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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偏执    ...


  •   “顾、向、晚,你够了!”

      顾鸣笙眸底琉璃色的清光尽数敛尽,覆上一层刺骨森凉,声线冷冽如冰,骤然打断席间争执。

      话音落定的刹那,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

      顾向晚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嗡鸣不止,脸颊先是一阵发麻,转瞬,滚烫灼人的剧痛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疼得她浑身发僵。

      她怔怔抬眼,眼底瞬间蓄满水汽,难以置信地望着身侧的母亲,嗓音发颤哽咽:“娘……”

      何芝芝心口骤然揪紧,疼得近乎窒息。向晚是她半生软肋、掌上至宝,可她心底通透清醒。大帅纵是偏爱她们母子,可大夫人身居主母之位,掌顾家内宅权柄,真若动了心思处置她们,不过是抬手捏死蝼蚁般轻易。

      一瞬的心软被理智压下,她硬起心肠,冷声厉斥:“我没有你这般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女儿!为了一介外男,你当众忤逆父辈、折损家族颜面,皆是我平日太过宠溺、管教无方,才让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语罢,她敛尽眼底疼惜,躬身屈膝,直直朝着顾原霖与唐瑛重重跪下,神色凄楚却语气铿锵:“大帅,大姐,一切罪责皆在妾身。是我疏于教女、未尽母责,纵容向晚放肆无礼。所有责罚,我甘愿领受,绝无半分怨言。”

      一旁年幼的顾梓朗尚懵懂无知,看不懂大人之间的权衡纠葛,却被席间肃杀压抑的氛围死死裹挟。看着姐姐含泪忍痛的模样、母亲卑微跪地的身影,他澄澈的眼底瞬间覆满惶恐,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纵使满心畏惧,他依旧鼓起所有勇气,小小的手小心翼翼牵住顾向晚与何芝芝的衣袖,软糯轻唤:“姐姐,娘……”

      何芝芝跪地躬身,脊背却下意识绷紧,将一双儿女牢牢护在身后,身姿单薄却无比坚定。

      大抵便是世人所说的为母则刚。

      沈倚景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骤然泛起细碎酸涩。恍惚忆起年少之时,她若犯错受责,父亲沈聘动怒惩处、动辄打骂,娘亲宋清如亦是这般,以柔弱身躯挡在她身前,拼尽全力为她周旋庇护。

      素来温婉柔弱的女子,一旦成为母亲,便会生出无坚不摧的勇气,为子女撑起一方安稳,无畏无惧。

      古人诚不欺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侧眸望向身侧的顾鸣笙。

      男人慵懒交叠着修长双腿,神色淡漠疏离,一副事不关己的冷寂模样。双手十指交错,指腹缓缓摩挲着拇指上温润的墨玉扳指,动作从容慵懒,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原以为,他念及兄妹情分,必会出言劝解一二。此刻方才看清,是她高估了这男人的温情,低估了他刻入骨髓的凉薄。

      沈倚景敛去心底感慨,收回视线,唇角扬起一抹得体温润的浅笑,从容开口化解僵局:“父亲,母亲,此事原是我与绍桓的疏漏。我们平日相处素来清淡寡言,不曾言传身教,反倒让向晚心生误解,是我们榜样未立。向晚年纪尚轻,情窦初开,敢为心中情意奔赴,实属少年赤诚,我身为嫂嫂,亦为她欣慰。只是她行事莽撞、言语失当,对错不分,身为长辈,理应耐心教诲,循循引导才是。”

      言罢,她微微侧首,目光清润澄澈,直直对上顾鸣笙幽深的黑眸,语气温和,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与借力:“绍桓,你说对吗?”

      顾鸣笙垂眸落向她的眉眼。

      沈倚景生得一双极动人的眼,瞳黑如漆、深不见底,偏眸光清亮似朝露,盈盈落落望向他时,澄澈干净,却又藏着万千心事,轻易便能勾得他心神微动。

      他指尖摩挲扳指的动作骤然停滞,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悄然松动。须臾,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应声附和:“夫人言之有理。”

      转瞬,他笑意收敛,眸光沉冷锐利,落向身前的顾向晚,语气淬着寒意,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向晚,今日之事,仅此一次。往后若再敢口无遮拦、妄议长辈、目无家规,无需爹娘费心管教,三哥第一个饶不了你。”

      顾向晚脸颊红肿发烫,心底满是委屈不甘。可看着母亲屈膝跪地、忍辱求全的模样,感念三嫂暗中解围的情分,再对上顾鸣笙冷厉慑人的眼神,加之自知今日确实莽撞逾矩,所有倔强终究被迫压下。

      她垂首敛眉,语气生硬僵硬,乖乖认错:“爹,母亲,我知晓错了,甘愿受罚。”

      顾原霖始终面色沉冷、缄默不语,席间气压愈发低沉。唐瑛见状,适时开口缓和氛围,语气温和却暗藏深意:“向晚,你本性纯良,不过是年少懵懂,一时被情爱迷了心智。此番带你迁往彰德,并非苛待你,不过是想让你陪在母亲身侧。你年岁渐长,来日便要出嫁,能承欢母前的时日本就不多,孰轻孰重,你该心中有数。”

      她稍作停顿,目光转厉,扫过顾向晚:“但你今日行事太过放肆,当众顶撞父辈、妄议你三哥三嫂的相处之道,晚辈妄论长辈,实属大逆不道。”

      顾向晚脊背微僵,深深垂首,声若蚊蚋:“是我冲动失度,顶撞尊长,甘愿领罚。”

      见她态度服软,无半分执拗对抗,唐瑛语气稍缓,依着家规公允处置:“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去祠堂闭门反省一日一夜,禁食自省,静心思过。”

      “是。”顾向晚低声应下,眼底盛满落寞。

      她心知,这已是从轻发落。若非三嫂从中周旋求情,以三哥的脾性,今日她绝不止禁食反省这般简单,少不了一顿重罚。

      经此一场闹剧,顾原霖早已没了胃口,面色沉郁地放下餐具,起身拂袖离去。唐瑛见状,连忙紧随其后,前去安抚丈夫心绪。

      何芝芝亦带着满心酸涩,领着尚且委屈的顾向晚与年幼的顾梓朗黯然离场。

      方才喧嚣争执的餐厅,顷刻间落得一片死寂。

      偌大的厅堂之内,最终只剩沈倚景与顾鸣笙二人,两两相对。

      沈倚景轻声唤道:“小桃。”

      侍女小桃连忙快步上前躬身等候。

      “去药坊,买回黄柏、紫草。”

      小桃话到嘴边的“小姐”堪堪咽回,余光瞥见一旁气场凛冽、沉静端坐的少帅,连忙恭敬改口:“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沈倚景淡淡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只管去取便是。”

      小桃见她神色笃定、不容置喙,不敢多问,应声退下。

      席间再度沉寂。

      顾鸣笙深深凝着眼前女子姣好清冷的侧脸,心头莫名生出预感——她要的这两味药,若是知晓用途,他定然会怒火攻心。

      他正欲起身离去,清冷素净的女声陡然在寂静厅堂响起,字字清晰,带着决绝的凉意,直直撞入耳膜:

      “黄柏、紫草,性皆寒凉,是最稳妥有效的避孕药材。”

      她不遮不掩,坦荡直白,将心底最深的决意摆到他眼前。

      这场始于利益、困于枷锁的错误婚姻,本就荒唐纠缠、毫无温情,她绝不允许一个无辜的孩子,沦为二人拉扯不休的羁绊,绝不与他血脉相连、此生纠缠难断。

      顾鸣笙周身空气骤然凝滞。

      滔天戾气与偏执怒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心底翻涌着掐死眼前这个桀骜女子的冲动。她永远这般,肆无忌惮挑战他的底线,宁折不弯,骨硬得让他恨得牙痒。

      他眼底光亮尽数湮灭,暗沉如蒙寒灰,漆黑深邃的瞳仁里覆满层层叠叠的冰冷阴鸷。

      就在沈倚景以为他会怒极拔枪、枪口直指她眉心之际,男人却骤然低笑出声,笑声沉哑凛冽,藏着疯狂的偏执:

      “好,沈倚景。你既执意如此,那我便陪你慢慢玩。”

      “你不愿怀上我的孩子,不想与我有半分牵绊?”他俯身逼近,温热气息覆在她耳畔,字句淬着阴狠执拗,“我偏不如你愿。往后日日夜夜,我与你朝夕相对、交颈而卧、耳鬓厮磨。我要你生生世世、世世代代,都困在我身边,与我纠缠不休,永世不得脱身。”

      眼底翻涌的疯狂占有,几乎要将人吞噬。

      “疯子。”沈倚景低声冷咒,心头寒意彻骨。

      她起身欲挣脱这片压抑的方寸之地,转身离去,手腕却骤然被人用力攥住,轻轻一扯,整个人便猝不及防撞入他温热坚硬的怀抱。

      沈倚景奋力挣扎,气急败坏:“顾鸣笙,你放开我!”

      顾鸣笙垂首轻嗅她发间与衣间淡淡的清雅香气,戾气稍敛,语气暧昧缱绻,却藏着强势禁锢:“夫人不是嫌我平日待你太过平淡疏离?那从今往后,我便寸步不离,让你再也无从躲开。”

      沈倚景抬眸直视他,眼底盛满浓重的轻蔑与厌恶,字字冷锐嘲讽:“顾少帅心胸果真宽广,哄人的甜言蜜语张口即来,这般深情,未免太过廉价。这些情话,你怕是对无数红颜说过无数次,次次哄得人心花怒放、主动投怀送抱吧?”

      他征战沙场、对阵千军万马尚且从容淡定、从无半分慌乱,可偏偏对着沈倚景,屡屡束手无策、节节溃败。

      这女人,全然不识好歹,硬生生磨尽他所有耐心。

      顾鸣笙眸色骤冷,力道粗鲁地将她推开半分,语气冷硬决绝,不带半分温情:“收拾一下,随我去军营。今日嶂北报社记者入营采访。”

      郁南一战,淮北军大获全胜、威震四方。此番接受报社采访,一来是借媒体传播声势,彰显淮北军威、震慑各方势力;二来也是遵从父命,配合军方造势,稳固军政局势。

      他素来厌烦记者追问不休、聒噪繁琐,本无意露面,奈何父命难违。

      而执意带沈倚景同往,自有他的筹谋。

      其一,正式将她以少帅夫人的身份,引荐给全军将士,坐实她的身份;其二,让晋城沈家亲眼看清,纵使他日后身边再有旁人,沈倚景依旧是淮北唯一正统少帅夫人,安定沈家人心;其三,亦是最要紧的一点——将她带在眼皮底下,断了她私喝凉药避孕的念想。

      若她能诞下顾沈两家的血脉,两族羁绊便会愈发根深蒂固,淮北局势方能愈发稳固。

      沈倚景心口一紧,咬牙断然拒绝:“我身子不适,不去。”

      她心底通透,只要与顾鸣笙共处,便无半分安生。她盼他倾覆,他念她驯服,二人之间只剩猜忌与对抗,何来安稳平和?

      顾鸣笙斜睨着她,眸光冷冽无光,神色冷峻沉沉,语调平淡却裹挟着极致压迫:“沈倚景,趁着我尚有几分耐心,别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她身子为何不适,他心知肚明。昨夜情缠不休,纵使她几番求饶,他亦未曾心软退让半分。

      脑海转瞬掠过她昨夜眉眼含娇、柔态入骨的模样,心底戾气稍散,语气微缓,带着一丝拿捏与诱哄:“你今日乖乖随我前去,我便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沈倚景眸光微动,心底生出几分动摇,却依旧满心警惕。他向来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她早已不敢轻信半分。

      “先还我东西。”她抬眸冷眼相对,字字审慎,“否则谁知晓你是不是随口诓我,事后再度反悔,白白戏耍我一番?毕竟,我从来信不过顾少帅。”

      顾鸣笙深深凝她片刻,眼底情绪晦暗不明,随即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怀表,抬手径直朝她抛去。

      沈倚景连忙伸手接住,指尖紧紧攥住怀表,小心翼翼贴合掌心,生怕磕碰分毫,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与缱绻。

      顾鸣笙静静看着她这般模样。素来清冷疏离、万事淡然、无半分执念的女子,竟为了一块旧怀表,露出这般柔软珍视的神情。

      一想到怀表内里藏着的那张旧照,想到照片中的少年此刻身在嶂北、近在咫尺,一股无名妒火骤然燎原,灼烧得他心口发沉发堵。

      他上前一步,五指骤然收紧,牢牢箍住她纤细的手腕,语气骤然阴鸷狠戾,带着强势的勒令:“从今往后,不许再与他有任何牵扯瓜葛。”

      沈倚景奋力挣扎,奈何他力道极大,纹丝不动,只得作罢,抬眸冷然回击:“顾少帅未免太过专制。你可以坐拥红颜、心藏白月光朱砂痣,凭什么我连念想年少故人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字字反问,彻底点燃他心底的暴戾。

      顾鸣笙眸底戾气暴涨,语气淬着刺骨杀意,字字威胁:“沈倚景,你若再敢挑衅我、念着旁人,我便亲手杀了你的少年郎。来日,我让你只能对着他的墓碑,日夜思念、终身悔恨。”

      他素来言出必行,视人命如草芥,这番话从不是随口恐吓。

      沈倚景心头一凛,深知他疯狂偏执的性子,不愿两败俱伤,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与不甘,敛去所有锋芒,语气淡漠妥协:“松手,我随你去便是。”

      顾鸣笙缓缓松开桎梏的指尖。

      腕间早已被攥出一圈清晰刺眼的红痕,浅浅淤青隐现,触目惊心,看着便觉酸涩疼痛。

      顾鸣笙垂眸望着那片娇嫩红痕,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无奈与懊恼。

      他方才并未用力,她竟这般娇弱不堪,轻易便受了伤。

      他征战半生、杀伐果断、心性冷硬,唯独遇上沈倚景,便会屡屡失控、乱了分寸。明明无数次恨她执拗、恨她冰冷,恨不得将她彻底驯服,可真待她受伤委屈,他却从来狠不下心苛待。

      他说不清缘由,只觉这女子,像是天生下了蛊,牢牢缠他心神,让他甘之如饴、束手无策。

      短暂的怔忡过后,他再度抬手,小心翼翼牵住她的手,刻意放轻了所有力道。

      女子的指尖微凉、柔若无骨,落入他滚烫的掌心,轻轻一颤,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微微发麻。

      沈倚景极不适应这般亲密亲昵的姿态,眉眼满是抵触,低声抗拒:“我自己会走,放开。”

      顾鸣笙对她的抗拒置若罔闻,非但没有松手,反倒微微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眉眼微挑,声线清冷慵懒,带着几分偏执笃定:“不能放。一松手,你便要逃了。”

      沈倚景心底烦闷丛生,遇上顾鸣笙,她所有的教养与自持尽数瓦解。

      不愿在人前、在家中再度争执难堪,徒增笑柄,最终只能任由他牵着,默然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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