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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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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满室人心弦紧绷,所有人都料定顾鸣笙会勃然动怒,就连沈倚景心中也做好了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可她全然无所谓,心底只盼尽快脱身。医院里还有堆积如山的病历等待她处置,她没有多余精力在此同顾鸣笙纠缠消耗。
出乎所有人意料,片刻沉寂之后,顾鸣笙抬手,干脆利落地将指间香烟摁灭在烟灰缸内。
下一瞬,他伸手牢牢握住沈倚景的手腕,眼底漾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语调却放得柔和:“夫人不爱,扔了便是。”
他冷眼扫过一旁神游天外的唐慕,继续开口:“若是觉得我们商议的军务枯燥乏味,夫人尽可以去书架那边闲坐,一切随你心意,你的心情最为要紧。”
一声声“夫人”落入耳中,只叫沈倚景心头烦乱。只要和顾鸣笙共处一室,她便难有半分舒坦。她扯出一抹敷衍浅淡的笑意,起身移步,走向书架的方向。
唐慕瞠目结舌,看向顾鸣笙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匪夷所思的怪人。这满座之人当中,也唯有他敢这般肆意揣测少帅。
他心底暗自腹诽,怀疑自家三哥莫不是脑子糊涂了。换做往日,敢这般当众拂逆顾鸣笙颜面的人,早已落不到好下场。往日他待蒋秘书纵然万般纵容,那也是蒋秘书懂得分寸,从不会公然逆他的心意。顾鸣笙红颜知己数不胜数,素来极少迁就女子,向来都是旁人向他俯首妥协。
他性情阴晴难测,久居军营惯于发号施令,最忌旁人忤逆。可今日沈倚景一而再再而三触碰他的逆鳞,他反倒一一隐忍下来。
一个念头冒上唐慕心头:难道三哥是当真动了心,打算收心归正?可转瞬,他又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他太了解顾鸣笙,风流成性的人,哪里会轻易被一人困住。
顶多,不过是对沈倚景多了几分兴趣罢了。毕竟这份卓尔不群的气度,寻常女子难以企及。眼下正是新鲜感上头,又是这般绝色美人,暂且纵容几分也不足为奇。
唐慕坐于顾鸣笙身侧不远,思绪飘得老远。顾鸣笙瞧出他心神恍惚,抬脚不轻不重踢向他的腿肚子,斜睨过去一眼。
唐慕吃痛猛然回神,便听见顾鸣笙淡淡开口,嗓音带着警告:“唐临安,你那脑子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莫非飞鹰队太过清闲,该给你们加训?”
尾调微微上扬,一个“嗯?”字自喉间滚出,寒意沉沉。
唐慕立刻坐直身子,慌忙连连摆手:“没有,一点都不清闲!飞鹰队每日训练排得满满当当。”生怕他不信,又郑重补了一句,“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他可不傻,军营上下人人皆知,顾鸣笙练兵素来严苛,若是由他亲自给飞鹰队定下训练课业,怕是手下一众飞行员,都要将他唐慕生吞活剥。
顾鸣笙语气平缓,威压却扑面而来,不容置喙:“唐临安,七日之后,我要验收飞鹰队的训练成果。若是达不到我的标准,便等着唐家来人,把你押回去好好管教。”
眼见唐慕窘迫,黄杰适时出言解围:“少帅,我亲眼见过飞鹰队操练,将士确实十分刻苦。现下国内空中力量本就薄弱,飞行员稀缺,战机装备亦多有落后。唐慕身为队长,日日督促训练,他为飞鹰队耗费的心血,并不比我与赵团长为116师、税警总团付出的少。”
唐慕满眼感激望向黄杰,眼神拼命传递谢意,心里默念回头定要请他痛饮一番。
顾鸣笙漫不经心瞥了唐慕一眼,青年立刻收敛神色,正襟危坐,静候训示。
顾鸣笙何尝不知军营训练的枯燥与劳苦。
自五岁起,他便辗转于各座军营,军营早已是他的第二个家。打小父亲便告诉他,他顾鸣笙的宿命,便是沙场。从前无人告诉他为何而战,年岁渐长,他也不再深究缘由,只觉得奔赴战场本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战场,便是一名军人最终的归处。
就在唐慕以为还要继续挨训之时,徐英推门而入,高声报告:“报告少帅,嶂北报社的记者已经到了。”
唐慕心中长松一口气,几乎要向徐英投去感激涕零的目光。心底暗暗想着,往后再也不背地里吐槽徐英木讷,也不去偷拿他私藏的香烟与画报。
徐英却一头雾水,唐慕这眼神实在古怪,莫不是又盯上了他新到的画报?这人一肚子坏心思,自己得多提防。
“你们先退下,我稍后便到。”
顾鸣笙一声令下,唐慕几人起身告退。
沈倚景听见动静,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到顾鸣笙面前,一双清透眼眸直直看向他:“顾鸣笙,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把我带到这里,总不会只是叫我来参观你的办公室。”
顾鸣笙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作答,转身行至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梨花木小盒。
盒盖掀开,一枚虎形金胸针静静卧于其中。猛虎双目镶嵌黑钻,栩栩如生,自带凛然王者气势。黑钻本就世间罕有,有钱亦未必能够求得,价值连城。
顾鸣笙取出胸针,阳光洒落,金芒流转熠熠生辉,递向沈倚景。
沈倚景伫立原地,没有伸手去接。
顾鸣笙见她不动,眉梢微挑,上前几步走到她身前,抬手,将这枚虎形胸针,别在了她的衣襟之上。
“无论你心里是否有我,亦或是我心中念着何人;不管你心底藏着别的男子,还是我身边依旧环绕无数女子——这些,都不该是你我纠结的事。”
他眸色沉沉,语气带着几分漠然不屑:“你我只需顾好顾、沈两家的利害。你做好淮北少帅夫人的本分即可。我顾鸣笙可以拥有无数红颜,但淮北军团的少帅夫人,自始至终,只有你沈倚景一人。其余种种,我毫不在意。”
沈倚景眼帘轻抬,神色一片淡漠,唇角却浮起浅浅笑意:“顾少帅大可放心,我与你想法一致。你我本就是一纸婚契强行捆绑,道路本就相悖,又何必强求走到一处。”
男人没有应声,嘴角噙着一丝淡笑,眼底却是一片森然寒凉。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臂,漆黑瞳仁翻涌戾气,声音低沉压迫:“话虽如此,只要我顾鸣笙一日不肯放手,你到死,都只能是顾沈氏。”
说罢,他不由分说挽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臂弯,携着她向外走去。
在外人眼中,这便是一对恩爱相携的璧人。可唯有他们二人才清楚,这相拥姿态之下,藏着多少疏离与不甘。
开阔的演练场铺展在眼前,一望无际。士兵一身戎装肃立,神情凛冽,目光如炬,身上裹挟着历经战火淬炼出来的肃杀血气。
顾鸣笙面上漾开一抹温和笑意,不等沈倚景反应,便挽着她一步步踏上检阅高台。
伍城林快步上前,抬手敬军礼,声音铿锵洪亮:“少帅,少帅夫人好!”
话音落下,身后列队的一众军官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就连平日里散漫跳脱的唐慕,此刻也神色庄重,肃然望向高台。
台下万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滚滚:“少帅,少帅夫人好!淮北众将,静待少帅、少帅夫人检阅!”
纵使沈倚景见过不少大场面,此刻也被眼前景象深深撼动。场中战机、火炮、坦克列阵而立,无数铮铮铁骨,在此刻向高台俯首。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甘愿奔赴沙场,浴血冲锋。
顾鸣笙望着底下浩荡军容,唇边露出满意的弧度。他沉醉于这份万众臣服的力量,沈倚景说得没错,他贪恋权柄,胸中野心,远不止淮北这片土地。
他褪下手上黑色皮手套,抬手向全军回以军礼。一身军绿戎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长眉飞扬,墨色眼眸光华灼灼,晨光落于他坚毅俊朗的面庞,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扑面而来,王者锋芒毕露。
“弟兄们,自今日起,嶂北军营全权交由我顾鸣笙执掌,大帅即将移驻彰德。我知道,不少人心中不服,觉得我顾鸣笙,不过是仰仗父荫才坐到此位。”
他凤眼扫过阵列之下万千将士,声音铿锵传遍校场:“了解我的人都清楚,我五岁便随父出入军营。旁人尚在把玩孩童玩物之时,我已经接触真枪实弹。十三岁奔赴战场,十五岁于广陵死守防线,受封中校;十七岁,临沂一战生擒都督梁序昭,一战扬名。之后远赴德国军校进修,归国之后身经百战,逢战多胜。在我顾鸣笙眼里,没有打不赢的仗,只有不会领兵的将。若是有人心中不服,我顾鸣笙,随时接受挑战。”
他缓步踱了两步,随手将黑色手套塞到沈倚景手中。沈倚景本不愿接,对上他不容抗拒的眼神,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只能伸手收下。
顾鸣笙神色愈发激昂,高声继续说道:“身为军人,战败失去的不只是疆土,身后还有万千家园。一旦溃败,亲人故土皆会遭受祸乱。战争,便是残酷的筛选,淬炼强者,淘汰弱者。今日站在这里的人,重大战事来临,会有百分之二的人埋骨沙场。上战场心生畏惧,乃是人之常情,嘴上说毫不畏惧的,皆是谎言。”
“可我们能因为恐惧,便抛下手中兵器吗?我告诉诸位,绝不能!如今局势险恶,宁南政府虎视嶂北,晋绥、皖系摩拳擦掌,滇粤各方静观时局,日伪军亦妄图瓜分土地。嶂北的军人,若是放下武器,谁来守护故土,护佑父母妻小?无论来犯者是谁,敢踏嶂北寸土,便只有一个字——打!打出嶂北军团的威风,打出嶂北军团的气魄,打出嶂北军团的军魂!要让天下知晓,嶂北的将士,只会站着流血,绝不跪着投降!”
“嶂北军团,战无不胜!”
话音落,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整片演练场,一遍遍回荡:“嶂北军团,战无不胜!嶂北军团,战无不胜!”
沈倚景立在身侧,静静望着不远处的顾鸣笙。
从前她并不相信,人会生来便被命运定好归宿。可看见此刻的顾鸣笙,她不得不承认,他天生便是属于沙场的将帅。五岁入营,十三岁赴战,十五岁授军衔,十七岁扬名,二十一岁执掌淮北,二十五岁接管嶂北。好像从降生那一刻起,他的宿命,便是烽火与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