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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红色 ...

  •   车厢密闭狭窄,沉闷的空气层层淤积。后座两人静默相对,无形的对峙张力充斥方寸空间,将周遭气压压得愈发低沉压抑。

      前座的徐英喉结滚动,几番想开口破冰,话到唇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家少帅的性子。

      此刻顾鸣笙周身寒气凛冽,生人勿近,周身萦绕着慑人的压迫感。平日里不过是凉薄目光淡淡一扫,都能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哪里敢在这僵持的氛围里多言半句,生怕说错一字,落得难堪下场。

      徐英无奈摩挲着鼻尖,悄然踩下油门,车速悄然加快,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早知这般煎熬,今早接驾的差事,说什么也该推给伍城林。那小子素来沉默寡言、心性沉稳,最能扛得住少帅一身迫人的戾气,远比自己适合应付这尴尬局面。

      车子最终稳稳停在嶂北军营门口。

      晨光破晓,军营之中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操练景象。一众将士身姿挺拔、步履铿锵,日复一日重复着严苛的训练。滚烫的汗水顺着黝黑坚毅的下颌滑落,浸透厚重的军衣,濡湿了整片脊背,可所有人眼神凌厉、动作标准,无一人懈怠偷懒,尽显铁血军人的硬朗风骨。

      沈倚景抬眸望向东方冉冉升起的朝日,金辉刺眼,让她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

      和煦晨风拂过,撩起她耳畔细碎的发丝,吹散了心头一路沉积的阴郁烦闷。

      眼底掠过一抹怅然与清明。

      乱世铮铮,大好男儿本该披甲卫国、血洒疆场、收复破碎山河,而非困于军阀纷争,为一己政治野心奔赴沙场、白白牺牲。

      良久,她侧首看向身侧神色冷峻的男人,语气清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通透:“顾鸣笙,你的这支军队,终究只是为你的野心效力吗?”

      顾鸣笙闻声转头,落目看向身侧的女子。

      沈倚景眸光澄澈坦然,无惧无畏,静静与他对视,眉眼依旧是一贯的清冷素净,无半分谄媚怯意。

      他顺势抬眼,望向操场上那些与他一同浴血厮杀、共渡生死的弟兄,目光沉沉,掠过万千兵戈人影。

      半晌,他薄唇轻扬,似带几分戏谑,又藏着乱世枭雄的坦荡与桀骜:“一半是野心。乱世浮沉,谁不想问鼎中原、分取山河寸土?自古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便算不得精兵。”

      话音稍顿,他眼底戏谑尽数褪去,只剩睥睨天下的磅礴锐气,字字铿锵:“剩下一半,是我想有朝一日,马踏东瀛,亲赏樱花。”

      寥寥一句,风骨凛冽,气势滔天。

      片刻,他再度侧目看向沈倚景,眸光澄澈皎然,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坦荡直白:“或许我顾鸣笙算不得什么良善之人,功过是非难断。但民族大义当头,我分得清轻重对错。人生在世,自有底线,此生绝不卖国,便是我毕生不变的准则。”

      这一次,沈倚景未曾反驳半句。

      她心知,前朝旧主生前曾迫于局势,与东瀛签下辱国条约,可临终之际,仍留有“为东瀛去一大敌,看华夏再造共和”的铮铮绝响。

      乱世军阀,最是矛盾复杂的一群人。

      他们手握权柄、掌控政局,割据一方、搅动战火,让华夏大地常年生灵涂炭、满目疮痍;他们杀伐果断、嗜利夺权,视人命如草芥,残害进步志士,行事霸道蛮横,宛若乱世匪寇。

      可不可否认,外敌当前,他们亦守得住军人风骨、扛得起民族气节,护得住华夏寸土山河。

      功过对错,善恶是非,从来复杂难辨,终是留待后人评说。

      车子彻底停稳,顾鸣笙推门下车。徐英立刻快步绕至另一侧,恭敬替沈倚景拉开车门。

      顾鸣笙抬手褪下黑色皮质手套,随手扬手甩在徐英怀中,淡淡斜睨他一眼,语气冷肃沉厉:“今日嶂北报社记者会入营采访,你全权周旋应付。谨记一条,不许任何人在营中随意闲逛、私自拍照。若是明日报端出现半句不该有的妄言杜撰,坏了军营规矩,我唯你是问。”

      徐英瞬间神色紧绷,脊背挺得笔直,肃然行了标准军礼,声线洪亮铿锵:“是,少帅!属下定不负命!”

      见他态度端正、应答利落,顾鸣笙眼底才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

      他抬步上前,掌心微张,欲牵起沈倚景,带她往军营办公室走去。

      可指尖尚未触到她的衣袖,便见伍城林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快步而来。

      伍城林本欲即刻禀报要事,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沈倚景,话语骤然哽在喉间,眼底满是迟疑顾虑,不敢多言。

      顾鸣笙何等通透,一眼便知他来意。军营之事,多半涉及军机机密,伍城林这般谨慎神色,定是出了要紧急事。

      他当即出声吩咐:“徐英,先带少夫人去我的办公室歇息等候。”

      “是。”徐英应声,转头对沈倚景姿态恭谨,“夫人,请随我来。”

      沈倚景颔首应声,缓步跟在他身后前行。

      身后两道身影压低了声线交谈,字句细碎模糊,却还是有“逃兵”“处置”二字,清晰落入她耳中。

      下一瞬,车门重重合上,引擎轰鸣,车子疾驰远去,带走一室未尽的肃杀。

      徐英生怕沈倚景心生芥蒂、暗自不悦,连忙挤出温和笑意,连忙解释:“夫人见谅,少帅定是突发紧急军务缠身,并非有意怠慢您。”

      他一边引路,一边悄悄侧目留意她的神色,心底忐忑不安。

      以往蒋秘书入营拜访,每逢少帅军务繁忙、无暇陪同,总会将所有怨气撒在他身上,百般刁难,让他苦不堪言。

      可此刻沈倚景眉眼平静,无半分愠色,闻言只浅浅勾唇,语气淡然温和:“无妨,军务为重。”

      徐英高悬的心瞬间稳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

      一路穿过军营步道,沿途操练、值守的士兵,皆忍不住悄悄侧目打量着沈倚景,眼底藏不住好奇与探究。

      众人心中皆是疑惑不已。

      徐副官是少帅身边最亲近的心腹,向来不苟言笑、恪守规矩,极少对人这般恭敬谦卑、礼数周全。眼前这位女子气质卓然,能得徐英如此相待,身份定然尊贵非凡。

      众人趁着休整间隙,低声窃窃议论。

      “常来营里的蒋秘书,我们都眼熟,这定然不是。”

      “听闻少帅与郁南崔家有婚约,可崔小姐尚在郁南,从未踏足嶂北军营,也绝非此人。”

      “少帅素来谨慎,从不让红颜知己涉足军营重地……”

      话音落下,有人笃定开口:“那便只剩一种可能。这是沈家那位名门嫡女,是少帅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娶的少夫人!”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徐副官这般小心翼翼、恭敬备至,原来是少帅正妻,万万得罪不得。

      有人轻声赞叹,眼底满是惊艳:“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少夫人出身顶级名门,气度雍容,一身浅色旗袍清雅婉约,容貌倾城绝世,自带一身贵气,却温润谦和、不矜不傲,这般风姿气韵,当真称得上绝世无双。”

      身旁同伴连忙低声制止:“别多言妄议!此乃少帅夫人,绝非我等可以随意品评。”

      众人闻言,连忙收敛神色,笑着四散归位,继续值守操练。

      沈倚景未曾留意身后细碎议论,已然随徐英走入顾鸣笙的专属办公室。

      室内风格极简冷硬,满是军人的凌厉肃感。正中央摆放着黑色真皮沙发,庄重沉敛;墙面高悬一幅《千里江山图》,笔墨恢弘,冲淡了几分室内的冷寂。头顶悬挂一盏苏流水晶灯,雅致大气;梨花木实木办公桌后,立着满满一书架的典籍,层层叠叠,尽数是兵法、军机、战事相关的专业书籍。

      不多时,徐英端着一杯温水快步走入,双手递至她面前。

      沈倚景抬手接过,眉眼温柔,轻声道了句多谢。

      徐英连忙躬身回话:“少夫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见他始终拘谨惶恐、束手束脚,沈倚景无奈浅笑,温声道:“徐副官无需在此陪着我,你只管去忙你的差事便可。”

      徐英这才讪讪一笑,应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倚景缓步走到书架前,指尖轻扫书脊,最终抽出一本但丁的《新生》。书页干净整洁,无半点批注折痕,显而易见,这本书的主人极少翻阅。

      她抱着书本落座于黑色沙发之上,通篇皆是英文,却半点不觉得枯燥乏味。许是常年翻译医学典籍的习惯使然,她下意识拿起手边纸笔,边读边随手批注释义,从容安然。

      时光静静流淌,窗外晨光渐盛,室内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倚景微微抬手,揉了揉略有酸涩的眼尾,单手轻支着侧脸,连日劳碌加上静谧氛围催得人身心松弛,不知不觉,便缓缓阖上双眸,沉沉睡去。

      另一边,顾鸣笙雷霆处置完逃兵事宜,周身戾气未散,面色铁青凛冽,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森寒煞气。

      治军之道,赏罚分明,逃兵乱军、动摇军心,向来是他零容忍的底线,唯有杀一儆百,方能肃正军纪、震慑全军。

      他带着一身未消的冷厉踏入办公室,喧嚣煞气在推门入内的瞬间,骤然一滞。

      暖光透过窗棂洒落,红色窗帘被晚风轻轻拂动,簌簌摇曳,撩起一室温柔光影。

      沙发之上,女子一身素白旗袍清雅绝尘,慵懒斜倚,单手撑额,一手轻压书页,安然沉睡。发丝柔软散落,随微风轻轻浮动,岁月温柔,时光静谧,一派现世安稳的安然模样。

      方才萦绕周身的暴戾煞气,竟在这一刻,尽数悄然消融、烟消云散。

      顾鸣笙驻足原地,目光沉沉落于她恬静的睡颜之上,心底骤然浮起一句温柔感慨:

      世间有些人,无需言语,无需动作,单单静坐于此,便自成风景,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而沈倚景,便是如此。

      他放轻所有脚步,缓步上前,俯身细细端详。

      女子容颜姣好温润,肌肤细腻莹白如暖玉,柔光潋滟。长长的羽睫轻轻垂落,微微颤动,遮住了往日那双清冷锐利、洞悉世事的眼眸。乌黑青丝如云般散落肩头,即便沉睡安然,眉眼深处,依旧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浅淡忧愁。

      “沈倚景。”

      他垂眸低喃,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缱绻,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褪去一身杀伐痞气,眼底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温柔得近乎沉溺。

      指尖微抬,他小心翼翼拂去她颊边散落的碎发,一缕一缕,轻柔细致,尽数别至耳后,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指尖微动,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耳后白皙肌肤上的淡红印记——那是昨夜情浓之时,他失了分寸留下的痕迹。

      他指尖骤然一顿,眸光瞬间暗沉晦涩。

      女子肌肤本就白皙胜雪,那点点绯红印记错落其间,红白相映,刺目撩人,无端勾得人心头燥热。

      他一时情难自抑,微微俯身,在那片绯红印记之上,轻轻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耳后一阵细碎酥麻的痒意袭来,似蚊虫轻落。

      沈倚景眉心微蹙,骤然惊醒。

      睁眼便撞入男人近在咫尺的清隽侧颜,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她颈间耳畔。

      她骤然一怔,转瞬反应过来——顾鸣笙又在肆意轻薄于她!

      心底怒火瞬间翻涌而上,清冷眸光骤然覆上一层薄霜,她抬手用力推搡身前的男人,声线带着愠怒的清冷:“顾鸣笙,你又发什么疯!”

      顾鸣笙直起身,抬眸望她,一双眼眸潋滟缱绻,盛满暗沉情愫,嗓音沙哑低沉,直白坦荡,毫无遮掩:“我想要你。”

      直白露骨的四字,让沈倚景瞳孔骤缩,瞬间失神,半晌未能回神。

      趁她怔愣恍惚之际,顾鸣笙顺势落座在她身侧,长臂一伸,骤然揽住她的腰肢,力道紧扣,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

      沈倚景猝不及防,直接横坐于他腿上。

      隔着薄薄衣料,清晰传来男人身躯滚烫的温度,她心头一慌,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

      “夫人安分些。”顾鸣笙长腿微收,力道暗藏,语气带着几分痞气的警告,“你再乱动,我的定力,可撑不住。”

      他眼底晦暗沉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沈倚景抬眸望见他这副无赖恣意的模样,瞬间脸颊绯红,连耳尖都染透了胭脂色,羞恼交加。

      她活了二十余载,从未见过这般肆意妄为、毫无底线之人。

      她心知,越是挣扎抗拒,此人便越是得寸进尺、肆意拿捏。

      索性不再乱动,抬眸冷睨着他,字字清冷锐利,带着十足嘲讽:“唯有畜生,才会不分场合、肆意发情。”

      刺耳的嘲讽入耳,顾鸣笙眉宇间的温柔缱绻瞬间散尽,眼底柔光褪去,骤然覆上凛冽寒光。

      他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死死扣在怀中,力道近乎偏执,似要将她揉进骨血、融为一体。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凛冽的麝香混着厚重的烟草味,深处还裹挟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冷意。

      方才满心羞恼,未曾细辨,此刻近身相拥,那缕浅淡血腥清晰入鼻。

      寻常人定然无从察觉,可她常年行医,对各类气味格外敏锐。

      她眸光一凝,语气笃定无波:“你杀人了。”

      顾鸣笙眉梢轻挑,神色漠然无畏,语气理所当然,毫无半分愧色:“不过是处决了几个临阵脱逃的逃兵而已。”

      他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凉薄:“怎么?又要与我争辩,同我置气?”

      沈倚景未曾动怒,也未曾争辩,神色平静淡然。

      良久,她抬眸看他,语调轻柔,却字字坚定,带着通透的悲悯:“世事轮回,善恶有报。顾鸣笙,你杀孽太重,终有一日,必遭报应。”

      “报应?”

      顾鸣笙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眸对视,眸光炽热霸道,语气冷硬桀骜,全然不信天命因果:“我顾鸣笙从不信天道报应、鬼神轮回。历代帝王,哪一个不是踏着万千尸骨登顶权力巅峰?他们坐拥万里江山、千古留名,何曾见过什么报应?”

      一场争执下来,心底所有旖旎情思尽数消散无踪。

      他松开手,转头望向桌侧的军事沙盘,眉眼重归惯有的冷漠凌厉,声线沉冷:“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个道理,你该懂。治军不严,军纪涣散,何谈镇守一方、征战沙场?”

      沈倚景沉默无言,无从辩驳。

      她深知,乱世治军,本就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若无雷霆手段,便无铁血军纪,军队只会溃不成军,不堪一击。

      可两人根植心底的信念,从来背道而驰。

      他乱世枭雄,信奉强权至上、杀伐立威,轻视蝼蚁性命;她医者仁心,始终敬畏生命、心藏悲悯,坚守初心信仰。

      她静静凝望着他军装上鲜红的领章,眸光悠远,悄然失神。

      历朝历代,皆以明黄为皇权至尊,可历经乱世浮沉,她反倒觉得,最适配当下华夏的颜色,是猩红。

      红是热血,是牺牲,是激进,是动荡,亦是破土重生的革命。

      恰似此刻风雨飘摇、于黑暗中挣扎求索的华夏大地。

      就在顾鸣笙以为她会就此沉默之际,女子清淡却坚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分明,道破两人所有隔阂:

      “顾鸣笙,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说,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你执于野心,为权、为势、为割据山河而战;我守于信仰,为苍生、为家国、为太平盛世而立。”

      她微微用力挣扎,想要起身,挣脱他的禁锢,语气也因执拗,悄然添了几分力度:“你麾下将士,你给他们粮饷、护他们安稳,凭强权与身份让他们俯首听命。可你从未给他们信仰,从未让他们知晓,自己究竟为何而战、为何牺牲。”

      “一支没有信仰、只惧强权的军队,纵有一时声势,终有一日,会彻底溃败。权势威望,在赤诚家国信仰面前,从来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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