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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是瞿筠害怕被抛弃      ...


  •   夜晚的海面翻起的浪花是黑色的,只有溅在船身上,才能看见它原本的模样。

      段熹搭在栏杆上,出神的盯着那一股股浪花。

      不知道,拍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那海浪,口中也尝到了海浪的味道,是纯苦的。

      段熹抹掉脸上的湿濡,抬头望向天空,却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

      今晚的香港,连月亮都没有。

      唯一能诉说的物体也不出现,段熹自嘲一笑。

      其实,那天晚上,她真的不该活下来。

      她就应该和爸爸妈妈一起离开。

      她不该活下来。

      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段熹也这样认为。

      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七零八落的铺满她的脸。

      段熹想爸爸妈妈了。

      而现在,她竟然连瞿筠也留不住。

      耳边不断响起何沂那句:瞿筠终究会从她的世界消失。

      段熹从没想过瞿筠会离开她。

      他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是她的管家,怎么能擅作主张的离开她呢?

      可是,何沂说的也不无道理。

      瞿筠现在愿意留在她身边,是因为段斋的恩情,那恩情还完了呢?

      段熹又该以什么理由将他留下。

      瞿筠是她和父亲的最后一丝连接。

      如果瞿筠离开了,她和父亲就真的阴阳相隔。

      她在人世,再也找不到一件与父亲有关的、活的遗物。

      这份惶恐让段熹陷入巨大的不安,与父亲彻底断掉联系,让段熹无比害怕。

      她和小姨之间有一根牢固的枷锁:血缘。

      不论小姨如何,血缘会将她们永远拴在一起,段熹这一生都能摸见母亲的遗物。

      而段斋不一样。

      段斋与段家血缘关系浅薄,他不认段家那些亲戚。

      段熹自然也不认,哪怕段熹体内有一半是和那些人一样的血。

      段斋只留给了她瞿筠。

      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人。

      没有血缘的枷锁,她要如何将人一辈子困在身边。

      瞿筠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十五岁就跟在段斋身边摸爬滚打,二十岁夺走瞿溪,二十岁以后,他就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这些年,他身边除了徐舟徐沉,没有一个异性。

      段熹完全忽略了,瞿筠年龄不小了,他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会有自己的家庭。

      他或许,真的会离开自己。

      到那时,段熹又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将他留住。

      段熹应该怎么做。

      海浪声吵得她心烦,她知道自己心理可能出现问题了。

      她对瞿筠,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她这里抢走瞿筠。

      抢走,属于她的遗物。

      瞿筠,是她的所有物。

      **

      “先生,没找到小姐,但…”徐沉压低了声音:“但看见陈槿了。”

      徐舟接:“陈槿?李疏那年给小姐的那个女特助?”

      “嗯。”

      “在哪儿?”

      瞿筠现在只想立刻见到段熹。

      “瞿先生。”

      陈槿将人拦下,“小姐现在不想见你。”

      “陈槿,让开。”瞿筠知道她是段熹的人,对她也多了几分耐心:“我担心段熹,让我过去看看她。”

      “不可以,瞿先生。”

      陈槿面无表情的拒绝,她不管面前这个男人有多么权势滔天、心狠手辣,她只听段熹的话,段熹说不见。

      瞿筠拿她没辙:“那你侧开身,让我远远看她一眼。”

      “我不动,我就在原地。”

      陈槿瞥了一眼男人,这才让出身后的景象。

      他看见段熹倚在栏杆上。

      她裹在金色的礼服里,波光粼粼的裙摆被风吹得翻飞。

      她背对着男人,面朝大海。

      瞿筠轻声她:“段……熹。”

      女孩没有反应,依旧望着海。

      海一望无际,天广阔无垠。

      黑黢黢海和天,已经将段熹这一点金色吞噬得不剩多少。

      瞿筠脚尖忍不住朝前磨了磨,他要立刻触碰到那一抹金色。

      “瞿筠。”陈槿迅速移到他面前,“退回去。”

      “陈槿,”他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凌乱,额前飘下几缕碎发,面色苍白,眸底一片灰暗:

      “让我过去吧。”

      像弃犬。

      急需回到主人身边的弃犬。

      陈槿想。

      她犹豫了,一边是随时随地会去死的瞿筠,一边是她的小姐。

      “陈槿。”

      段熹脸被吹得有些疼了,她转回身,“我累了。”

      平淡的眼神却在看见瞿筠那一刻,泛起了意味不明的波澜:“谁允许你来找我的。”

      被乌云遮挡的海月,终于探出了头。

      瞿筠那双褪色的桃花眼,瞬间变得姹紫嫣红。

      他找到了让自己活着的那口气。

      “段熹,我……”

      他注意到女孩没带助听器,下意识想上前凑到人身边讲话。

      “瞿筠。”陈槿有些不耐烦了,“别动。”

      瞿筠只能焦急的踌躇在原地,渴望着段熹能走过来一点。

      女孩静静看着他,那张极艳的脸半隐在夜色中。

      她冷得像月,瞿筠猜不透她的心思。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段熹冷得受不住了,回了船舱。

      她没理身后紧跟的男人。

      “段熹,段熹。”瞿筠想伸手抓她,却想起段熹之前骂过他这只手脏,又猛地收回。

      “对不起,我,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想怎么罚我都可以……”

      “除了不理我。”

      “段熹,你哪怕和我说一个字都行。”

      段熹停住脚步,用半个眼神扫了一眼瞿筠的那只手:“洗干净再来见我。”

      “脏。”

      瞿筠那双颓圮的眼里,瞬间有了光芒。

      “好,脏,我去洗手。”

      陈槿有时真的不理解瞿筠,一个呼风唤雨在商场上心狠手辣的男人,会因为她小姐的一句……厌恶之语,而变得欣喜若狂。

      “去将所有清洁的东西拿来。”

      “好的先生。”

      徐舟立刻找来了各种清洁的东西,香皂、药皂、普通肥皂、普通洗手液、抑菌洗手液。

      还有酒精、碘伏。

      水龙头哗啦啦的开着,瞿筠从皂类换到洗手液,他不知道洗了多少次,一个劲儿的重复这个动作。

      皮肤受不住过度清洁,已经开始破皮。

      他恨不得能将自己洗掉一层皮,彻底换一张皮。

      不够,不够,还不够……

      瞿筠仍觉得不够干净。

      怪他,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明知道何家的宴会何沂也会在,他怎么能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呢?

      他应该像那天晚上一样,带着厚重的手套。

      是他的错,是他的不好。

      他应该再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再有戒备心一点。

      是他的错。

      他嘴里不停念叨:“脏、很脏、太脏……”

      瞿筠就像脏狗,一个劲儿清洗着自己身上的肮脏。

      他害怕、恐惧,因为肮脏,会被主人抛弃。

      **

      瞿筠其实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家,至少在十岁以前,都是这样认为的。

      母亲先是抛弃他,接着就早逝。

      他一直被一个保姆养着,保姆不是生身父母,苛责、打骂,甚至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

      他十岁才见到所谓的父亲。

      他回到了瞿家,那个私生子泛滥的地方。

      瞿筠恨那些欺侮他的那群同龄人吗?

      他不。

      瞿筠累得没有力气去恨。

      他那段时间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快点一头撞死。

      如果非要瞿筠去找一个人恨,那应该是瞿父。

      这个管不住下半身的烂东西。

      这所有的一切悲剧,都是因为他。

      瞿筠常常望天祈祷,祈祷着瞿父那个贱种去死。

      瞿父要是死了,自己就不用去死了。

      可是上天不公。

      这样的烂货,竟然一直被命运眷顾,竟然一直活得潇洒自在。

      瞿筠那天下午真想用浇花的那根水管将自己勒死,或者用那把剪刀将自己戳死。

      但上天偶尔也是会流露出怜悯的。

      糜烂的花园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小蛇。

      段熹露出萌萌的虎牙朝瞿筠傻笑。那一刻,瞿筠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段熹将他从那个臭气熏天的花园里拉了出来,拉到了段斋面前。

      段斋的一句:“你叫什么名字。”让瞿筠从此成了上帝。

      他感念段斋,更感念段熹。

      他所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段熹给予他的。

      段熹赐予他她父亲的帮助,段熹给了他活着的气,段熹让他凌驾于命运。

      段熹赐予了他家。

      一切都是因为段熹。

      瞿筠曾在无数个夜晚悔恨:如果那天晚上他再来快一点,如果他再快一点,段斋和唐霁就不会出事,段熹也不会失去父母。

      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的不对。

      就算没有段斋的遗嘱,瞿筠也会不顾一切匍匐在段熹脚边。

      他心甘情愿的。

      瞿筠这样做,不是因为感念,不是愧疚,不是懊悔,仅仅是因为他想这样做。

      仅此而已。

      瞿筠会永远对段熹言听计从,哪怕段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方设法的摘来。

      他会永远护着段熹。

      永远不离开段熹。

      从前有许多条锁链钻在瞿筠的脊骨处,是段熹和段斋将他的那些链条斩断。

      而现在,瞿筠身体里只有一条锁链,锁链那头连着段熹。

      是瞿筠亲手将这锁链放在段熹手里,他乞求她能永远握着这锁链。

      瞿筠太害怕十岁以前的日子了。

      他恐惧再次被抛弃,再次孤身一人。

      整日被死亡包裹的窒息,几乎快要了他的命。

      他好不容易被“收养”,在虚无的世界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瞿筠绝不会放过这一丝温暖。

      只要是到了他手里的东西,他便会死一般嵌进自己的血肉。

      所以,对上段熹那晦暗不清的眼眸时,瞿筠惊惶万状。

      他不确定段熹还需要不需要自己,他不确定他会不会再度被抛弃。

      何沂说错了,该害怕被抛弃的人不是段熹,是他瞿筠。

      瞿筠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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