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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尾声(四) 不管他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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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草。”封柱国一扯嘴角,“又是你。”
悠悠在栖梧山上修成大妖,头一次下山,在丰乐镇上遇到一个眼睛总从她身上挪不开的男孩,是隔壁杜大娘家的小武。
小武总找借口来跟她玩,总偷偷带糖馅包子给她吃。
凤凰对此很不满,但悠悠没心没肺,心里根本没装下这回事,她每天懒洋洋睡到自然醒,读书瞎糊弄,把小武给她的好吃点心一盘一盘往嘴里倒。
生活美滋滋。
直到柏衡和封柱国先后追查至丰乐镇,千年的秘辛被掀开一角,武嗔蛰伏两百年做出的妖血实验品大白于天下。
小武和杜大娘一起被封柱国抽干的血脉,在悠悠面前身死魂灭。
这是人间教悠悠长完全神魂,成人的第一课。
悠悠看了封柱国一眼,隔着一大捧生离死别。
下一刻,她一腿横扫,将身后的五名武僧掀开,同时给封柱国让出了位置,封柱国反应极快,立刻一爪抓向闻慈。
闻慈暗骂一声,侧身闪避,而悠悠一把挂着倒刺的树藤已经劈头盖脸从侧面向他砸来。
悠悠和封柱国相看两厌,但联起手与闻慈一战时,竟然十分默契。
闻慈被树藤的倒刺扫了个边,他脚下的步伐顿时就乱了,只好转攻为守,撤回了武僧与禁军身后。
闻慈站定时,僧袍被划出一道大口子,他拍开溅在袍摆的尘土,皮笑肉不笑:“封掌令,真是久违了,真没想到你也来了。”
他目光阴沉沉的,像是毒舌的芯子从悠悠和封柱国身上舔过:“你跟她可不一样,她是纯血大妖,你只不过是个后天被妖血揠苗助长的人修,妖血实验有什么后遗症我比谁都清楚——唔,你强行破南归阵进入长安到也有两炷香的时间了,现在快要撑不住了吧?”
封柱国一手按在长刀上,手背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把悠悠往身后一推:“你往后撤去慈恩台边,殿下还有后手。”
而后封柱国的目光锁定闻慈,又是山呼海啸地一刀向他袭来。
闻慈冷笑着迎上:“不知死活。”
悠悠不知道武嗔还有什么后手,但很清楚封柱国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江山代有疯子出,她敢往南归阵里跳,封柱国得了武嗔的命令,就也敢往南归阵里跳。
然而她凭恃着千年大妖的血脉,一时半会死不掉,封柱国有什么?
封柱国不过是区区一个两百年人修,换进去一半妖血,在妖修闻来气味怪异,才换来了一手能跟她一战的修为罢了。
悠悠从慈恩台下来缓了一天,此时的功力也不过全盛的十之七八,更何况封柱国这个刚落地的半桶水?
悠悠知道此时她可以往后撤,留封柱国在这等死。
悠悠很乐意看封柱国去死——就算封柱国自己不死,等到这些事结束,她多半也是要提刀去跟封柱国决一胜负的。
但刚刚危急之下,封柱国终归是替他挡了一刀。
悠悠跟凤凰学的,恩怨分明。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三两下用藤条把凤凰捆在了她背上,腾出两只手,一手挽起灵气砸向闻慈,另一只手挽起藤条在外围一扫,武僧顿时仰倒一片,清出了一条通过宣武门的路,悠悠厉声道:“等什么?走!”
封柱国嘴唇动了动,瞪了她一眼,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风一样卷向宣武门,在宫墙上接力换气时,悠悠问:“武嗔的后手到底在哪里?”
封柱国负了伤,腾不出气息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什么?”悠悠有点莫名其妙地将灵感放在耳朵上,“等等……”
她听见了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此地是长安。
宫城之外,拱卫着十数万叛军。
怎么会有如此庞大的队伍在这里跑马?
悠悠一转念,顿时愕然:“武嗔的军队?她的人从洛阳赶过来起码要三四日,怎么会这么快?”
封柱国不屑地斜了她一眼。
两人转瞬间已经进了宝雨寺的山门,封柱国领着悠悠一路狂奔,到慈恩台前停下脚步,这才说:“你以为殿下单打独斗打不过你,派兵遣将也不如你?殿下知道你们被困长安,从北境直接调了兵马来援,听声音,这会儿城墙应该已经破了。”
他话音未落,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封柱国回过头,只见被悠悠一卷藤条卷到此地的武祷不知什么时候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就听见封柱国说城破了。
封柱国是认识武祷的,见状顿时冷笑道:“哟,久违了,二殿下。”
武祷没听见。
这没有皇帝样的皇帝颤颤巍巍地把自己团成了一团,眼珠子乱转:“城破了……当真是城破了?那嗔妹岂不是就要赶到此地了……”
他们说两句话的功夫,闻慈带着人紧追而至。
武僧与禁军以慈恩台为中心,把悠悠和封柱国层层围住。
“这里到底有什么邪门的?”悠悠压低声音,对封柱国咬牙切齿,“现在突围也突不出去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现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此地是死路一条。”
“没什么邪门的。”封柱国面无表情,“殿下口谕由我把你们送回洛阳,如果实在送不走,危急关头,我可以主动启动慈恩台上的南归阵。”
悠悠:“你怎么启动……”
从栖梧山上封印凤凰的南归阵落成起,南归阵就是主吞噬与杀戮的阵法,悠悠和封柱国能通过它进入长安,各自都被南归阵抽走了巨量的灵气。
现在说通过南归阵回去就回去?
封柱国凭什么?
除非……
悠悠瞳孔不易察觉地一颤抖。
除非封柱国以身为燃料,烧开一条路。
就像闻慈打算把凤凰和悠悠一起炼成丹药,作为为他破开上界封印的能量,让凤凰神火重燃,世间归于混战一样。
世界上从来不缺异想天开的疯子。
悠悠咬紧牙关:“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封柱国跟看闹脾气的小孩似的斜了他一眼,“这么久不见,你的脾气和心眼也是都没什么长进啊。你不需要,等闻慈真的把你和凤凰一锅炖了怎么办,那时候你也替天下生民说他们不需要太平吗?”
悠悠面色僵硬极了。
“来不及了。”封柱国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殿下不会比闻慈快。”
封柱国一把把悠悠和凤凰拽到了慈恩台上,低喝一声,将极浑厚的灵气注入慈恩台塔基,只听慈恩台的石面隆隆震颤,被镀上了一层保护罩似的金光,将封柱国、悠悠和凤凰三人笼罩了进去。
闻慈哪会放他们走,一道僧杖砸在金光上,保护罩状的灵光发出一声脆响,而后,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保护罩的金光像是忽然活了似的,流淌着变成了一丝一缕的金线,缠住悠悠三人。悠悠下意识地一挣,却发现那金线并没有束缚她,恰恰相反,金线接在她的经脉上,正在缓缓修复她的内伤。
“这是……”
金线上的灵光跳动,隐约有梵文的字符滚过。
跟悠悠在武嗔手里见到的如出一辙。
悠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看向金光退去的慈恩台。
在金光之后,缓缓浮现出一张女子的面孔。
反应比悠悠还大的是闻慈。
闻慈在看清女子模样的瞬间,双膝一软,要不是撑着僧杖,他差点坐在地上。他死死盯着徘徊在慈恩台上空的虚影,嘴唇煽动,轻轻叫到:“润玉……”
昭润玉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带着笑意的目光平和地扫过了全场,眼神却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闻慈情不自禁地跟着她的眼神挪动,想要从她眼里捕捉到一点与众不同的情绪,却发现没有。
不管他怎么幻想,幻想润玉那一下是冲着他笑的,昭润玉留下的都只是一个无魂无魄的幻影。
她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闻慈想:那她的三魂七魄都去哪儿了呢?
哦,原来六百年前她就魂飞魄散,被压在慈恩台下了。
想到这,仇恨又给了闻慈巨大的力量。
他撑了一把佛杖,把自己站直了。
“后辈。”昭润玉对着空气,自顾自地开了口,“你们能想到以灵气注入慈恩台,想必已经很接近当年我们发现的真相了,我不知道从今日起,你们能在我们的基础上往前走出多远……但我想到了该把我们当年的故事讲给你们听的时候。”
昭润玉的神态和语气都活泼极了,她边说边想,语气还顿了顿。
闻慈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唔,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昭润玉想了想,“就从当年我的好友武沧浪在帅兵北上即将攻破北都之时,突然发现有天劫追着他劈说起吧。”
被天劫追着劈?
悠悠感到一丝熟悉,拽过旁边封柱国的袖子问:“武沧浪是谁?”
“……太祖武帝。”封柱国把自己的袖子从女文盲手里扯出来,“殿下的……祖父。”
妈呀,悠悠心道,她可算是对这位漂亮姐姐的年纪有了实感。
“武沧浪身边能人异士众多,我们做了个几个实验,就证实了我们当时的猜测——天威是有私欲的,它一直在追求世间的某种混乱,或者说,对它来说,混乱本身就是一种制衡。武沧浪以修为抵达了千百年来人修所不能企及的高度,同时大昭南北两境,又尽数臣服于他。武沧浪活,会有叫板天道的能力和号召力……”
闻慈一剑砍在了慈恩台上。
剑痕所及,石板迅速碎开。
昭润玉的身影轻轻一晃,不为所动地说完了后半句话:“……所以天威认定武沧浪应死。”
闻慈提着从禁军手里夺来的重剑,昭润玉的虚应就漂浮在他身前。闻慈轻轻抬起手,指尖仿佛是从昭润玉的脸颊擦过。
“润玉啊。”闻慈轻飘飘地说,语气带着一点疼惜,一点阴森,“我守了你六百年,如今,你是也要来与我作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