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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瞿筠,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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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筠的泪飘在狭小的车厢里,飘进魏收的鼻尖。
魏收嗅着泪的味道,就好像自己也在流泪。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了。
魏收在心里这样想着。
终于,一个急刹。
而后,车后座酿跄出抱着段熹的瞿筠。
魏收迅速拉来了护士,说明情况,急救人员很快便来了。
段熹躺上急救推车的那一刻,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瞿筠看着唇色发紫的段熹,他疾步追上推车,握着她凉得不似常人的手,“段熹,段熹……”
他此刻只能讲这两个字。
段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急救室的门缝里。
凌晨的医院格外寂静。
走廊间偶有几个医护人员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大多的声音都是挂在廊壁上的时钟。
“滴答滴答——”
瞿筠觉得时钟是长在自己心脏里的,指针每顺时针指一格,他的心肉就被割下一片。
零落的肉,飘飘然浮在他的体内,渐渐被血液侵蚀。
急救室前的两个男人都没开口,他们沉默各缩在一个角落。
魏收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亮面的皮鞋倒影着魏收的面容,而他的面容又被锐角样的皮鞋外观,扭曲着。
皮鞋尖,能瞥见医院天花板射下来的一汪灯光。
魏收忍不住抬头去寻那光。
白咧咧的光,刺得他眼睛疼。
盯得太久,以至于他眼前出现一滩滩,在阳光照射下的汽油。
魏收盯着着白炽灯和光斑,有一瞬间分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年。
应该是二十一岁那年。
也是冬天,他抱着恋人虚弱无力的身子,朝医院狂奔。
她的脸窝在自己的颈窝处,魏收能感觉到喷洒而出的呼吸渐渐弱了、凉了。
他摸着她的手腕,像是摸了一把冻骨头,好凉。
魏收看着她的唇由泛白到泛紫。
她严重缺氧了。
自己也是,只不过是心缺氧。
后来,他终于到了医院。
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等在门外。
然后——
那医生话说不太清楚,因为他听着那声音总觉得模糊得很。
医生的声音就像蒙了一层裹尸布:“哮喘,送来的太晚了。”
“气道严重痉挛、水肿、充满粘液,导致氧气无法进入肺部,全身缺氧。”
“抱歉。”
魏收当时……很平静。
从未如此平静。
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是双尖头皮鞋。
可尖头皮鞋的余影中,又泛出一抹湖蓝,是他的湖蓝色大衣。
原来,今年不是二十一岁。
魏收已经二十五了。
“咔哒。”
急救室的灯光暗下。
又一个医生走出来。
魏收闭着眼,皮鞋一点点往回收,靠进墙角。
他将自己嵌进了墙体,恨不得嵌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可墙体角落的另一端却是猛然开裂,瞿筠晃着身子,一言未发的看着医生。
医生什么都没说,先点了点头,而后摘下口罩:“抢救过来了。”
这几个字顺着瞿筠那一端裂掉墙体的缝隙里飘进。
飘进了魏收的耳里。
他几乎瞬间腿软,浑身都卸了力,身子顺着墙缓缓滑落。
魏收将自己裹成一团,下巴支在膝盖上。
医生继续说:“幸好送来的及时,再晚一点,就算是耶稣来了我们也无计可施。”
“而且,急救措施做得很好,也为患者争取了一线生机。”
魏收往里蜷了蜷小腿,膝盖也顺着往外支了支,挡住了那双尖头皮鞋,他终于看不见那双皮鞋了。
瞿筠松开医生的袖子,“谢谢,谢谢……”他几乎和魏收一样,身子瞬间半软,需要靠墙才能站稳。
“不过,她情况还是不太稳定,今晚要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一晚。”
瞿筠强撑着声音,让自己的哭腔听起来没那么明显!“那我…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
“我,我,我想去看看她……”
医生安抚性的拍了拍瞿筠的肩:“患者现在还在昏迷中,等苏醒了,明天转入普通病房再看也不迟。”
“不行。”瞿筠在段熹的每一件事上,尤为固执。
他执拗的摇摇头:“我今晚一定要看看她。”
“她,她肯定很害怕……我想看看,看她……”
瞿筠能稳住哭腔,但稳不住气声和鼻音。
眼泪也藏不住。
医生看着面前的东方男人忽然弯下了身子,零下五度的天,他就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那件黑色大衣被扔在墙角。
医生能从他头发杂乱的后脖颈,看见他背上成弯状凸起的脊骨。
他冻得发红的指尖,攥着自己的袖子,就像把自己当成了他们国家的……佛。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能来这儿看病的都是非富即贵。
所谓的规矩,并不是那么死板。
医生还是妥协了:“好,一个小时后,你进去吧。”
医生一走,走廊里又陷入寂静。
指针依旧不停地走,瞿筠却觉得这声音悦耳极了,就像段熹永远流淌的生命。
瞿筠就这样在这儿站着,等着指针指向凌晨三点。
余光中,他瞥见墙那端的男人忽然抬步朝他走来。
瞿筠的视线内探进一角湖蓝色,魏收直愣愣的站在了他面前。
瞿筠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因为医生刚刚说急救措施做得很好。
魏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因为如果不是他的恶意挑衅……
“你……”
“我……”
两道沙哑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们都没看对方,又同时说:“你要说什么?”
魏收忽然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瞿筠对面的那面墙。两人面对面站着。
魏收手撑在身后:“瞿筠,你说吧。”
瞿筠这才抬眼看着他,“抛开别的事,今晚……谢谢你。”
在那样糟糕紧急的情况下,瞿筠早就六神无主了,如果不是魏收,段熹可能……
他猛地闭眼,连半个笔画都不敢往下想。
“呵。”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轻的笑。
“瞿筠,”魏收对上他的桃花眼:“谢谢你。”
瞿筠眉心一蹙,露出疑惑的神色。
魏收却是自顾自的说下去:“其实,在二十一岁以前,我也不了解哮喘这个病,更别提什么急救措施了。”
瞿筠想,自己应该打断他的,他们之间,不是可以一起闲谈的关系。
可是瞿筠没有,他看见魏收眸底流露出一丝血色,很浅很痛的血色。
血色让瞿筠忘记了打断。
“直到二十一岁那一年,也是这样……”魏收故作轻松的用手指绕了一圈周围的景:“这样一个冬夜。”
“我的……恋人,”
瞿筠眉尾一扬,“恋人”,他想起让徐沉调查来的那些资料,魏收确实有个前女友,后面因病去世了。
“我恋人也是这样突发哮喘。她以前从来没有确诊过哮喘,一开始,她不停地咳嗽,和我说嗓子发痒发干,我便顺理成章的一直给她……”魏收声音忽然弱了下去,镜片上突然聚集起许多水珠:“喂水。”
“我还……一直拍着她的背催咳……”
“我不该那样做的,我不该那样做的……”
瞿筠对面的男人陷入了极大的痛苦,嘴里不停喃喃着自己的罪行。
“后来,她还是很咳,我看情况不对才匆匆抱着人去了医院。”
魏收止住了话,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但瞿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抿了抿唇,看着魏收那双和他痛苦得如出一辙的眼睛,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沉默,良久。
过了许久,魏收摘掉眼镜,甩了甩上面的泪,他眼底通红:“瞿筠,对不起。”
“魏收,”瞿筠终于开口,“你……”
魏收先一步打断瞿筠的话:“其实,我并不喜欢段熹。”
“即使,她确实令我有着极大的好奇。”
而好奇心,也不是因为段熹。
当同样的喘鸣声在魏收耳边响起时,他恍然惊觉,他想着的那个人,一直都不是段熹。
段熹二十岁,也是魏收恋人当初的年龄。
其实,段熹和她长得一点也不像,不光长得不像,连性格也毫无相似之处。
段熹是纯粹的大小姐性子,而她,是有些古板迟钝的性子。
她对所有事都是钝钝的,别人和她说个什么,她要想好一会儿才能回答。
她的脑子只有在面对两件事物时不会钝:物理和魏收。
她研究物理时总是神采奕奕,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的思路奇、怪、偏,是个不同于世俗的物理天才。
魏收喜欢看着她神采飞扬的对着自己讲述那些物理题。
但他更喜欢她看向自己时的眼神:好奇、探究。
魏收在她眼里,就像一道未解的物理题一样,她对自己总是有数不清的探索欲。
她好奇他的家庭,他的童年,他喜欢的食物、厌恶的气味……
她好奇魏收的一切。
魏收常常逗她,说她是猫儿,对什么都要扒拉一下。
这时,她看向魏收的好奇中,就会夹杂上一丝恼怒,说:“讨厌他。”
或许是导师口中称赞的“物理天才”,或许是段熹的二十岁,或许是段熹那古怪的解题思路,或许是段熹那天看向瞿筠的不满恼怒……
魏收对段熹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或者说,他一直在透过段熹——看她。
魏收已经……四年,四年没有看见那好奇中带着一点恼怒的眼神了。
他真的疯了。
他真的疯了。
他竟然……将段熹当成了她的影子。
“瞿筠,我……”
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是给谁说的对不起。
瞿筠强忍着将魏收揍死的冲动,心里一直默念着:他刚刚救了段熹的命。
这个混账东西,把段熹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