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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采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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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鸣笙激昂落音,震彻校场的呐喊声渐渐平息,万千将士迅速收整心神,回归各自训练岗位。
一众记者紧随军部人员,四下参观军营风貌与操练盛况,镜头不停流转。
这时,一名容貌俏丽的女记者快步上前,身姿大方,主动朝顾鸣笙伸出手,眉眼间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欣赏,笑意娇俏:“顾少帅您好,我是嶂北报社记者陈嫣。依照惯例,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少帅,不知您可否方便?”
沈倚景立在一侧,将她眼底暗藏的情愫尽收眼底。她只是指尖轻转腕间温润玉镯,神色恬淡,对眼前这场刻意的攀附,淡然置之一笑,未置分毫波澜。
顾鸣笙颔首,神色得体疏离,礼貌应道:“请讲。”
陈嫣当即抛出尖锐问题,字字直击要害:“少帅如今全权接手嶂北军团,顾大帅移驻彰德大本营,外界一直传言,淮北军内部将帅不和、派系纷争,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话音落地,周遭空气骤然一滞。
身侧的徐英心头骤然一紧,替这位不知深浅的女记者捏了一把冷汗,更是暗自替自己祈福。临行前他再三叮嘱,严禁问及敏感军政话题,可对方偏偏铤而走险。这下一旦触怒少帅,所有疏漏,定然尽数归罪于他督办不力。
他悄悄抬眼窥察顾鸣笙神色,只见男人眼底寒意极快地暗沉一瞬,锋芒暗藏。徐英正要上前打断,却听顾鸣笙语调微凉,淡淡反问。
“陈记者这是当众挑拨离间?嗯?”
尾音从喉间沉沉滚出,裹挟着军人久居上位的压迫与威慑,沉甸甸压在众人耳畔。
全场众人下意识屏息敛气,不敢妄动分毫。
沈倚景心底暗自轻叹,这位陈记者着实胆大妄为。
淮北军内部派系纠葛、新旧将领心存隔阂本就是公开的秘密,可乱世军阀,最忌将内乱摆上台面,一旦传扬出去,极易动摇军心、授人以柄。她依旧不急不躁,缓缓摩挲着腕间玉镯,静静等着看这位咄咄逼人的记者如何收场。
陈嫣被他一句反问噎得语塞,半晌才堪堪回神,脸上笑意僵硬,局促圆场:“少帅说笑了,是我失言。”
话锋陡然一转,她目光直直落向沈倚景,刻意将战火引至她身上,字句带着试探与挑衅:“坊间一直传闻,少帅与蒋秘书好事将近,且顾家即将与郁南崔家联姻,不知少帅夫人对此,作何感想?”
一瞬之间,所有镜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沈倚景身上。
问题刁钻刻薄,用意昭然——分明是当众诘问,丈夫接连纳妾结亲,身为正妻的她,是否难堪、是否介意、是否地位岌岌可危。
可沈倚景心底坦荡无波。
她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执念,顾鸣笙身边佳人几许、婚讯几桩,于她而言,从来无关痛痒。
身侧的顾鸣笙并未出言解围,反倒敛了周身威严,眼底掠过几分玩味兴味,抱着看戏的姿态静静凝视她。他倒想看看,他这位素来清冷倔强的夫人,会如何应对这场当众刁难。
沈倚景停下转动玉镯的指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凉笑,语调从容不迫,清浅开口:“陈记者似乎格外热衷窥探旁人私闱。”
她抬眸看向陈嫣,容貌清雅夺目,眸光澄澈坦荡,只一眼,便让心绪浮躁的陈嫣莫名晃神,瞬间失神。
“绍桓若有意为顾家添新人,我自然为他庆贺。”沈倚景字句得体,气度雍容,不卑不亢,“蒋小姐、崔小姐皆是才貌出众的巾帼佳人,若能入顾家、为淮北军助力,于顾家、于战局皆是益事。身为明媒正娶的少帅夫人,我自当坦然乐见其成。”
应答滴水不漏,端庄大气,完美堵住了所有人的揣测与流言。
本以为这番周全作答足以让对方见好就收,可陈嫣依旧不肯罢休,再度步步紧逼:“听闻少帅夫人饱读诗书、受新式教育熏陶,既然崇尚自由婚恋,又为何会插足少帅与蒋秘书多年的情谊之间?”
这句话落下,周遭彻底死寂。
句句诛心,直指她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
众人神色各异,轮番看向顾鸣笙与沈倚景。少帅与蒋秘书的情愫本就是嶂北人人皆知的旧事,此刻被当众撕开,人人都心知肚明——这位女记者,实在太过愚蠢大胆。
无人察觉,顾鸣笙眼底所有玩味尽数消散,彻骨寒意层层漫开,周身戾气骤起。他已然动了怒意,正要抬手示意下属,将这不知分寸的记者逐出军营。
恰在此时,沈倚景清冷平缓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眉目微敛,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却依旧从容镇定:“我与顾少帅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纸黑字婚书为凭,录入顾沈两家族谱,登报昭告世人,光明正大,名正言顺。何为插足?”
她抬眸望向头顶烈阳,语调添了几分淡淡的戏谑,却字字铿锵:“日头燥热,想来是陈记者站得久了,暑气扰神,思绪不清了。”
对上陈嫣眼底不甘又窘迫的神色,沈倚景并未就此打压,反倒字字端正,娓娓道来:“记者执笔,当秉公道、察民生、诉疾苦,为无声者发声,而非私行道德审判、捕风捉影、搬弄是非。陈记者以为,对吗?”
陈嫣被她坦荡气度慑住,怔怔失神,下意识点头附和。
一旁负责拍照的男记者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化解僵局:“是我们同行失察,陈记一时中暑恍惚,还望少帅、夫人海涵。诸位将军、少帅夫妇不妨就位,我为各位拍一张集体合影。”
沈倚景素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在场皆是浴血沙场的铁血将帅,她无意与一名年轻记者过多计较,顺势敛了锋芒。
在场众人听闻方才一番话,心底对这位少帅夫人愈发敬佩。一众记者更是暗自叹服,这般气度格局、通透心性、从容口才,寻常女子万难企及。
顾鸣笙微眯狭长眼眸,伸手从她掌中取回自己的黑色手套,语气似赞非赞,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夫人这般伶牙俐齿,不去登台辩讲,着实可惜了。”
沈倚景唇角勾起一抹无波无绪的淡笑,疏离得体:“少帅过誉。”
“三、二、一——”
快门轻响,咔嚓一声,定格下一张流传后世的经典合影。
军阀割据、乱世浮沉的鼎盛之年,淮北少帅顾鸣笙携正妻沈倚景,与一众核心将领立于嶂北军营高台,身姿凛然,气度卓然。
这张照片里的人,有人往后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埋骨乱世;有人历尽烽火蹉跎,侥幸撑至山河重整,亲眼得见华夏重生、九州清明。
合影过后,记者余下的提问皆琐碎温和、无关痛痒。
顾鸣笙随意敷衍应答,沈倚景静立身侧,浅笑颔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举一动,皆向外界昭示——顾沈两家牢不可破、荣辱与共,纵使外界流言纷飞,夫妇二人亦同心同德,从无嫌隙。
采访终了,戴眼镜的男记者躬身致谢:“多谢少帅、夫人拨冗受访,我等就此告辞,盼来日再有机会拜访。”
二人同时回以一抹流于表面、虚伪得体的浅笑。
“徐英,送客。”顾鸣笙淡淡吩咐。
徐英接令,对上少帅深邃含威的眼眸,瞬间心领神会。
清查相机底片,杜绝不实影像,约束众人笔墨,严禁乱写流言——这是少帅无声的命令。
他躬身领命,领着一众记者转身离去。
访客散尽,戏台落幕。
沈倚景瞬间敛去脸上所有客套笑意,重归一贯的淡漠疏离。
观众已散,这场刻意演给世人看的戏,也该落幕。她这个配合演戏的配角,大抵也能脱身离开了。
正当她暗自思忖之际,顾鸣笙已然转头,看向身侧的唐慕,沉声开口:“那批九十二式战机,近况如何?”
唐慕悄悄瞥了一眼一旁神色淡然的沈倚景,见表哥毫无避讳之意,便直言回道:“昨日从日本购入的九十二式战斗机、意大利侦察机已全数抵营,现下尽数停驻训练基地。林崇海一众飞行员早就按捺不住,日日盼着上机试飞。”
顾鸣笙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笑意,转头看向沈倚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张扬:“夫人,三十架战机、二十架侦察机,皆是岳丈为顾家、为淮北军送来的厚礼。随我一同去瞧瞧?”
一语点破,沈倚景瞬间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顾鸣笙今日执意带她出镜、配合记者采访的真正用意。
此前顾家放出联姻崔家的风声,朝野流言四起,她远在后方,亦收到祖母书信,只嘱她安心稳坐少帅夫人之位,地位无可撼动。彼时她尚且不解缘由,此刻尽数通透。
这批浩浩荡荡的顶尖军备,是沈家为她送来的底气,是沈家用真金白银为她撑腰。
而顾鸣笙当众携她亮相、待她体面,亦是在回应沈家——纵使他婚约缠身、绯闻在外,沈倚景依旧是顾家唯一正妻、名正言顺的少帅夫人,沈家该有的尊荣体面,一分不少。
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寒凉讥讽。
原来归根结底,她不过是顾鸣笙维系两家利益、置换权柄军备的一枚棋子、一棵体面好用的摇钱树。
她思绪翻涌的瞬息,顾鸣笙已然牵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上车,驱车往飞行训练基地疾驰而去。
车行途中,沈倚景语调清冷无温,淡淡开口:“顾少帅的算盘,当真是打得精妙绝伦。”
顾鸣笙脸上笑意尽数敛去,侧眸看她,唇角噙着一抹凉薄讥讽:“论经商算计,终究比不上沈家。你们沈家,以你一纸婚约为筹码,换我淮北江口、白城、通化多处海关永久零关税,还要我出动军舰全程护航沈家商船,保你沈家南北通商、日进斗金。”
他漫不经心扫过她清冷侧脸,字句通透直白:“所以夫人说说,到底是谁算盘打得精?你们名利双收、钱财尽揽,何其划算。”
沈倚景轻蔑勾唇:“少帅不必故作吃亏姿态,你从未半分亏损。”
顾鸣笙英眉轻挑,语气带了几分轻佻玩味:“我自然不亏。毕竟我的夫人,容颜气度,万里挑一,千金难换。”
沈倚景全然未将这句情话放在心上。
她太清楚顾鸣笙的本性,风流成性、惯于逢场作戏,甜言蜜语信口即来,若是当真,便是愚蠢。
她只冷眼斜睨,沉默不语。
顾鸣笙望着她淡漠疏离的模样,眼底微光暗涌,意味深长,最终缓缓收回目光。
一路无言,车抵训练基地。
下车放眼望去,整片辽阔场地之上,各式战机整齐列阵,铁翼铮铮,气势磅礴。
沈倚景心头竟突兀跳出二字——阔气。
这般场面,当真震撼人心。
“少帅好!少帅夫人好!”
数十名气质卓然、英姿勃发的空军军官齐齐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利落铿锵。
顾鸣笙目光扫过阵列,瞥见沈倚景鬓边沁出的细密薄汗,当即对伍城林吩咐:“安排夫人去阴凉处歇息。”
“是。”
伍城林即刻引着沈倚景走到不远处的遮阳休憩区。数顶巨大遮阳伞连片撑开,下设舒适靠椅,桌案上摆放着鲜果茶饮,一旁还放着半瓶威士忌、拆开的香烟与金属打火机。
椅边随意摊着几本《女人香》杂志,画风暧昧。
伍城林见状耳尖微热,手脚极快将杂志尽数收起,垂首躬身,神色恭敬无波:“夫人,请落座歇息。”
沈倚景微微颔首落座,目光静静投向场地中央的一众身影。
“少帅,还是让我来吧!试飞风险太高,万万不敢让您亲自上机。”一名眉目清朗的青年军官上前恳切劝阻,正是飞行员林崇海。
顾鸣笙淡淡扬眉,语气张扬自信:“林崇海,质疑我的技术?”
“属下不敢!”林崇海连忙摆手,局促解释,“属下只是担心风险……”
“不必多言。”顾鸣笙直接打断,语气桀骜轻狂,“我驾机驰骋长空之时,你还在摸爬打闹。老子的人生里,从无惧怕二字。”
一旁的唐慕咂舌轻笑,搭腔打趣:“林崇海别磨磨唧唧,跟个姑娘家一般拘谨。我与少帅各驾一机试飞,真若出了意外,你们记得给我们多备些好酒好烟便是。”
林崇海满脸无奈,求助的目光看向四周队员,众人皆是无奈耸肩,无人敢劝。
众人阻拦无果。
顾鸣笙褪去身上厚重戎装,利落换上一身利落空军作战服,头戴深棕飞行头盔。一身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挺拔,少年意气、将帅锋芒尽数迸发,气宇轩昂,风华绝代。
登机之前,他与唐慕相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同款桀骜张扬、轻狂无畏,睥睨天地,不可一世。
世人皆惧长空险途、机毁人亡,可顾鸣笙从不。
他并非无畏生死,只是偏爱这份凌驾众生、俯瞰山河的极致刺激,偏爱这份命悬一线、与天博弈的跌宕快感,畏惧又沉溺,沉沦不休。
两架战机先后启动,引擎轰鸣震彻大地,缓缓滑行、腾空而起,直冲万里澄澈长空,转瞬化作两点虚影,消失在天际尽头。
沈倚景指尖下意识轻转腕间玉镯,心底暗自诧异:原来顾鸣笙,竟还精通试飞驾机之术。
伍城林立于身侧,似看穿她心底所想,轻声缓缓道出过往:“淮北军从前,从无空军建制。少帅昔年远赴德国留学前夕,淮北与晋绥军一战惨败,敌军空军凌空轰炸、势不可挡,我军死伤惨重、溃不成军。”
“便是那一战,让少帅立下执念,一定要组建属于淮北自己的空中力量。归国之后,他力排彰德一众老派将领的阻拦,执意筹建空军。初创之时,无战机、无人才、无体系,举步维艰。是少帅亲自远赴海外考察、学技术、挖人才,一点一滴,硬生生搭建起如今这支精锐空军。”
他为沈倚景斟上一杯清茶,递至她手中,继续娓娓道来:“空军飞行员选拔极严,对体魄、学识、眼界要求极高,皆是名门出身的翘楚子弟,心性桀骜、难以驯服。少帅为收拢人心、整肃空军,耗费了无数心血。”
伍城林抬眸望向茫茫长空,眼底满是由衷敬佩:“三年前,少帅从敌军手中缴获五架战机,全队无人敢贸然试飞,唯恐暗藏隐患、机毁人亡。最终是少帅孤身一人,毅然上机试航。”
“半途不幸遭遇晋绥军空中巡察队,战机机翼中弹受损,高空无法跳伞,只能紧急迫降。可落点是松软水田,机身无法受力,骤然侧翻甩动。少帅以身护住头颅,左臂硬生生抵住冲击,驾驶杆贯穿下唇,血流如注、伤势极重。”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少帅已然殉难,唯有大帅不肯放弃,连日派兵地毯式搜寻。整整四天四夜,才在荒山深处寻到奄奄一息、只剩半缕气息的少帅。”
“所有人都以为经此一劫,少帅此生绝不会再触碰战机。可伤势痊愈之后,他依旧初心不改,再度冲上长空,亲自试飞练兵。”
沈倚景端着温热茶杯,静静听完全程,始终沉默无言,只轻轻抿了一口清茶。
心底却已然了然。
顾鸣笙年少掌权、坐镇一方,绝非仅凭父荫。
这般胆识魄力、坚韧隐忍、杀伐无畏,本就是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企及的格局与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