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管家》梨梨巧

55、瞿筠，为什么要吻我？

　　”段熹。”

　　瞿筠柔声叫着。

　　他这次没戴口罩，段熹能清晰地看见他一张一合的唇，可耳朵里却还是静得发木。

　　她还是听不见。

　　段熹不记得十三岁那天知道听不见时，自己有没有哭了。

　　不过，现在她没哭。

　　她看了看房间里的自然光，是昏黑的。

　　她只当，自己比上一次睁眼多睡了一个小时而已。

　　人只要丧失一通五感，另外四感就会格外敏感。

　　段熹能清楚的看见瞿筠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太憔悴了，憔悴到青色的胡茬都冒了出来。

　　她忽然伸手去碰他眼下那片浓重的淤青色。段熹微凉的指尖摸到瞿筠的眼皮上，她的手指像云一样。

　　“瞿筠，我睡了多久。”

　　瞿筠垂着脸，去迎她的动作，男人的长睫在她的指尖下轻轻颤动，他轻声应：“不久，一天。”

　　一天一夜，那是不太久。

　　比起十三岁昏睡了一个月来说，昨晚到今天甚至可以算不上昏迷。

　　可瞿筠的话说出口后，他发现床上的女孩儿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仔细落到自己唇上，正努力辨别着他唇瓣翕动的形状，试图读懂他在说什么。

　　他还未说出口的话，瞬间被嗓子眼里夹口的酸涩挤了下去。

　　鼻头一酸，眸底霎时红了。

　　段熹还是听不见。

　　医生说，恢复时间在几分钟到几个月不等。

　　至少要等三天后再看看。

　　瞿筠这样安慰自己。

　　可他还是脆弱的垂下了头颅，将脸朝段熹贴地更近了。

　　他那股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段熹的颈窝处。

　　瞿筠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有股淡淡的木头味，但现在，段熹嗅见了那股木头味里还夹杂着一股咸涩。

　　瞿筠哭了。

　　没多久，他的泪就顺着他的下巴跑到了段熹的锁骨处。

　　晶莹的泪珠就那样窝在她的锁骨窝处，一滴接一滴，越堆越多，多到最后汇聚成又一滴大的泪珠，落到段熹心里去了。

　　段熹想起来了，十三岁那次，她哭了的。

　　就像瞿筠现在这样，她也隐隐约约的啜泣着。

　　段熹侧了侧脸，唇擦过瞿筠的额角：“滚…滚出去哭，别把我身上弄脏了。”

　　男人置若罔闻，脸得寸进尺的贴得更近了。

　　瞿筠几乎想将自己嵌进段熹的颈窝里。

　　他低声呜咽着：“嗯，对不起……对不起……”

　　段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脖颈上偶尔传来他唇瓣擦过的触感，让她知道瞿筠现在在说话。

　　可是，她听不见，听不见他温柔的嗓音……

　　段熹一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惶恐、不安、痛苦……仿佛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变成了针，细细密密的落在了她心的山头。

　　她身体里的那些泪，全部被逼了出来。

　　细碎的呜咽声争先恐后的从段熹牙缝里挤出，瞿筠心如刀绞。

　　他终于抬起了脸，贴到了她的下巴处：“没事，没事，段熹……我在这里……”

　　“不怕，不怕，不怕……”

　　她的泪像瀑布，哗啦啦不停往下淌。

　　段熹是侧着脸，那些苦的泪就堆在她的鼻骨处，成了瀑布下的那一汪池。

　　池水是活水，活水缓缓流淌着，泪堆不住了，就渐渐往外溢，越过段熹的鼻骨，滑到了瞿筠眼睛上。

　　瞿筠长睫被打湿，一簇一簇的睫毛上，挂着剔透的泪珠，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泪和瞿筠的泪又汇聚成一处瀑布，生生不息的流淌着。

　　瞿筠只觉得自己心痛得无法呼吸，就像阎王操控着小鬼，不停歇地在他心上割肉。

　　一阵温润的触感忽然轻覆上了段熹的眼睛——是瞿筠的唇。

　　她下意识闭眼，睫毛不安紧张的颤动着。

　　瞿筠在吻她。

　　用吻，安抚她。

　　他顺着她的泪痕，一点点从眼皮吻下：眼睛、眼角、鼻梁、鼻尖、下巴……

　　然后又从下巴，吻回去。

　　除了她的唇。

　　段熹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的泪，霎时又奔涌出来。

　　一颗接颗滚到瞿筠唇角边。

　　泪，被男人张口吃了进去。

　　有多少颗泪滚出，瞿筠就吞了多少颗泪。

　　他的吻很细腻，一点点、一寸寸，柔情似水接二连三的落下。

　　段熹哭得比刚才，还凶了一点。

　　“为什么吻我？瞿筠？”

　　“瞿筠……为什么吻我？”

　　质问声并没有让男人的吻停下，依旧她的泪走到哪儿，他的吻就落到哪儿。

　　吻落到了段熹唇边的脸颊。

　　她侧了侧脸，做了个想躲开的动作：“不是，不是……不喜欢我吗？”

　　她抽噎着：“不喜欢我为什么吻我？”

　　“不喜欢我……”

　　“还要吻我……”

　　吻终于顿在了她的这句话。

　　“不是，不是的段熹……”瞿筠低声喃喃道：“怎么会……”他深押了一口气，眼睛闭了闭，用着虚弱可怜的气音吐出：

　　“怎么会不喜欢你……”

　　“怎么会不喜欢你。”

　　瞿筠不停重复着这句话，连带着吻，一起重复。

　　段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的唇瓣一张一合的擦过她的眼睛、眼角、鼻梁、鼻尖、下巴……

　　她这次真的别过了头，躲开了瞿筠的吻。

　　她想看着他，想看着他的唇瓣，看看他说了什么。

　　瞿筠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还是那副凑在她跟前的弃犬样：“段熹，”女孩的手被他拽过，摸上了他唇瓣。

　　瞿筠说：“段熹，我喜欢你。”

　　“段熹，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段熹。”

　　像刚才的吻一样，一直不知疲倦的重复着。

　　瞿筠的唇瓣上还沾着她的泪，他柔软的唇瓣就这样划过她的指尖，泪也就这样嵌进了段熹的罗纹里。

　　像烙印一样。

　　段熹没学过任何唇语，让她读懂唇语，简直天方夜谭。

　　可这一刻，她知道瞿筠说的是那几个字。

　　因为，她也曾这样，将自己的指尖放在自己的唇瓣上，呢喃着：“我喜欢瞿筠。”

　　就是，十八岁告白的前那一个小时。她那样木着动作，摸着自己的唇，喃喃了好多遍。

　　段熹突然将手从他的掌心抽离，瞿筠心下一空，猛地将她的手捞了回来，紧紧握着。

　　段熹下意识勾了勾指尖，却在看见瞿筠眸底的惶恐不安时，止住了动作。

　　她的手就这样被他死死包裹着。

　　瞿筠卸了手上的一些力，由着段熹的动作。

　　她的手牵着瞿筠，划向了他受伤的唇角。和魏收打架的伤口处，已经结了痂。

　　但或许是没上药，此刻被段熹轻轻一摩挲，结痂的伤口便瞬间裂开，淡淡的血腥味从那处涌出。

　　段熹心里腾起一股没由来的烦躁，她的性子还是那样，娇纵不堪，“瞿筠，我讨厌你。”

　　“我讨厌你，瞿筠！”

　　面前的狗没有像之前那样颓然的垂下尾巴了，反而低低的笑了起来。

　　瞿筠勾着唇，顺势将脸在她手里埋得紧了些，他又啄吻着她的手心、指尖、手背……又回到手心，再来一次。

　　反复几次下来，段熹的指甲盖都泛起了薄红。

　　“嗯，讨厌我，”他低低说着，没忘落下一个吻，“嗯，讨厌我……”

　　又一个吻。

　　吻渐渐从手心，飘到了手腕内侧，酥酥麻麻的触感，让段熹想躲又更不想躲。

　　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能猜出，瞿筠的声音此刻是什么样的。

　　一想到瞿溪沙哑温柔的声音，段熹的手腕内侧也红了，薄红一路爬到了她的脖颈。

　　她整个身体都红了。

　　瞿筠离远了些，就着昏暗的灯光，看见了还有些许残余的泪珠挂在段熹脸上。

　　从他主动落下那个吻的那一刻，他就跨过了那条线。

　　瞿筠跨过了那条线，就不会再回头了。

　　他只犹豫了半瞬，而后，便顺着心念，又低头吻上了那些泪。

　　啄吻从手，落回了段熹的脸。

　　湿濡的泪，一点点被瞿筠吞噬干净。

　　只有那一颗，那一颗越界越得更远的那颗泪：落在段熹的唇角。

　　瞿筠停下了动作，直愣愣地盯着那颗泪，泪很小，很小，但瞿筠能清晰的从那颗泪里，窥见自己眸底的神色。

　　那是不可言说的龋。

　　瞿筠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要什么，就会完全顺着自己的的心意来。

　　他叹了口气，还是吻了上去。

　　吻落在了段熹的唇角，他终于跨至最中心的那个圈，在那个圈周围徘徊着。

　　段熹一愣，她慌忙侧头，想捉住这一抹吻，可瞿筠稍纵即逝，很快便移开了唇。

　　“好了，”他直起身子，吻在段熹的头顶，“不怕，段熹。”

　　段熹在瞿筠的安抚下，情绪已经渐渐缓和了下来，此刻，医院里做害怕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而是成愈。

　　段熹单独住在一层，没有专门的卡，电梯时上不来的。

　　成愈好不容易紧赶慢赶到了美国，然后忙不迭的到了医院，最后发现电梯不能用，又吭哧吭哧爬了十多层，最后终于在病房门前的挖空玻璃窗，崩溃了。

　　从玻璃窗望进去，瞿筠正脆弱的趴在段熹身前，成愈原本打算敲门的指节一愣，在段熹出事的十三岁，他见过瞿筠虚弱不堪的模样。

　　但今晚瞿筠的脆弱里，又染上了一丝，成愈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愣了一会儿，也是这一停顿，让他接下来见了鬼——

　　床边的男人忽然将脸埋进了段熹的脖颈处的。

　　成愈再怎么迟钝也摸着点思绪了。

　　他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但瞿筠这个疯子，只会更疯。

　　他突然抬了抬下巴，吻上了段熹。

　　成愈吓懵了，猛地甩过身体，靠在墙上气喘吁吁。

　　那抹道不清说不明的神色，成愈终于搞明白了：瞿筠，喜欢段熹。

　　瞿筠这个纯种的畜牲。

　　成愈下意识想推开门，一拳猛锤在瞿筠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

　　但怒气却突然被一些莫名的东西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