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泪》风入松响

43、琉璃世（二） “我是武嗔

　　越往山上走，水流声就越发清晰可闻。此处的结界似乎察觉到这群误入的人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索性不加掩饰，一路上的景观愈发光怪陆离起来。
　　此地分明是七八月的中原，山峦的缓坡上竟然积着薄薄的一层雪。天气暂时放晴，悠悠蹲下身抹了一手雪，雪水被她掌间的热量化开：“没别的东西，就是雪。”

　　一行人继续攀升，远处的山谷遥遥在望。与此同时，山脚下被封冻起来盖着薄雪的溪流到了山顶反而化开，潺潺地从众人身边经过。
　　山下覆雪而山上流水，四时颠倒必有妖。
　　而悠悠他们这支队伍中半数本身就是妖，一时跟诡异的景物面面相觑。

　　悠悠手往腰上一搭，耳尖微微一动，软剑就铺天盖地地向山谷中卷去。
　　厉风之下，山谷里有人大叫一声：“女侠饶命！”
　　一把灵光闪烁的长剑横空而出，架住了悠悠的软剑。
　　熟悉的剑身映在悠悠眼底，悠悠冷笑一声，望向她面前手持剑鞘的男人。
　　只见那人白衣长发，广袖飘然，头上的发髻微乱却不显狼狈，反倒在苍山负雪的背景下给他添了两分落拓。

　　柏衡只是抵住了悠悠的攻势，没有另出杀招：“悠悠姑娘……”

　　丰乐镇一别，悠悠被武嗔抓去长安，柏衡人间蒸发。紧接着就传出血玉卫和闻慈沆瀣一气，在长安叛乱的消息。悠悠此刻见柏衡，新仇旧恨一叠加，根本不想听他的狡辩。
　　悠悠手腕一抖，招式在半空变成了杀招，劈头盖脸地冲着柏衡砸了下去。
　　剑锋浩荡的余波在雪地里划出一道三尺远的圆弧，蹦起来的雪沫子砸了听霜一脸。

　　柏衡矮身躲过悠悠一横一竖两剑，二话不说引着悠悠向山谷外去。
　　悠悠余光向山谷处一瞟，在接近傍晚的天光下，山谷深处有一个山洞，洞内正有红光，隐隐绰绰地在一片幽暗中闪烁。
　　悠悠不中计，反倒几个起落，脚步堪堪停在了山洞门口。

　　果然，从一照面就十分冷静的柏衡变了脸色：“小心！你不能进去！”

　　悠悠并没有莽撞到抬脚就冲进去。几乎是在她在山洞口站定的瞬间，她作为大妖的直觉就向她示了警。

　　只见山谷的地面和四壁上都亮着星星点点的红光，每一处光点之间有牵着细细的灵气线，仔细一看，灵气线和亮光之间的能量竟然是不断流淌、自成一个循环的。
　　这山谷之内竟然布置着一个阵法。
　　悠悠不通阵法这一道，平生打打杀杀，一般的殴打对象都是血玉阵。但单看这个阵法构造的繁复程度，她就能看出这东西比起血玉阵更不是什么善茬。

　　而此刻山谷内的阵法上，几个毫发无伤的血玉卫正戒备地看着悠悠。
　　这个阵法并没有攻击他们，为什么？

　　绿莹莹的灵光在悠悠指尖流淌，她先是加固了一遍悬枢令身上的灵力气泡，而后微微侧身，扎实地挡在了柏衡和众血玉卫之间。
　　悠悠的剑锋无声地压在了柏衡颈侧：“解释，这是什么？”
　　柏衡：“现在如果我说我们也是误入此地，是不是显得太没有诚意了？”
　　悠悠给了她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柏衡苦笑了一下，摊开手：“但我们确实是误入此地，阻止你们进入山谷也是因为我们猜测此地山谷中的阵法会对你们有损伤。”

　　柏衡身遭的灵气被悠悠锁死，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用目光示意山谷外堆着的枯骨：“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在你们来之前我们为了确认山谷内是否安全，抓了一些山间的飞禽走兽丢进去做了几个实验。”
　　听霜走到枯骨堆边，剥开骨头上焦黑的粉末，伸手捏了一下尚有余温的骨头：“这是……兔子骨头？这比寻常兔子的骨头要宽许多啊。”

　　“正是如此。”
　　柏衡递给血玉卫一个眼神，山洞里的血玉卫从身后抓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轻轻放在山谷的地面上。
　　不祥的红光一闪后迅速暗了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

　　听霜扒拉骨头的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拼凑出一副完整的兔子骸骨。只见这兔子的骨架比一般兔子要宽三到四倍，听骨头放在地面上的声响，骨重也远在一般兔子之上。
　　在座的有人修、妖修和半人半妖三类，谁都不是凡人，他们一看地上那一只巨大的兔子，心里就都明白了。

　　悠悠扯了一下嘴角：“所以这个被劈成骨头渣的生前是个有道行的兔妖。”

　　柏衡：“是，有道行的妖一进入这个阵法，就会被稀释妖力。这只兔妖原本也不过二三十年的道行，和阵法打了个照面就变成骨头渣了。那只寻常的野兔没有道行，反而可以随意在山谷中行走。”

　　活蹦乱跳的兔子往悠悠身上扑，被悠悠用两个手指夹着耳朵拎了起来：“恐怕不止吧，你们血玉卫的人修不也在山洞里活得好好的？说了半天，这个山洞人修能进、没有灵力的生灵能进——防的不就是我们妖修吗？怎么，这里面是藏着什么好东西？”

　　悠悠的剑还架在柏衡颈侧，柏衡在不见血的范围内冲着悠悠侧过头，目光诚恳：“我的人进去看过了，这个山洞里就这一个阵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悠悠姑娘，关于阵法的来历……能否借一步说话？”

　　悠悠把活兔子丢到一边，兔子腿蹬了两下，自顾自钻进了林子里。悠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同类余温未散的骸骨，并不是很信任柏衡。
　　悠悠肚子里的心眼有限，但这不代表她傻。相反，她很知道看一个人的好坏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实际在做什么。
　　柏衡嘴上总说自己带着血玉卫站在正义的身后，但细想他到底干了什么呢？
　　两百年前，把悠悠捆上栖梧山，间接推动了凤凰自燃神格。
　　两百年后，在丰乐镇把悠悠送到了封柱国手中，自己全身而退。
　　再到如今，血玉卫成为支持闻慈的叛党，他又带着人神神秘秘地现身洛阳附近的秘境。

　　“你是叛党。”悠悠面无表情，“我没什么可跟你谈的。”

　　“我们不是闻慈的叛党！”
　　远处的血玉卫攥着拳头插话，眼底隐隐不忿。

　　柏衡抽了一口气，他明显不想就此展开这个话题。
　　而一边的听霜可不是吃素的，不待闻慈反应，就见缝插针地插进了话：“笑话，你们不是叛党，那在长安城里陪着闻慈扯大旗的是谁？血玉卫豫州署督主受到传信带着手下夜奔长安投敌，还是我亲手抓回来的呢——你们不是叛党，那你告诉我，我抓了的是个什么东西？”
　　听霜跟在武嗔身边，常做各类传令传讯的活，久而久之，端起腔调说话时的气势格外迫人。她是人修，山洞的阵法拦不住她，她一步步走进山洞里，盯着藏匿在山洞中血玉卫一字一顿地质问，声音中似有金石之声。

　　对方的气势瞬间就软了：“我们……我们跟长安里造反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两百年前诛神之战前血玉卫内部就有人暗中卖身给长安权贵了，诛神之战后，大祭司整顿内乱不成，反而被那些人害死了……”

　　听霜目光微微一动，血玉卫对外称大祭司是寿数到头的自然死亡，这件事居然背后还有隐情？
　　柏衡却不待那血玉卫说完，怒道：“你闭嘴！”

　　血玉卫摇摇头，眼底隐约有泪光闪过：“不，督主，这些话我今天一定要说。血玉卫的事情已经不是我们内部能解决的了，我们离开血玉卫核心两百年，在梁州坐了两百年的冷板凳——我们凭什么要跟那些人担一样的骂名？”

　　柏衡喉头一滚，脸颊紧绷。

　　就在此时，悠悠忽然耳尖一动，她架着柏衡凌空而起转了半圈，目光戒备地落在刚刚那只兔子消失的林子间。

　　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沙沙的脚步声在林间响起。
　　竟然是武嗔。
　　武嗔拎着兔子耳朵带头走了出来，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显然听见了刚刚空地上的对话，冲着山洞里声泪俱下的血玉卫微微一挑眉，接着话茬说：“血玉卫如今的骂名是附逆为奸吧？你对这个罪名有什么觉得冤屈的地方，可得好好跟孤说道说道——毕竟现在不说，来日孤收复长安，可是准备把你们血玉卫杀一个片甲不留的。”

　　说话的血玉卫不认识武嗔，但从她倨傲的姿态和“孤”的自称中，心里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听霜听到武嗔的声音，先是微微一惊，而后迅速压下了脸上的表情变化，快步走到武嗔身边道：“太女殿下。”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这一声就是叫给血玉卫听的。
　　血玉卫闻声，脸色顿时白了：“你是……”

　　“我是武嗔。”武嗔似笑非笑，“你们造的好像就是我的反。”

　　柏衡从背后叫住了武嗔：“殿下。”
　　悠悠的剑还架在他的脖子上，因此柏衡的声音很轻，他看向武嗔的目光沉甸甸的。

　　柏衡轻轻叹了一口气：“本来很多事我不想广而告之，但既然您亲自来了，有些事我还是当面向您求证最好。殿下，请问两百年前——准确来说，是在诛神之战发生之前，通过血玉卫叛党打通南归阵法，与栖梧山取得联系的人是不是你？”

　　这段话他说得快而流利，像是在胸中打过千百次腹稿，才终于有了当面提问的机会。

　　“血玉卫？这件事跟血玉卫又有什么关系？我当年通过南归阵联系凤凰是闻慈负责的……”
　　武嗔面色一变，自己也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闻慈从那时候就已经跟血玉卫勾搭成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