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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尾声(五) 别怕,至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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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慈的剑刃卡在碎石之间,他忽然问:“武沧浪到底有什么好的?”
悠悠倒抽一口凉气,在百忙之中脑补了一出狗血三角恋。
昭润玉听不见闻慈的声音,她连语气都没有波动,继上前言:“武沧浪其实不是好人。”
“他继位以来,北伐打了三十年,一批又一批的军税兵役往下压,南地富庶如鱼米之乡的江南都开始饥荒了。再往北走,家家户户看不见壮年男人,只有老人幼童,还有战场上退下来断胳膊断腿的伤兵。武沧浪总说自己身上背着几朝几代的期望,是为光复故土而战,这是事实,但杀孽太重,活该天打雷劈——唔,虽然除了我他的那群狗腿子没人敢说这话,但这也是事实。
“然而,即使如此,要说天下丧尽天良的人中,天打雷劈唯独劈他一个……”
昭润玉说着,微微仰起面孔,冲着虚空中笑了一下。
她是很典型南地女子的长相,柳眉细眼,笑起来温温吞吞。
昭润玉说:“那我是不同意的,所以天威错了。”
“我们决定反抗。”
悠悠和封柱国一起一愣。
他们两个中一个才在结界里跟天威掐过一架,另一个以人身承接妖血,各自有各自对天地规则的不尊敬之处,但在昭润玉开口之前,就算把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没人敢说一句“天威错了,我们要反抗”。
天威……是可以反抗的吗?
昭润玉的虚影轻轻张开手掌,一行行梵文从她的掌心滚过,而后不断扩大,最后以她为中心,幕布一半垂落在四周。
昭润玉说:“所谓‘天威’,是一种来自上界的能量……”
闻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纵身而起,避开昭润玉浮在空中的虚影,又是一剑砍向慈恩台的石基。
他没有再留手。
立在慈恩台旁的石碑被震碎了,“生死两茫茫”那行字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两块石板飞出去,一块上写着“生死”,另一块上写着“两茫茫”。
悠悠一拽手里的树藤,树藤在慈恩台尚存的塔基上绕了个圈,悠悠一拉一扯,纵身迎上了闻慈。
闻慈攻势受阻,眼底厉色一闪,手上的动作加快,暗器一把接着一把不要钱似的往悠悠身上砸。
悠悠被空中乱飞的银针毒粉砸得上下翻飞,昭润玉的虚影浮在半空,在她身下,悠悠和闻慈围着一方慈恩台,你来我往地打成一团。
昭润玉不动如山:“想要抵抗它,我们必须找到另一种来自上界的能量。而很巧的是,‘赤炎帝诛凤凰于栖梧山’并不是传说,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起源,而在这个故事里,被诛杀的凤凰本身,就是一种来自上界的能量。”
闻慈怒吼一声,剑锋陡然一转,袭向了昭润玉,他控制不住地怒声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一辈子都被埋在慈恩台下,一辈子都不见天日吗?”
悠悠手腕一递,手腕粗的树藤噗嗤一声从闻慈左胸胸口穿出。他呛出一口血,喷在慈恩台一片冰凉的石板上。
闻慈这样的人,心血竟然也还是鲜红的。
悠悠面无表情,树藤三进三出,转瞬间在闻慈身上捅出了三个血洞。闻慈的肩膀抖了一下,颓然地跪倒在慈恩台前。
还在滴血的树藤从闻慈体内抽出来,将他的手脚捆住。悠悠环视一圈,找了一棵靠在墙边的歪脖子树,把树藤的另一端缠了上去。
闻慈被双手朝天地吊在了半空中。
昭润玉的虚影被闻慈那一剑砍掉了半边肩膀。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但不是对闻慈的情绪,而是因为被灵气的冲击,声音短暂地消失了片刻。
“……找到它,实现我们这些人当初未尽的事情。”
昭润玉说完,又跟出现时一样轻飘飘地冲着地面笑了笑,在原地消散了。
刚殴打完闻慈的悠悠茫然地抬起头,问封柱国:“她让我们找什么?”
封柱国:“……”
悠悠:“那你再往里注一次灵气试试看呢?她会不会再出现一次?”
一道女声在半空中响起:“你有点素质,要抽抽你自己的,别把我的人往死里逼。”
只见一队黑衣人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大雄宝殿的金瓦,他们显然修为极高,在空穿行几乎不需要借力,呼吸之间,就落在了众人面前。
地面的禁军和武僧骤然脸色惨白。
悬枢令。
悬枢令出现在宫墙之内,那岂不是说明……
黑衣人落地后散开,刚刚出声的武嗔从人群后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悬枢令的黑衣劲装,一露面,就目光凌厉地在场内扫视了一圈。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认出了她:“太女殿下……”
现在的禁军里,一半是跟着武祷入京的西北军,一半是收编的原禁军,这两支队伍各自有对武嗔的恐惧。
武嗔名号一出,场面顿时就乱了,丢掉武器投降的和腿一软就地跪下的各占一半。
封柱国瞪了悠悠一眼,目光落在武嗔身上,又不自觉地一软:“殿下。”
武嗔扶了封柱国一把:“你放心,外面一切顺利,徐应昌已经在收尾了。”
封柱国等到的不是他想听的话,他一垂眼:“是。”
武嗔显然是假装看不见封柱国那缱绻的眼神,她就地一转身,看向了挂在树梢上的闻慈。想了想,评价道:“你绑得还挺有喜感。”
悠悠刚刚收回去的树藤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
武嗔回过头,嚣张地笑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武嗔掌心向上摊开,她嘴唇微动,一道流淌着金光的梵文就从她的掌心流淌了出来。
竟然和昭润玉手里的一模一样。
悠悠愕然:“你看见了?你刚刚在?”
悠悠顿时跳脚:“那你在旁边装死干什么?把我当猴耍啊?”
对自己殿下敬若神明惯了的封柱国没忍住露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
“我跟你有什么可装的?”
封柱国目光一黯。
武嗔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赶紧掀过,继续道:“我老大远过来,就看见一个女人的人影在半空散了,那是谁啊?我跟她有什么关系?我这是从我爷那拿回来的传承,我爷说了,这玩意揍天劫一揍一个准,我还没试过呢。”
“你爷?”悠悠脸一抽,“刚刚那是你爷朋友。”
她又往树上一指闻慈:“那好像是你爷情敌。”
闻慈挣扎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脏话想骂,但悠悠手很欠的在他嘴里塞了一捆品类不明的草药,闻慈一咬,就是一股强烈的酸臭味直冲鼻腔。
三刀六洞都没被砍死的闻慈被这股味儿恶心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嗔一愣:“昭润玉?”
悠悠蹲在旁边,正在扒拉地上碎成“生死”和“两茫茫”的两块石碑。石碑上的字迹是闻慈的,她在藏经楼里翻闻慈的旧书时见过。
悠悠把石碑重新拼上,用树藤缠住立在原本的位置比画了一下,正是落日时分,石碑的正面朝东,它身后,慈恩台一样背着一身太阳西沉的阴影。
像是坟冢。
闻慈说昭润玉“一辈子被埋在慈恩台下”,恐怕就是这个意思。
“梵文是她的作品,慈恩台是她的埋骨之地。”悠悠回头看了一眼闻慈,忽然一抬手,把那捆缺德的草药从他嘴里扒了出来,问道:“我明白了——慈恩台是不是不会塌?”
闻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闭上眼靠在背后的树藤上,用沉默表示了拒绝。
旁边的武嗔听懂了。
她尝试着把一缕灵气注入慈恩台的塔基,而除了塔面被震下几块碎石外,塔基竟然屹然不动。更有甚者,灵气一碰到塔基,就被贪婪地吞了进去。
慈恩台竟然在主动地吸收灵气。
昭润玉做出了反抗天威的梵文,天威降下惩罚,武沧浪身死,昭润玉罪加一等,死后尸骨被埋在慈恩台下,反抗者永世不得超生。
悠悠站在被闻慈亲手砸碎的墓碑前,忽然读懂了闻慈的愤怒。
闻慈想要的不是权力,他也根本不在乎坐在太极殿里的人到底是武嗔还是武祷。
他只是想毁了这个世界,安葬昭润玉的尸骨。
他已经离成功很近了。
“昭润玉说,在我们的头顶还有一个上界。天威是上界的产物,所以在我们这个世界,它的命令不可忤逆。”悠悠说,“但你还是找到了推倒慈恩台的办法——通往上界的通道是可以人为打开的,对不对?”
闻慈想要打通上下两个世界,到了那一天,两个世界合二为一,天威就再也不是绝对的权威,慈恩台可以推倒,他终于能与自己的爱人重逢。
而悠悠想明白闻慈这一盘大棋,再看着他,只觉得讽刺:“这是润玉君拼尽全力想要反抗的东西,现在你却要把它变成我们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闻慈披着一身血迹,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凉的冷酷,他闻言,翘起一边的嘴角,说:“竖子无知。”
“我无知?”悠悠被激怒了,“你就没想过,然后呢?那把两个世界合二为一了,然后呢?然后我们又要回到赤炎帝出世之前混战的时代,凡人应该继续像草芥一样一茬一茬地去死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闻慈反问:“凡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凡人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
“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你是妖,是妖修,混在凡人里混久了,不会连自己是哪家的都忘记了吧?打开上界,凤凰神火重燃,从此以后,你们就不会被人修压的翻不了身,你不是去过藏经楼底吗?到时候,你就可以帮你的那些同族报仇雪恨了。你说说,这不是好事吗?”
闻慈三言两语画出一张大饼,四周人修看悠悠的目光顿时就不对了。
悠悠怒道:“你!”
闻慈说:“看见了吗小姑娘,这就是人心。”
悬枢令想起两边的旧仇,对着闻慈的刀剑转了个向,无声地对准了悠悠。
悠悠把树藤倒刺狠狠地扎进了闻慈的手腕,紧紧咬着牙。
“别怕,至少我跟你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按住了悠悠。
是凤凰,
凤凰说:“不要跟他废话,他在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