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失语 喉中干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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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渺面容生的潋滟，唇红齿白眼波流转，周身气势虽温婉，可行为却很是没素质。
他路上折了支细竹作棍，往山上去，路边草被他乱棍砍倒，山间雾气凝水成灵，一群挤着一群，随他一路往山巅去，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也有不少掉队的，也有不少新来的，偏偏这声音只有江渺能听到。
所以江渺不止是自小便人人嘲笑，他从小到大还没有什么知心朋友，谁会跟总是自言自语的家伙交朋友呢，就算有，人家父母也会阻拦。
对极了，小时候自言自语还能理解，孩子嘛。
长大了还自言自语，那不就是脑子有疾。
原本东南有算子风水大师，说江渺这孩子定是中邪了。
咱们这地方可是东南沿海天地玦脚下，人都说东玦不与西渺缘，西渺恨极淹东山。
都知道那西神渺小心眼的很，你还起个江渺的名，占了人家的名字，还靠东山脚下，那不是自找鬼上身吗！
但是他这自言自语的毛病又未影响旁人，那就叫他自言自语呗。
说不定早就被家里那遭瘟的逼疯了！
“怎么说这里的风水不好？这里临近东海，山清水秀，分明就是风水宝地。”
江渺瞧着漂浮在前的精灵，这小东西就是水雾气，仿了个人娃娃模样聚了个形，眼睛也泛着浅淡的光，不吓人，还有些诡异的可爱。
且这只水雾灵与江渺最为交好，身上水气也磅礴，只是有时候能瞧见它，有时候瞧不见它。
江渺偏头道：“可我在这过的不好，所以我便觉得东神可怜，脚下生民的运势也保不住。”
水雾灵哼了一声，“那就不是东神的过错了，天底下那么多人，难道每个人的命途都要光芒万丈才是对的吗？”
这一段路有些湿滑，石阶上生着些青苔，山间雾气浓郁，一股草木湿润香气充斥在鼻腔，今夜月色不昏不明，仔细瞧看也能瞧得仔细山间小路石阶。
江渺道：“我倒希望是对的。”
水雾灵哼哼几声，“那感情好，这个机缘多了不成，那个机缘少了也不成，是个人就得光芒万丈，左右功名也不需考了，通通修炼成神上天干活，结果上了天，又有兽神不满，说凭什么人都能上天了，而我兽族却还在凡间呢，这下好了，地上臭虫草木畜生一个也没有了，密密麻麻全都是光芒万丈的大神。”
一群水雾灵扎堆作了云雾，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的将江渺载到了山巅庙前，又复原水雾灵模样。
它们集聚了又散开，许多隐在远处雾气里。
庙前有小雀筑了窝，水雾灵也通兽语，说这小雀也与江渺问好。
江渺唉声叹气，“你们要是人就好了。”
水雾灵道：“你要是鸟就好了。”
江渺问：“为什么我是鸟就好了呢？”
水雾灵道：“鸟多好，上山下山也不必多行路，自己扑扑翅膀便来了，在空中，也不需走什么难走的道，省的滑脚跌落山石不小心砸到人惹人怨恨。”
江渺远眺，夜色遮掩瞧不见天地玦侧旁大海，海风却仍将湿咸气携来，不免摇头，“这天地玦真是好高一座山，实在太难攀登了。”
说着，手中的竹棍随意朝着庙旁杂草处一丢，他便大步往庙中走去，身后漂浮的水雾灵道：“那你还日日都来。”
江渺摇头晃脑的活动筋骨，“我也没有旁的去处，怎就不能日日来呢。”
东玦庙宇恢弘，内有东南子民为其铸像，其像面容带笑，眸刻怜悯，瞳仁精细涂画，好似目光追随人走。
忽然，外头一声尖锐的惨叫由远及近，霎间，一阵飞沙走石，冲吹的庙围草木剧烈摇晃，一黑漆漆的怪物携一阵臭气躲进了东神庙。
江渺定睛瞧去，只见那东西不知是什么妖，已经修成了个人形，只是身上毛发未褪，人身兽面，极为丑陋，且双腿残断，血流不止，料是被什么人追杀，慌不择路才逃到这神庙来。
果然，未待几瞬，外头一阵强风，有几修仙子弟持法器飞杀而来，那怪物惊惧，连忙往江渺身后躲，许是感知到江渺身周少有磅礴灵气波动，这怪物竟试图挟持江渺，来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江渺能是那种任妖摆布的人吗？
好歹他也会耍点枪棍。
仅是瞬间，江渺便被这怪物缠住脖颈。
妖怪嘶哑道：“你们瀚川子弟一直以怜悯世人为口号，想必不会为了杀一个妖怪而连累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凡人吧。”
江渺被妖怪控制着，连动都动不了，方才还与他聊天的水雾灵也不见了踪影，难道这妖怪的境界比水雾灵还要高上不少？
他忍不住腹诽道：‘这妖怪身上的味道像鞋垫子扔泔水泡发了一整年。’又忍不住心叹道：‘没有什么像样的灵力就是无助啊，如今被妖怪控住，连求饶的话都说不了一句。’
甚至喉中干呕都被硬生生的止住了。
只得干巴巴站着。
未有两个呼吸，江渺嗅到一股初雨时被雨水溅起的尘味，随后身边笼罩了一层黄褐色、薄到近乎透明的屏障，这一瞬，他恍惚瞧清了那所谓‘瀚川子弟’身上穿的服饰，漆黑发亮、从头到尾一丝不苟的漆黑一片。
哦，也不全是，他们腰间系着根惨凄凄的白腰带，看得江渺极为嫌弃的蹙了蹙眉，这白腰带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用来哀悼守孝的丧衣。
丑极了。
江渺正认真观察离自己最近那人的衣裳，瞧着料子是华贵，可设计这衣裳的人几乎半点审美都没有，好好的文武袖弄个纯黑色，里头内搭似乎也是黑的，他正神游想那阴差黑白无常时，那几个修仙子弟中忽有一人闪身上前，速度之快，竟带起来一阵短促的疾风。
江渺动不了，眸光微微向上想追随这人的模样，只见他身体后仰，双臂举过头顶，手握重钺蓄力，所以左臂遮了半边脸去，只瞧见他的半张脸，也是潋滟无双，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眸色阴沉，眨眼之间，那钺劈下来，锐刃破开身后妖怪的皮肉，骨头碎裂的声音好似在江渺头顶炸开，温热甚至滚烫的黏糊血肉迸溅了江渺一脸，他身体周围的那一层薄薄的屏障也在身后妖怪毙命时化成尘土缓慢落下。
江渺抬手便触碰到脸颊上热乎乎的血，忍下胃中翻腾，心道：这屏障似乎并没有用啊……
身后修仙子弟惊道：“公山师兄，就那么杀死它岂不是可惜，这群妖精携我宗至宝逃窜，它死了，我们还如何知晓宝贝下落？”
“至宝亦是死物，怎有人性命重要。且一路光星四散，神刃本就是碎的，如今碎片又碎，流落多处已成定局。”
这声音极磁，又带着一丝浅淡青涩的少年气，江渺忍不住低着脑袋，视线落在眼前男子衣间缠绕的白腰带上，那人从袖中取了一方手绢，真好，这手绢是白色的。江渺就怔怔瞧着，那男子将手绢递来，“别怕，流窜至此的仅它一只妖。”
江渺低着脑袋接过那方手绢，心道：‘也就那一只妖蠢得厉害，逃跑也不会，挑一个降妖辟邪的神庙来躲，果然立马遭了天谴，被人劈死了。’
又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抬头与之道谢，便给自己鼓劲一二抬起眸，不曾想这一抬眼便又不知作何言了。
眼前那人不止说是俊美胜妖，不，说他妖也不好，清清朗朗潋滟无双也不好，江渺只觉自己心跳声忽然如鼓，悄悄想着，‘真是月辉洒青山、山又有悬瀑，月凸山清朗，又缀满瀑星光。’
他嗫嚅许久，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两个简单的字怎么都说不出来，又慌又急，轻微的气音从他微张的嘴中发出，听不清说了什么。
‘……谢、谢谢。’他心道。
江渺瞧见眼前男子神色微怔，眉头微蹙，“对不起，吓到你了。”
江渺个子比这男人要低半个脑袋还要多，顺着男人的视线，只瞧见江渺仰着脑袋，年岁似乎与自己相仿，是个美人，眸里覆怯。
公山玦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只是恍惚间好似听见了瀚川仙门前，西水畔年年都唱的悼亡歌。
曲调让人忧思难忘。
他瞧着那人面上被染的血迹，心下觉得可怜极了，鬼使神差抬手，想帮他拭去颊边的血污，又觉得不妥，过于冒犯，手堪堪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身后几个同门有热闹的，连忙安慰：“小兄弟，你别怕，这妖怪道行不高，至于偷了我家仙门的宝贝也不是它一妖所为，只是我们一行人感知到强大的灵力波动，才追到此处，正巧撞见它欲在此藏身。”
公山玦思虑一二，才道：“郎君，这妖血有冲气，或有微毒，还是早些擦拭干净吧。”
江渺急忙点了点头，低着眸子，那一方手绢被他紧紧攥着边角，使劲擦着侧脸，他们又说了什么，江渺并没有认真听，似乎与人说话少了，正常沟通也是个难题呢。
手绢柔软，却被他使了力气，脸上的血污不但没有擦干净，反倒弄得留了片浅淡的痕，揉搓的脸面通红，耳也像要滴血。
瀚川子弟中有一人生了个狐狸眼，说话也带着笑，随着公山玦将妖尸清理，“舟木晶还剩半数，方才来此高山又损耗三中之一，回程想是不够了，且宝贝已经碎成数块，定有群妖把守，咱们还是早些回宗报上去，聚长老管事商议。”
另一圆脸道：“东南此地多土系仙门，我放一纸鸢传信，叫他们小心些，许晴明，你那还有多余晶石吗？”
狐狸眼的少年正蹲着用手将妖尸拆解，听此言也将手擦了擦，从腰间取出一块流光溢彩如拇指大的石头，递过去，回他道：“东南仙门向来与我们不合，与他们传信，还不知要如何编排我们。”
这狐狸眼的少年眸光又落在江渺身上，心道这也是个东南人，他们四个追妖追到人家地盘，还在人家神庙里说这些，不禁沉默片刻，蹲下身子继续清理妖尸。
江渺见那圆脸招呼了在门口放风的同门，二人使了术法，将一巴掌大的小船催开，晶石入船，将其催动，见光芒乍现，船在外头成能载六七人的飞舟，这大小，想来载他四人也是宽阔。
只是这几人使得术法瞧着并非同一种类型，江渺极力忍下心底的紧张，“贵、贵宗……”
声音低若蚊喃，好在这几人都是修仙子弟，耳朵算是好使，听江渺不知说了什么，也往他那落了几分注意。
江渺见几人将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禁将头低下，视线往旁处躲，“贵宗竟可用多系术法？”
好似说出来使了天大的勇气，好似说完就要遭什么灭顶之灾，这一句轻飘飘的，气息也不稳，声音极小。
方才在门口把守的走近了些，江渺偷偷瞄了一眼，见此人身形精瘦，臂弯里夹着一拂尘，这一扫眼才发觉眼前四人所持武器各有不同，只是身上衣一个模样。
拿拂尘的冲着江渺笑了笑，“是，不比东南群山附近仙宗只要土木修士，我瀚川五行皆纳。”
公山玦与那许晴明将妖尸收拾妥当，地上的血污也被擦了个干净，一行人要走了。
“郎君，夜里露凉，早些归家。”
公山玦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一句话，那人分明瞧着与他们年纪相仿，虽然身上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但是这神庙里有，或许东神会庇佑他。
可不说，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话音才落，便瞧见那少年抬着眸子看自己，公山玦忽然想到宗门里那只白色的小猫。
江渺重重点了两下脑袋，手中攥着那方手绢，飞舟已随风去，空荡荡的东神庙前，微风到了山巅也成疾风，鼓吹得他衣呼啦作响，显得他身形有些瘦削。
月色把东南群山染得清雅透彻，暗里更暗，明里却恍惚，水雾灵也消失不见，江渺待了许久，想说些什么唱些什么，这一瞬竟只觉喉中干涩，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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