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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针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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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鸣笙垂落眼睑,静静听完沈倚景一番话,陷入沉沉思索。
她所言并非虚妄。淮北军团内部本就盘根错节,各方势力交织纠缠,不少军权实则攥在各师师长手中。其中一部分人是他父亲顾原霖的旧部,凭着早年立下的赫赫战功,心底从未真正服过他这个年少接权的少帅。
每逢调兵作战,部分师旅出工不出力,作战消极推诿,全军难以拧成一股绳,逃兵哗变之事时有发生。淮北军的整顿早已迫在眉睫,首当其冲,便是要拔除这批居功自傲、目中无人的老派将领。
一念及此,男人眼底翻涌浓重阴鸷,周身漫开一层凛冽嗜血的戾气。
可此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只可徐徐图之。若是行事鲁莽,激起兵变,反倒会动摇顾原霖辛苦打下的根基。
“信仰?”
顾鸣笙嗓音冷冽,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乌黑的发丝,偏头略一沉吟,唇角勾起一抹冷酷薄笑。
“千百年来,世间女子向来遵从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以父兄丈夫的志向为自己的志向,他们身在何方,女子便归向何方。照此理,你的信仰,本就该是我。”
沈倚景听罢,嘴角漾开一抹冷笑,满是轻蔑。
“顾鸣笙,你未免太过高看自己。在你们男人眼中,女子的价值,只能依附于父亲、丈夫与兄弟,生来便该做男人的附属。封建时代,女子无从选择世道,可从古至今,从来不缺顶天立地的女子。古有嫘祖开创人文,妇好披甲征战,班昭著书立说,更有武则天登临帝位。近代,秋瑾先生以性命赴革命,留下‘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绝唱;还有郑毓秀,敢于行刺权奸,在巴黎和会之上竭力斡旋,拒签辱国和约。”
她声音轻柔,字字掷地铿锵:“女子自有蓬勃力量,亦可志在高山,灿如春华,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顾鸣笙一时怔忡,半晌默然不语。
心底依旧无法全然认同她的说辞。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女子心性偏于感性,缺少杀伐决断的冷静与权衡大局的定力,乱世之中,便如同菟丝花,终究要依附家族与夫婿方能立足。可转念细想,方才她口中那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又让他无法全然驳斥。
趁他失神的间隙,沈倚景猛地起身想要挣脱。顾鸣笙下意识伸手去捉她,指尖却只勾住她肩头的旗袍披肩。他力道未收,只听“刺啦”一声脆响,织料应声撕裂,残破的披肩松垮耷拉在她臂弯。
沈倚景双拳紧紧攥起,眉心蹙起,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火,斜睨了身侧男人一眼。
可顾鸣笙不见半分愧色,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一件衣裳,我赔你百八十件便是。”
沈倚景心底冷笑。她要的从不是衣物,而是一句诚恳道歉。看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便知他毫无悔意。
男人随之起身,再度朝她逼近。
沈倚景连忙往后退开一步,浑身戒备,提防他又做出逾矩举动。
顾鸣笙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你不必防我如同防豺狼。只是这披肩残破挂在身上,模样不雅,我替你取下来。”
话音落下,他强势上前一步,伸手扯下那方残破披肩,随手慵懒丢在一旁。
恰在此时,办公室房门猛地被人推开。伍城林连同三名年轻军官站在门口,双目骤然睁大,面面相觑。转瞬几人反应过来,慌忙转身,一边带门一边仓促开口:“少帅,您继续,我等先行告退!”
军营里皆是粗粝武人,这几人与顾鸣笙交情深厚,素来行事随意,进办公室向来不敲门。今日却猝不及防撞破这般暧昧场面,个个心中暗骂自己不识眼色。
“站住。”
顾鸣笙冷喝一声。“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淮北军团的少帅夫人。”
说罢,他伸手拉过沈倚景,一同落座在黑色沙发之上,好整以暇望向门口几人。
军令难违,四人对视一眼,只得迈步上前,依次落座。
一道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神色暧昧难言。沈倚景心中尚且存着一丝期待,盼顾鸣笙能够稍作解释,见他这般姿态,便也不再奢望,索性随他们如何揣测。
顾鸣笙修长双腿交叠,后背慵懒靠向沙发靠背,墨色眉峰间流露着不羁的冷峻,压迫感沉沉笼罩几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落地:“沈倚景,我顾鸣笙的妻子,淮北军团唯一的少帅夫人。”
伍城林几人心下豁然。少帅身边纵然从不缺女子,可少帅夫人,自始至终只有这一位。众人神色立时郑重,纷纷起身,向着沈倚景肃然行军礼,齐声洪亮道:“少帅夫人好!”
骤然而来的尊崇,令沈倚景颇不适应。这份敬重并非凭她自身挣来,而是沾了顾鸣笙、沾了沈家的光。倘若剥去这两层身份,这些仰望与礼遇便不复存在。
她并不贪恋万众瞩目。若是从前,或许还会为此心生得意,而今,她只愿安安静静,埋头投身自己所热爱的事。
没有骄矜,亦无惶恐,她只浅浅一笑,微微颔首作答。
几位军官心底暗自诧异。他们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极少有人能拥有这般从容隽雅的气度。就连蒋秘书数次到访军营,少帅都未曾这般郑重引荐,而蒋秘书本人素来骄矜,待人颐指气使。反观眼前这位少帅夫人,不卑不亢,荣辱不惊,全然不在意这些虚礼。
顾鸣笙伸手指向众人,逐一介绍。
“伍城林,我的副官,你已经见过。”
随即看向左手边那名眉锋斜飞、相貌英挺,周身萦绕淡淡冷意的男子:“赵希濂,税警总团总团长。”
赵希濂神色淡漠,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那笑容生硬僵硬,看得沈倚景都略感不适。
沈倚景从前听唐瑛提起过税警总团。那是淮北军的精锐劲旅,直属顾鸣笙调遣,就连大帅顾原霖都无权插手。总团建制庞大,下辖四个团再加直属部队,兵力三万有余,军械装备皆是上等。
她心念浮沉,回想唐瑛昔日说过的种种细节。
顾鸣笙又指向另一名相貌普通,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气场的男人:“黄杰,一百一十六师师长。”
黄杰对着沈倚景微微颔首,沈倚景亦含笑回礼。
一百一十六师是顾鸣笙一手组建的新部,全数配备美式军械。眼下各大军团多追捧德式装备,美式反倒少见。这支队伍全靠顾鸣笙自掏军费供养,其余师长纵然心存不满,也只能隐忍不言。
最后,他看向容貌俊朗的青年:“唐慕,飞鹰队队长。”
飞鹰队是淮北的空中作战力量,连同外籍飞行员在内,共计三十二人。这四人,便是顾鸣笙最为倚重的心腹。
沈倚景打量着唐慕,心底生出几分疑惑,此人眉眼之间,竟隐隐与顾鸣笙有几分相似。
唐慕爽朗一笑,转头打趣顾鸣笙:“三哥,这般介绍我,未免太过潦草。”
又转向沈倚景,眉眼明亮:“嫂嫂安好,我是顾鸣笙的表弟,你唤我临安便可。”
相较顾鸣笙身上沉沉的杀伐戾气,唐慕给人的感觉干净坦荡,意气飞扬,如同骄阳,鲜活又自由。
“往日总听徐英、伍城林说起嫂嫂容貌绝世,气质脱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表哥真是好福气。不知嫂嫂家中,可还有尚未出阁的姐妹?不妨优先考虑我。”
“唐临安。”
顾鸣笙声调骤然变冷,暗含警告,“你若是急着成家,我即刻修书一封给舅舅,让他替你安排婚事。”
唐慕见表哥面色沉下,连忙收了玩笑,敛眉垂目,虚握拳头挡在唇边,生怕被那道冷冽目光“灼伤”。
唐慕对这位表哥,向来是又敬又畏。当初家中父亲送他远赴海外修习商科,他却私自转投军事学院,气得父亲扬言要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归国之后,若非顾鸣笙收留庇护,他早被家里押回去继承家业。可心底,他是由衷敬畏这位年长不了几岁的表哥。
顾鸣笙神色归于平淡,开口通告:“大帅数日之后便会移驻彰德,往后嶂北一应军务,尽数交由我处置。”
“莫不是彰德那边那些老东西,又在暗中作祟?”唐慕眉宇间染上几分不悦。
听闻他们要商议军中机要,沈倚景主动看向顾鸣笙:“我回避片刻。”
男人眸光微闪,神色莫测,缓缓开口:“不必回避,坐着就好。”
沈倚景微微一怔,看向身旁的顾鸣笙。依照他往日行事,本该避讳女子涉足军务,今日怎会破例。
漆黑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他浅浅勾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夫人不必这般盯着我,我就在你身侧,不会走开。”
沈倚景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沉静,并不接他这番暧昧调笑。
顾鸣笙也不介意她的冷淡,顺势将话题转回军务之上。
唐慕几人心中皆是暗自惊奇。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位杀伐果决的少帅?往日里皆是旁人百般逢迎他,如今被夫人冷待,他非但不恼,反倒笑意不改。看样子,少帅这一回,是栽在夫人手里了。
沈倚景安静坐在一旁,听他们商讨军务,大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调度琐事。若是真正核心机密,想来顾鸣笙定然会命她避开。
她微微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熟识她的人便知,这是她心底烦闷无聊的下意识小动作,借摩挲首饰,疏解胸中滞气。
身侧顾鸣笙忽然动了,伸手探向果盘,取来一只橘子。
唐慕满脸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清楚,表哥素来厌恶橘子,连碰都不愿碰。今日居然耐着性子,一点点剥起橘子皮,实在匪夷所思。
沈倚景抬眼望过去。男人的一双手生得极美,白皙修长,如同精巧艺术品,本该适合抚琴,或是执握手术刀,偏偏,这双手常年握持枪械,沾满硝烟。
她稍稍失神,下一瞬,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了她的眼前。
“拿着。”顾鸣笙嗓音好听,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倚景抬眼看向他,二人视线相撞。他漆黑锐利的眸子牢牢锁着她,一副她不接便不肯罢休的模样。
沈倚景暗自无奈,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又对着伍城林几人淡淡一笑。
见她收下,顾鸣笙眼底锋芒稍稍褪去,浮起一丝浅浅满意。
若是四下无人,沈倚景真想直接把橘子摔在他脸上。可周遭尽是他的下属,教养与两家的体面,不容她肆意行事。
果肉饱满,看着颇为诱人,她掰开一瓣,正要送向唇边,鼻尖却捕捉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混杂浓重尼古丁烟气。
眉头轻轻一蹙,她随手将橘子搁在身侧的小茶几上。
顾鸣笙虽在与众部下议事,余光却一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见状开口发问:“怎么,是不够甜?”
沈倚景浅浅一笑,坦然回话:“沾染了烟味,我不喜。”
此言一出,唐慕几人皆是心头一震。普天之下,敢当众不给少帅颜面的人寥寥无几,这位少帅夫人,竟是直言不讳。
顾鸣笙指尖正夹着一支香烟,缕缕白烟缓缓升腾。他眼皮微抬,指尖漫不经心弹落烟灰,神态慵懒又带着几分痞气,冷沉沉的目光直直落向沈倚景。
沈倚景没有半分躲闪,面上依旧噙着浅淡笑意,眼神却清泠如寒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一室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凛冽寒意弥漫开来。原本正在汇报税警总团训练情况的赵希濂,见状,也不由得停下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