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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瞿筠,我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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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收敛起关于“她”的哀伤:“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刺激你的,什么走廊遇上,都是下课时期偶然碰上的;实验室讨论题也是有李疏做伴的;至于送她回家,就今晚一次,天又冷又晚,所以我才送她的。”
“而我在驶入公寓的那一刻,也早就发现了你。”
他忽然理了理衣服,平静的看向瞿筠:“所以,我是故意的。”
“啪——”
一巴掌猛地甩在魏收脸上。
不是蓄满力的拳头,而是人类最简单直接的一巴掌。
很纯粹,很响亮的一巴掌。
瞿筠甩了甩扇得发麻的手:“抱歉,没忍住。”
魏收抽了抽发麻的脸,忍着疼:“嗯,我该的。”
无声的疼痛悄然蔓延在两人之间。
“嘶——”魏收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瞿筠,你下手怎么怎么这么重。”
他不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半边脸肯定又红又肿。
瞿筠揉了揉手腕:“嗯,还行,没用多少力。”
“不然,让医生给你找点冰块?”
“嗯,那麻烦你了。”
“……”
空气有一瞬间停滞。
世间玉面狐本来就罕见,而现在,这个角落里竟然有两只。
瞿筠用“他刚刚救了段熹”一遍遍麻痹着自己,找来了冰袋。
冰袋缓解了不少魏收的疼痛,他脸贴着冰袋,忽然想起了刚刚在后视镜里看到的一幕:瞿筠垂着额头,脆弱地抵在段熹脸庞上。
“瞿筠。”魏收道。
瞿筠不耐地掀了掀眼皮,心想一个小时怎么还不到。
他垂下视线,懒得再多看一眼对面的魏收。
瞿筠只盼着表盘能转快一点,再快一点。
“滴答滴答——”
“你喜欢段熹吧。”
或许是刚刚的慌乱之下,瞿筠腕上的表盘不知道在哪里磕了一下,腕表的面,此刻竟然随着魏收的这句话,裂开了。
瞿筠面上出现一丝裂痕,魏收没错过他眼底的那一丝惶恐——
一种极度恐惧的慌乱。
魏收知道瞿筠在害怕什么,无非就是年龄差距又加上段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在照顾。
这样的处境,很容易人戳着脊梁骨骂。
瞿筠不担心自己,他的脊骨早就在回瞿家那日就被敲碎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也是他唯一不敢越过去的——是段熹。
“瞿筠,段熹也喜欢你。”
“她很喜欢你。”
所有的惶恐,在“段熹”和“喜欢”这四个字里,渐化成雨,淅淅沥沥落下,而后汇入河、汇入海,蒸腾,成为云。
轻飘飘,又软绵绵的云。
瞿筠从未触碰过云,但他觉得,云,或许是温暖的。
“滴滴——”
医院的钟表准时响起,凌晨三点。
魏收收回探究的视线,“去看看段熹吧。”
“你一定很想她。”
瞿筠朝转向的脚尖一滞,最终还是僵着声音应了一声:“嗯。”
**
段熹住的重症监护室,也是独立的。
瞿筠换好隔离服,等着门一道道打开。
眼泪在看见没在宽大病号服里的段熹的一刹那,瞬间决堤。
她还昏迷着,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瞿筠下意识盯着她的唇色:还好,是惨白,不是淤紫色。
不知道段熹是不是做噩梦了,眉心紧锁,连带着漂亮的眼睛也皱了皱。
瞿筠忍不住碰了碰那一团皱起,试图将它们抹平。
或许是眉间传来的不那么舒服的手套触感,又或许是瞿筠时不时的抽泣声,床上的人长睫轻颤,而后缓缓睁开眼。
“段熹!”瞿筠猛地起身,又小心翼翼拉开一点距离:“你醒了。”
瞿筠还以为,她今晚会一直昏迷着。
喜悦让瞿筠喋喋不休:“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难受吗?”
“嗓子疼不疼?”
……
段熹怔忪地盯着他。
她没能听见一点声音。
是瞿筠没有说话吗?
段熹目光落到男人脸上,他镜片起了一层白雾,躲在薄雾后的眼角晶莹,泪珠正一颗接一颗滚落,医用口罩遮掩了他大半张脸,段熹看不到他有没有张口。
可是被鼻梁顶起的口罩,在耸动。
瞿筠在说话。
是段熹自己听不见了。
她两只耳朵完全听不见了——一只半坏的右耳,一只好好的左耳。
“瞿筠,”段熹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费力扯了扯。
男人顺着她的动作贴到她脸庞,声音温柔:“怎么了?是不是还是难受?”
段熹能听见一点很失真的声音,她知道那是瞿筠的声音。
但只是一点,很小的一点。她听不见了。
她张张口,想接着说些什么,却是眼泪先落下。
她强压下心里的恐惧,像个正常人一样:“我听不见了。”
“两只耳朵都听不见了。”
瞿筠瞳孔猛地一颤,脸色唰得白了。
她半阖着眼,眼泪就从那狭窄的缝里挤出来。
瞿筠伸着手,摸了摸段熹的脑袋:“不怕,不怕小熹,我们不怕……”
段熹完全听不见他的话,眼前看东西也像隔着一个要破不破的泡泡。她能从瞿筠模糊的神情里猜出,他是在安慰自己。
瞿筠深知失聪这件事的急迫,他捏了捏段熹的手:“没事,我会处理的,不要怕,段熹。”
“今天很累了,我们再睡一会儿。”
段熹今晚确实不该醒来,照理来说,她会在药效下一直昏迷。
这短暂的苏醒是意外,更是庆幸。
瞿筠沉着脸走出监护室,魏收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她情况还好吧。”
魏收忽然被瞿筠抬眼脆弱地看了一眼,他心底腾起一股不安:“段熹……出什么事了吗?”
瞿筠没理魏收的话,摸出自己的手机,却怎么也摁不亮屏幕。
“瞿筠,”魏收忍不住出声提醒男人的固执:“手机应该是没电了,用我的吧。”
“谢谢。”
他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一边拨通成愈的电话,一边说:“魏收,你去把医生找来。”
“好。”魏收没说什么,顺着瞿筠的话做。
步伐却在听见瞿筠通话内容时,一顿。
“成愈,段熹听不见了。”
“两只耳朵都听不见了。”
魏收知道段熹的右耳听不清,但怎么会突然两只耳朵都坏掉了。他压下心底的惊骇,加快了脚底的动作。
而电话里成愈焦躁的数落声,也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他颤着声音:“完全失聪了吗?”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瞿筠颓然地蜷成一团,像段熹那样将脸藏进了臂弯,闷声道:“我已经找医生了,要待会儿检查完了才知道。”
“好。”
成愈强行让自己声音冷静道:“瞿筠,我,我已经在机场了,明天就能到美国。”
“嗯。”
来的路上魏收已经给医生大致说明了情况,医生朝瞿筠点点头,而后迅速进入监护室。
又是漫长的等待。
瞿筠已经是一座空心人了。
凌晨五点,他们再次像几个小时之前那样期盼地看着出来的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我们刚刚已经给患者做了详细的听觉方面的检查。”
他蹙了蹙眉,瞿筠的心也跟着紧了紧,他努力保持平静:“医生,您继续。”
“按理说,突发哮喘本身不会直接导致另一只耳朵“失聪”,但由极度恐慌和缺氧会引发暂时性听力下降。”
医生继续解释着:“极度恐慌会导致‘功能性听力下降’。”
“突发哮喘时的濒死感会引发强烈的应激反应,可能导致转换障碍或惊恐发作,所以可能会突然听不见。”
“这是患者大脑处理声音的功能暂时紊乱,而非耳朵本身损坏,通常在情绪平复后恢复。”
“还有就是严重的缺氧损伤了内耳。”
“她刚刚唇色已经发紫,是哮喘的严重发作时期。”
“在这期间,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内耳对缺氧极其敏感,可能导致感音神经性听力暂时下降。”
“所以,”医生顿了顿:“现在看来都只是暂时性的,后面有很大概率是能恢复正常的。”
“不过……”
医生忽然犹豫一瞬,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这个求神拜佛的东方男人:“患者的右耳,我们无法保证。”
“或许会回到之前一样半坏的状态,或许会完全失聪。”
瞿筠好像又回到了段熹十三岁的那天。
每一间医院都相似,他站在相似的重症监护室前,听着医生对他说:因子弹从患者右耳划过,她的听力受到极大损伤,虽未完全失聪,但以后要依赖助听器。
而现在,他又站在了重症监护室前,穿着相似的衬衫,驼着一样的脊骨,眼中流下同样咸涩的泪。
他没有任何形象可言,就这样在魏收面前,低低的哭了起来。
神佛对段熹永远都这样残忍。
现在连助听器也要夺走。
瞿筠心痛得腐烂,没一块儿好肉。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冲到山庄的那座佛堂里,对着佛三跪九叩的虔心祈祷。
他疼得撕心裂肺,一呼一吸间都像针扎。
魏收哽了梗干涩的喉头,什么都吐不出来。
三座医院,连带着三个哭泣的人。
**
段熹再睁眼时,木了木心神,发现周遭的景已经变了。
周围少了许多滴答滴答的仪器。
自己应该是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抬抬指尖,勾到了一抹柔软,是瞿筠的手心。
比羽毛般还轻的触碰,让爬在病床边的男人一下就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