚越多，最后终于负荷不住，慢慢的顺着她的眼角滑出。是啊！只有五岁的孩童才会相信这么荒唐的谎言。什么棉花糖？什么小王子都是骗小孩的啊！
　　仿佛突然顿悟了什么，她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回首，看向前方，眼神清明。转过身她以一种决绝又释然地姿态走向前方的物品寄放处。
　　她知道她必须学会幻灭，尽管这种学会它蕴含着太多不可预知的疼痛与不舍。
　　打开，放下，关上，转身，离开。她希望有一天，如果她还能够回来的话，翻阅它们的时候，她可以把这些当做别人的故事，不起一丝微澜。
　　“对，晚上的飞机。遣散费？哈哈，谢谢您还记着有遣散费这么一说啊！对不起！我不稀罕！”
　　……
　　“是！我就是一小三！你想怎么着啊？有本事你看好你老公啊！找我有用吗？我告诉你，今天不是我，明天她也会是别人！”
　　……
　　女子说完电话抬起头，与尚爱的眼神撞个正着。这是个风一样洒脱奔放的女子。
　　她尴尬的耸耸肩，鼻音浓重的说道：“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年少轻狂的时候，总是容易上当些。不清楚人家的底细，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着人家海誓山盟。结果……哈哈，很傻，对不对？”
　　尚爱有点反应不过来，末了还是点点头。
　　“我准备把有关那个男人的一切给锁起来，你呢？”女子一边放着东西，一边问着尚爱。
　　“我？我把过去放下。”
　　女子听到尚爱这么说，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她，继而点点头，表示理解。又转过身继续收拾着，“那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我呢原本准备去非洲的，后来想想咱得先爱国啊不是，所以就决定先去咱祖国的大西北支教去。你要没计划，可以和我一起去啊！哦，我的意思是你不一定得和我一样，你可以就去看看风景什么的，感觉也不错。你觉得呢？”
　　尚爱摇摇头：“我有些事情还没结束。”
　　“那真遗憾！我叫齐水漾。这是我的MSN号，有它你就可以找到我。”说完便把写有数字的纸条塞进尚爱的手里，又指指自己的手机说道：“这个号码马上就不用了。”
　　“我叫艾尚爱。”
　　“爱上爱？爱上爱情吗？很独特的名字啊！”
　　“早字头的艾，和尚的尚！最后才是爱情的爱。”
　　扑哧的一声，女子笑不可抑，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的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女孩子用和尚来介绍自己的名字呢！哈哈……”
　　尚爱低头浅笑，伸出手说道：“再见。”
　　女子的嘴角还保有浓浓的笑意，伸出手，有力的握住，“再见。”

　　这世上毕竟不是只有爱情啊！除了爱情，似乎还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尚爱想到那个叫齐水漾的女子，内心有些被触动。这些年来，她似乎是太执着于某些东西了。
　　在大街上，她审视着橱窗里的自己。发型，衣服，鞋子，她告诉自己这些她统统不喜欢。
　　她舍弃大波浪的金色卷发，换成平刘海的直发；她脱掉酒红色的紧身短裙，换上宽松的白色长裙；她脱掉红色的高跟鞋，换上白色的平底鞋。她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放佛看到了自己十七岁时的样子，那瞬间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她定了定神，然后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我喜欢。”
　　走出店外，她披上浅灰色的大衣，伸手摘下心口的铜锁放进衣袋里。她想等把离婚协议书给他的时候，连着这把铜锁也一并还给他吧。现在，她已不需要。

　　卧室里，她收拾着一些必备的东西。想起经过客厅时，他们看到自己时吃惊的眼神和险些脱臼的下巴，内心有种类似于恶作剧的愉悦感。她站起身，想走到窗边去签那纸离婚协议书，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接着便感觉头部像是被人用硬物连续地、不断地击打着，疼痛不可抑制的向她袭来。
　　她爬上床，决定先睡一会儿。她想等这疼痛过去的时候，她就把字签了，让这一切都过去。然后她会回到自己的长大的小镇，她要去亲眼看看，那个人是否还好好地活着。她要回家去看看爸爸、妈妈、月清，还有她要先买些老酒然后去墓地看看最疼爱自己的爷爷。接着，如果可能，她要去找那个叫齐水漾的女子，她要学着像她一样洒脱，去过一种像风一样自由快乐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她要忘记那个叫贺懿深的男人。彻底的忘掉他，然后重新开始。有一天，如果相遇，她一定能平静地对他说一句：“好久不见。”而后擦肩而过。当然她也一定能微笑的祝福他，祝福他和别人过得幸福快乐。
　　现在，她只是需要先睡一会儿。真的，只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