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丧父 连亲爹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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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山师兄。’江渺缓缓往山下去，‘他姓公名山，还是复姓公山？’
山上的薄雾湿润，脚下山阶湿滑，偶有缺损处，满覆着黏腻的土，叫人走的深一脚浅一脚，江渺回想方才那几个陌生的少年，不免叹了口气，那样热闹的事与人，怎么不叫人心生欢喜。
脸上的血迹也不知擦了多少去，只觉得侧脸有些痒，估计还有残余，江渺伸手摸了侧旁的草叶，沾了些露水，往脸上抹，一直紧紧攥着的那方手绢也脏了。
看眼前，山路不知不觉也走了一半多。
其实今晚他并不想回家的，来此就是想躲个清净，可遭了那一遭，热闹的变数只停了那么一会，便都走了，他自己待在山顶，就不是他原本预想的清净了。
且水雾灵也没出现，江渺觉得有些孤单。
聒噪的蛙鸣了又鸣，溪边多，草堆也多，不知道谁家的鸡打了个鸣，而后这群今年春去年春前年春下生的公鸡便亢奋的扯着嗓子叫了一声又一声，鸡叫把狗吵醒，一只狗叫，满村的狗都要凑热闹，偶尔有人家的门打开，传来男人或女人呵斥牲畜的动静。
似乎离着天亮还早。
天黑着呢，却一点也不安静，吵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水雾灵不知何时又漂浮在江渺身侧，一人一灵一路无言，江渺也不知它跟了多长时间，发现它时，江渺问道：“你刚刚去哪里了？”
水雾灵道：“我一直在，是你瞧不见我了。”
江渺怪道：“我身上灵力微薄，时而能瞧见你，时而瞧不见你，也是寻常的。若是你一直在，刚才那几个修仙的人怎么也没有看见你？”
沉吟片刻，江渺道：“你该不会是我的臆想吧？难道我已经得了疯病？”
水雾灵斜眼道：“那你就当自己得了疯病吧。”
江渺叹道：“我这样一个英俊到惊天地泣鬼神的花季美男居然染了疯病，实在是太可惜了。”
远处的路江渺走了近十六年，瞧着路尽头黑咕隆咚的家，江渺站了许久，没有动。
水雾灵问道：“你要回家吗？”
蛙鸣一声又一声，夏夜凉风把他的思绪吹到极远的黑色树影上，“只是一个住的地方，除了这，去哪待着不是待。”
有家像无家，现在江渺觉得，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足够了。
江渺换了个方向，借着月光，略开水洼，慢悠悠的往前走，水雾灵漂浮在他身边，扯东扯西想与他寻些话由来讲，可江渺心思不知飞去了何处，要么答非所问，要么含糊其词，再不然就是嗯唔两声，神游去了。
一人一灵走到一个丘附近，丘下有一棵大槐树，年岁极老，江渺活动了下筋骨，爬了上去。
水雾灵劝道：“要不你也入仙门去吧，你又不是一点灵力都没有，既然能看见我，就说明你有那么点天赋啊。”
江渺有些困了，摆手道：“之前又不是没去过，不是被拒绝了吗。”
“天底下又不是只他们一家，要想往上爬，哪里没有高山让你攀，你枪棍耍的不错，可棍子需使巧技，不比开刃武器能一招致命，若是有机会，再练练枪吧。”
江渺倚坐在粗壮的树干上，曲着膝，抬手将从叶间掉下来的一只青虫弹飞，轻声道：“哪里没有高山让我攀……有些事情想一想是很简单，真做出来却很难。”
“就好像，我去宗门拜师，连说话都说不顺。”
水雾灵怪道：“你与我待在一起时说话不是挺自然的吗？”
江渺道：“你又不是人。”
水雾灵飘在一片叶上：“……万事开头难嘛。”
槐花散着清淡香气，江渺坐在树干上昏昏欲睡，被这草木香环绕着，一时间竟觉得并不浓郁，闻久了，香气若隐若现。
才要睡着，这棵树上又新来了只蝉，没命的叫。
水雾灵那张似人非人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无奈，瞧着江渺摇摇晃晃的坐直了身子，借着月光找那只蝉，往下挪一臂多长的便瞧见了，一把捉住，丢了出去。
坚强的蝉哪会被轻易打倒，借着江渺的力，从这棵树飞到了远处的草堆里，而后选了个不近不远的树爬了会，聒噪的蝉鸣又响了起来。
江渺：“……”
晴朗的夜空星也熠熠，瞧久了好似周围吵闹的杂音都随之静谧，江渺轻声问道：“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水雾灵都已经隐去半数身形，躲在花间的露水中了，听江渺这一问，吓了个清醒，它道：“自然是来这世间，体验世事种种啊。”
“只是为了体验吗？那轮回一说，是真是假？人死后真的还会有来世吗？既然有，为什么仙门修士还要修仙？”
水雾灵道：“有的是，有的也不是。有的人能轮回，也有的人不能轮回。至于修仙修士为何要修仙，各人总有各人的道，有的人求增寿元，有的人图个安心。”
江渺道：“安心？”
水雾灵道：“方才你也瞧见了，有妖肆虐、祸乱人间，若是修为高深，便不必怕它。”
它左扯右扯讲了一通，没人回复，低头去瞧，江渺已经睡着了。
月色柔腻，仲夏夜风浸着凉卷来，片片槐叶摇摆在他白皙的脸上落下模糊不清的影子，水雾灵微微叹了一口气，消失在此间。
次日，江渺是被饿醒的。
远处有听不真切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
江渺睡眼惺忪从树上下来，犹豫着要不要往家走，可回家除却找些吃食填饱肚子之外便是自讨没趣。
这丘不远处有块地，祖爷闲暇时曾在此种过些甘瓜，来回渡步实在不想回家，江渺往记忆里祖爷劳作过的地方去了。
夏日多雨，草也丰茂，这地方离着村子有些远，也偏僻，估计时间也早，没怎么有人路过，脚下的泥不稀软，偶有蚂蚱跳走，或飞出些蚊虫，此处自祖爷逝去，许久未有人踏足了。
乱糟糟的草间，瓜秧也茂，抬脚将高些的草踩了踩，果然有瓜，还生的密呢，隔着一两片叶的距离，便有一个，青的有，黄的也有，被鸟还是旁的牲畜享用了几口的也有，江渺挑了个摘下，拿在手中掂了掂，高兴道：“无人照料，这瓜也熟了。”
只是草长得太高了，从这路过，不仔细瞧，还真不知道这地方生着那么多甘瓜呢，也就路过的鸟兽鼻子灵。
江渺将那瓜就着衣裳擦了擦，掰开吃着，闲着的手薅着地里的草，这草扎根扎的结实，拔出来要使些力气，脑海里不禁回想起前几年的事，那时候家人还在，他还有家。可漫天的白黄纸把昨时翻了个页，再去寻再去想，就算恍惚如昨日也都是假的是幻梦了。
江渺不禁想，人死后，会去哪里呢。
人人都说死了会去地府，去轮回转世，修行者功德圆满，会得道成仙，是真的吗？他从来没有见过神仙，真的有人会功德圆满，修成正果吗。
又不禁自嘲，连自己的温饱都才勉强，修行也没摸到门槛，还想什么圆满正果，日日胡思乱想，痴人说梦。
手中的瓜也吃完了，留了些黏腻的汁水干在指间，引了蝶虫扑，思绪游走，不知过了多久，这久无人来的荒地被他收拾了出来，至少不是杂草丛生，瞧着是有那么点人耕作的模样了。
朝云早散，日悬正中，他空守着这块长了许多甘瓜的地，盯着片片叶儿发呆，肚子又犯酸，他再摘一个瓜来吃，吃着吃着江渺眼眶就红了，眼泪滴在瓜瓤里，视线模糊了，眼前瞧不清，只瞧见白黄色的瓜肉铺了一片主色。
好似报复，又似赌气，也不知他为何，江渺一连摘了多个，一点一点吃着，直到腹中再也无多余的空来装。
可人一直说凡事有度，说的便是这个理，吃多了，腹胀。头脑便认为赶了饥荒，忽见饱餐要撑死，于是头脑连忙下令，叫腹快些反上去，于是江渺大哭许久，吃了多少瓜也不知，喉里冒泡，又吐了个干净。
一来一去反倒是把力气一下子亏空了，他缓了多时，寻了个平整处半躺着休息，远处有老汉赶羊，远远瞧见江渺，大惊，连羊都不顾了，小跑过来，嘴中直哭叫道：“哎呀，小渺啊！小渺！你这孩子，怎么躲到这来了！一村老小找你一天没找着啊，你你你！你家父亲今早上……今早上走了！”
江渺站起身，蹙眉瞧着那放羊老伯跑近了，抬着袖子擦着额头渗出的汗，后头羊儿或许早把这老伯当成了羊大王，见他跑来，也齐撒了欢奔赶追上。
这老伯说，早上江家门大开着，有人路过，瞧着是门倒了，便往内瞧，见院正中躺着个人，一动不动，进去查看，摸了摸颈，确是死了。
赶羊的羊也不放了，亦步亦趋的跟着脸色有些发白的江渺往回走，路上或有吃了中饭出来走路消食的，天晴朗，江渺恨不得快些降下一场暴雨，好叫他躲一躲这些如狼似虎的审视。
可哪里有什么狼，哪里又有什么虎呢，江渺瞧着他们交头接耳，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可眼神是往自己这瞟的，说完还摇摇头，叹一口气，这般催使，江渺不禁低下脑袋，一低头，不得了，原来自己一身素衣裳早就脏的不能入眼了，泥点，血迹，瓜汁。
众目睽睽之下这些脏东西胡乱混在一起，彻彻底底将他的衣裳脏污，将他的面子里子通通揉碎了，踩在泥里。
十六岁的少年郎怎么会没有骄傲的自尊心呢，偏偏他也想得很多，每一步走的都极为艰难，好似被剥光了，现了形，好似一条满身污秽的耗子，苟着身子垂着脑袋，让人都知道了这个不孝子一夜未归，躲到次日下午才回，连亲爹最后一面都不屑于一见。
这下好了，从这走回家，一路走一路被人围观，离家近些，瞧见了熟悉的白黄纸，左右邻近帮着抬了棺，旁系族亲都赶了来，穿了白，见江渺走近了，一通女眷推搡着，让他这个独子尽其孝，为死者净身，换寿衣，这尸体一直等着江渺回来呢。
一通孝礼全了，周遭邻里亲近连忙又给江渺添衣。
白布条缠来缠去，披麻戴孝，竹仗才缠到腰上，门前便有吊客来，不知是何处的亲，一进门嚎啕大哭，冲着那柳木棺材磕了三个响头，江渺被喊着行回礼。
可实在是无泪可落，且那丧衣连腰带也是白的，江渺不禁想起昨夜见到的那几个修仙子弟。
白腰带……分明与这丧衣一样，不过是添了文武袖罢了。想到这，江渺觉得实在是想不通，为何堂堂仙门会有那么一件衣裳，若是有什么宗门大会，严格要求弟子都要穿，一眼望去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那副画面强挤进江渺脑海，他觉得滑稽极了，忍不住笑了下，连忙回神，想起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在干什么时后脊惊出一层冷汗。
果然，他这一笑惹得旁观老者蹙眉不满。
江渺自然听见了，窃窃私语清晰的在他耳中放大无数倍，视线落在跳动的长明灯上，内里油过些时候便少了，少了又被人添上。
以此往复。
来来往往的人取了纸钱，用那长明灯火引了，燃香，参拜。
这人生前无人愿意与其沾染一二的，死了，该有的礼数竟然也都周全。
守这长夜，江渺也不懂，他跪在棺前，想些什么，思绪万千全都如一团乱麻，好在来吊的人多，看不了他孤子承重，左右帮衬。
江渺捧起第一捧土，覆在棺上时，不知神游多久，他心道：‘我也会有这一天的。’
出了丧事，人都散去，归时空荡荡的家早已经被来客收拾干净，什么纸钱、灰烬，甚至倒了的门都被修好了。
角落里有两个空酒坛，不知被什么人摆的整齐，江渺瞧着那两个酒坛，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家里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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