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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琉璃世(三) 古老的大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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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年前,栖梧山。
凤凰自燃神格,站得离凤凰最近的大祭司断线风筝似的飞了出去,咳出一口血,缓缓地抬起头。
远处的柏衡顺着大祭司的目光向天上看去,山上燃烧着的神火映红了半边天空,闷雷在云层深处隆隆作响。
那是什么?
是……天威吗?
几乎在“天威”两个字浮现在柏衡脑海中的同时,他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当胸击中,呛出一口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柏衡在悠悠转醒,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模模糊糊看到自己床头坐着一个人。
柏衡一个激灵,顿时醒透了,险难地抓着床沿往后一仰:“大祭司是你啊,一声不响地坐我床上,吓死我了!”
大祭司脸上没有丝毫调笑的神色:“当时在栖梧山上你为什么会晕倒?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
柏衡一愣。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看着大祭司,觉得大祭司一贯苍白的脸上在此刻血色更加稀薄,面皮贴在他的骨头上,就像一层糊上去的薄纸。
柏衡困惑道:“我想到了什么跟我为什么会晕倒之间……他们有什么关系?”
难道还有人能窥探他的内心吗?
大祭司:“你不要问,你回答我就可以了。”
柏衡:“我看到凤凰神火亮之后,你质问凤凰她是不是烧掉了自己的神格,凤凰的身影就在原地消散了,在凤凰消失的瞬间,你被一股不在场的灵力击中,然后从山上飞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那是不在场的灵力?”
“当天栖梧山上血玉卫的布防由我负责,栖梧山上有没有藏着一个能一出手就打伤你的高手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当时在山上除了凤凰和那个小芒草,根本就没有其他会使灵气的生灵。”
“然后呢,那一刻你想到了什么?”
“学生愚钝。”柏衡垂下脸,未束的长发从鬓角垂落,衬出他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学生胡思乱想,觉得既然您不是被修士出手击中的,那会不会是传说中的‘天威’——在我想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我就失去意识了。老师……世界上真的可能有天威吗?”
大祭司沉默片刻,向柏衡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大祭司轻轻把窗户推开一个角,两人一起往窗外看去,这天早晨下了半个时辰的小雨,这会楼下的石板路还是湿润的。而原本雨后就要转晴的天空在几个呼吸间忽然变脸,乌云快速地从天际线飘到了他们的上空,整片天在转瞬之间黑了。
隆隆的闷雷声又在云层后响起,雷声带起的震动瞬间就把柏衡的思绪拉回了栖梧山的那个清晨。
室内,大祭司用眼神示意柏衡不要说话。
室外,雷声断断续续地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炷香的时间,像是没在地面上找到自己攻击的对象,默默地散了。
雷声一停,大雨顿时倾盆而下,雨幕将颠倒的人间一口吞了下去。
大祭司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雨幕,他已经很老了,然而几千年的神魂在不同的□□间颠沛流离,即使□□年轻,脊背能够挺直,岁月的痕迹还是不可控地从他的眼中流淌了出来。
窗外的雷声偃旗息鼓,没头没尾的急雨铺天盖地,古老的大祭司与神秘的“天威”轻轻一碰,各自审视了对方一番,又各自悄然退开。
柏衡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大祭司连头都没回,就打断了柏衡没来得及出口的问题:“你不要问。”
刚刚苏醒不久的柏衡还没来得及把千头万绪捋明白,大祭司就自己飘然而去。
窗户没关拢,雨声不受阻碍地传入屋内,柏衡鼻尖微微一动,能感受到大雨的潮气。
天威……究竟是什么?
从那天起,血玉卫开始从在赤炎帝手中建制起的第一次内部清洗。血玉卫总署在长安设刑堂,那段时间大祭司在外面逮叛党,柏衡负责在刑堂里审人,他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同僚的鲜血——而这些都是当初进入血玉卫时,一同宣誓“斩妖除魔,守护人间清平世道”的人。
因为关在刑堂的都是同僚,源源不断有认识的人想要找柏衡的关系把自己的亲朋好友捞出来,柏衡一律闭门不见,从进入血玉卫以来积累的好人缘在短短半个月内就消磨殆尽。
柏衡早上审人,晚上杀人,一块一块碎片拼凑出这些人背叛宣誓的原因:这些人听说栖梧山上的南归阵即将与凤凰神格一起湮灭,凤凰神格既灭,赤炎帝当年留下十二块狂鸟玉坠,设立血玉卫的目的也就随之实现——凤凰血脉灭绝,妖修会一年比一年衰弱,直到有一天,或许妖修在凡人面前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到那个时候,就不再会有人需要血玉卫了。
在赤炎帝的预想中,凤凰命绝、妖修陨落,人间归于清平就是一切的结局。
然而,血玉卫在千百年的传承中规模不断扩大,在凤凰神格真正陨灭时,这个规模已经到了在大昭九州各设分署,一个分署下有百人之众。
这么多人,大家对“斩妖除魔”的理想固然不是没有,但更重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和家庭的生计得操持。
凤凰一死,群妖俯首,到了那个时候,血玉卫这些平时在凡间受尊敬惯了的仙尊们的饭碗也就丢了。
他们能去干什么呢?一个个都是在修行之路上天资不凡的人修,难道还要为了五斗米卖身给各类权贵,过上按月领饷的日子吗?
柏衡或许觉得这样没什么,但血玉卫中,有不少人绝对不接受这样的跌落和结局。
这些“不接受”的人聚在一起,一拍脑袋想出个损招:既然凤凰死了他们要遭殃,那想个办法保凤凰一命,让她不要死不就得了?
于是他们辗转和武嗔手下的闻慈搭上了线,监守自盗,通过南归阵联系上了凤凰,又用“扶持武嗔登基”作为挡箭牌,想把凤凰从栖梧山上放下来。
谁没想到的是,凤凰一心竟然想死,拒绝了。
这还不算,凤凰看出这群自称“武嗔手下”跟她联系的那些人的灵气波动与南归阵是同源的,随即猜到血玉卫中有人叛道。
因此在栖梧山上,凤凰在自己的神格消散于天地前,专门检查了大祭司的灵台,发现他不是领导叛道的人,才提示大祭司启动内查。
柏衡把前因后果捋顺,觉得世界很错乱。
那天起,人都审问清楚了,柏衡也不需要继续保持头脑清醒。于是他除了不见客之外,又新增每天酗酒的习惯,醉醺醺地从日出喝到日落。
在长安总署除了大祭司他品级最高,手下人也不敢管他。
直到大祭司从关外风尘仆仆地赶回长安,二话不说就把柏衡从屋子里提溜了出来。
柏衡喝醉了没站稳,一脚踹在凳子上,差点摔个四脚朝天的大马趴。
大祭司打出一缕灵气想托住他:“……不像话!”
柏衡反倒绕开了大祭司的灵气,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成年男子的体重把地板砸出一声巨响。他迷噔噔地靠在桌角上,眼睛一闭就要醉过去。
大祭司在这时说:“秉钧,我就要没时间了。”
“秉钧”是柏衡的字,取的是“衡”的同义。柏衡进血玉卫这么多年,大祭司只在严肃场合才会用这个称呼。
躺在地上撞死的柏衡指尖动了动,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大祭司看到柏衡坐正,就知道他是“醒”了。
大祭司轻轻把一块狂鸟玉坠放在了柏衡面前的凳子上:“这个给你。”
柏衡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我有了。”
“你那是家传,我这一块,是代表血玉卫中枢调配权的。虽然我身死之后,到底有多少人能听这块玉坠的号令也很难说,但你先把它收下。”
柏衡愣住:“什么叫你身死之后?”
大祭司神叨叨地笑了:“人生来就有一死,如黄河水东流,如旭日东升,都是自然规律,有什么特别值得惊奇的?”
柏衡觉得他在骗鬼:“可不都说大祭司每次‘死去’后,只是更换肉身,神魂会在上一任选定的继承者体内苏醒,仍然是同一个人吗?”
“但即使如此,肉身能够替换的次数也是受限的。有始有终,是万物的规律,秉钧,你不要太过执着了。”
柏衡脱力地往后一靠,哐啷一声砸在桌子腿上,痛得龇牙咧嘴——他这回不是演的了。
大祭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除了托付玉坠给你外,我还要叮嘱你一件事。一年前栖梧山上,凤凰死去后发生了那些事情,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许多不解。”
“是。”柏衡说,“大祭司现在要为我解惑了吗?”
大祭司没有接话,他扫了一眼地上不成正形的柏衡,不知道心里是不是正为这倒霉孩子唉声叹气,反问道:“我问你,血玉卫世代的誓言是什么?”
“斩妖除魔,守护人间清平世道。”
大祭司笑了:“对,你不要多想,日后遇到困惑的事情、难解决的问题,只要记住这句话,就足够应对了。”
大祭司又一次飘然而去。
这一次,柏衡没有等到他再回来,而是在不久后接到了大祭司坐化于山巅的死讯。
大祭司一死,血玉卫内部立刻开始了一年之内的第二次地震,柏衡杀过的同僚太多,谁也不愿意看到他继续掌握实权,于是,他被一纸命令发配去了梁州署。
堂堂总署副手,离开长安时,竟然只带走了十几个关系近的手下。
柏衡到了梁州,还是如常做事,暗中窥视他的眼睛盯了几年撤走了,得到结论:这个傻小子好像也并没有接到大祭司的遗命。
柏衡在梁州勤勤恳恳装了两百年傻子,其间救下来一个被山匪掳走的女子,那个人是后来风靡江湖的长秋夫人。
两百年后,柏衡在丰乐镇与悠悠重逢,在土里吃了几百年灰的前尘旧事再次被掀开了一个角,柏衡趁武嗔的妖血实验吸引走了血玉卫的注意力,把段云暮和长秋先后送到武嗔身边。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试探血玉卫和民间政权的勾结已经到了什么地步,谁承想从一开始跟血玉卫勾搭的就只有闻慈,还没等他缓过神,总署的血玉卫就跟着闻慈一起造了反。
柏衡带着人从梁州仓皇撤出,准备南下去找武嗔报信。
没想到他们尽管跑得快,却半途被吞进了这个诡异至极的秘境,一困就是小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