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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禁锢 ...


  •   沈倚景抬眸,一双清透美眸静静凝着身前的男人,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她无意再与顾鸣笙周旋半分,这场拉扯不休的相处,早已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她通透知晓,他对她何来真心,不过是一时新鲜的兴致,是势在必得的征服欲作祟。待这点热度散尽,她于他而言,便只是个碍眼多余的妇人。而她,迟早要寻得契机,彻底挣脱顾家这座囚笼。

      过往种种既已倾覆,纵是追悔伤怀,亦是徒劳无功。沉湎过往只会困死自己,不如尽数释怀,留几分清醒自保。

      良久,千言万语最终都凝作无言。沈倚景眼底覆上一层薄凉的疏离,强撑着周身滞涩的不适,缓缓撑床起身。

      她双脚刚落地面,身形便是一阵虚软踉跄。顾鸣笙下意识抬手,欲扶她稳住身形,可指尖尚未触及她的衣袖,便被她猝然避开。

      她躲闪的动作利落又决绝,仿若他是噬人的洪水猛兽,半分不愿沾染。

      落空的手掌僵在半空,顾鸣笙深邃的眼底瞬间掠过寒芒,周身骤然弥散出凛冽刺骨的压迫感,沉沉笼罩整间卧室。

      寻常人撞见他这般沉怒模样,早已心生畏惧、俯首顺从。可沈倚景自始至终未予他半分余光,全然将他当作透明虚影,漠然离去。

      顾鸣笙心头骤起戾气,本想以强硬手段逼她服软,可瞥见她身形单薄、姿态僵硬别扭地走向洗漱室,终究按捺下心底的躁怒。罢了,与这骨子里带刺的倔强女子争执,最后气的只会是自己。

      少女脊背纤瘦单薄,却挺得笔直,透着宁折不屈的执拗与倔强。

      顾鸣笙心知,这是她无声的抗衡。昨夜之事,他素来坦荡,亦知行事偏颇,可在他认知里,夫妻温存、鱼水相欢,本就是天经地义。他算不得卑劣小人,却也从来不是恪守礼教的端方君子。

      黑眸沉沉幽暗,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愫,心底念头笃定:沈倚景生是他顾家的人,死是他顾家的魂,他余生漫漫,有的是时间,慢慢同她耗下去。

      他本欲将枕边配枪收进抽屉,可看着沈倚景满身戒备、敌意难掩的模样,眸光微沉,瞬时改了主意。

      往日在顾家卧室,他的枪械随意搁置、无人触碰。可如今他深知,若是将枪留在此处,以沈倚景的性子,下一秒便会将冰冷枪口抵住他的心脏。

      届时,嶂北头条便会沦为天大的笑话——淮北少帅,惨死红颜之手。

      半生戎马,枪林弹雨未曾惧过分毫,若最终未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反倒殒命女子手中,于他顾鸣笙而言,是毕生洗刷不净的奇耻大辱。

      思及此,他攥紧枪械妥善收好,随即抓起床畔藏青色军装与军帽,步履沉稳凌厉,转身大步踏出卧室。

      身后那道冰冷灼人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自己身上,沉甸甸压得人窒息。直到那道极具侵略性的注视彻底消散,耳边传来男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沈倚景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悄然松了口气。

      抬眸望向镜面,镜中人面色憔悴苍白,眼底黯淡无光,褪去了所有清冷风华,只剩满身疲惫与狼狈。万般酸涩郁结于心,最终只化作一抹苍凉的苦笑。

      顾鸣笙猜得没错。方才若是那把手枪仍留在卧室,被恨意与委屈裹挟的她,或许真的会失控,将枪口对准他的心脏。

      可理智终究压过了执念。

      她不能。

      一旦顾鸣笙出事,她难逃一死,贴身侍女小桃性命不保,整个沈家会顷刻倾覆,淮北军政局势必将动荡崩塌、生灵涂炭。

      层层桎梏缠身,她纵是满心怨怼,也半分不敢妄动。

      遇见顾鸣笙,大抵是她此生最大的劫数。许是前世亏欠太深,才换来今生这般无休止的磋磨与煎熬。

      视线落至颈间、肩颈交错的暧昧红痕,斑驳刺眼,处处都是昨夜纠缠的烙印。沈倚景垂眸轻叹,取过妆盒里的脂粉,细细描摹遮盖,掩去这满身难堪的痕迹。

      待她收拾妥当下楼入席,顾家众人早已悉数落座,满桌寂静,众人皆在等候她一人。

      沈倚景从容落座,柔声致歉:“父亲,母亲,昨日贪杯宿醉,起得迟了,让诸位久等。”

      唐瑛眉眼温和,笑着摆手:“无妨,宿醉最是伤身,头还疼吗?身子可还舒坦?”

      沈倚景浅浅摇头,敛去眼底所有酸涩,维持着得体的温婉模样。

      一旁的二太太何芝芝是过来人,眼尖地瞧出端倪。只见沈倚景眼波含媚、步履轻缓,再看顾鸣笙那双漆黑眸子,寸步不离黏在她身上,眼底占有欲昭然若揭,瞬间便洞悉了昨夜温存。

      她笑意盈盈,适时开口打趣:“大帅,少帅夫人,老话讲小别胜新婚。瞧你们这般情意缱绻,用不了多久,咱们顾家便能添新丁,真是喜事将近。”

      话音落地,顾原霖与唐瑛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尤其是唐瑛,目光满含期许,直直落在沈倚景的小腹之上,满心期盼。

      唯独沈倚景心头骤然一紧,浑身僵滞。

      指尖猛地一颤,手中汤匙骤然滑脱,“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之上,清脆刺耳的声响划破席间和睦的氛围,突兀又慌乱。

      顾鸣笙将她所有失态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她的惶恐。她素来抗拒他、排斥他,最怕的便是怀上他的孩子,被这场无爱的婚姻彻底捆死,再无脱身可能。

      可她越是躲闪畏惧,他便越是偏执执拗,偏要将她牢牢拴在身边,让她余生再也逃不开自己。

      他淡淡抬眼,示意佣人拾起汤匙、更换新的,随即转头看向堂上二老,唇角勾起一抹恣意张扬的笑,语气坦荡笃定:“爹,娘放心,我和倚景,争取三年抱俩,不负期许。”

      说话间,他温热的手掌骤然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他侧首望向身侧神色紧绷的女子,黑眸锐利深邃,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却未达眼底,裹挟着浓重的威胁与挑衅,低声反问:“倚景,你说,是吗?”

      沈倚景心头一凛,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迅速取过一旁干净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唇角,掩去所有慌乱与抗拒。

      她缄默不语,只抬眸望向他,清冷眼底漾开一抹疏离淡漠的假笑。

      二人咫尺相对,表面平静无波,眼底却是暗流汹涌、针锋相对,无声的对峙在席间悄然蔓延,张力十足。

      可这般剑拔弩张的拉扯,落在唐瑛与何芝芝眼中,反倒成了年少夫妻的情深缱绻。她们只当沈倚景是面皮薄,被打趣过后羞涩不语。

      唐瑛心头愈发欣慰,眉眼带笑温声说道:“先前还忧心你们二人因琐事生隙、情意疏离,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你们二人眼底皆是彼此,情意深厚,我便彻底放心了。”

      沈倚景闻言微微怔忡,茫然看向笑意温和的唐瑛,心底满是荒诞与酸涩。

      她与顾鸣笙情意深厚?

      她竟半分未曾察觉。

      若真要说真切,二人之间,唯有恨隙难消、两两相伤,恨不得亲手刃了对方,倒是半点不假。

      此时,顾原霖浑厚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席间微妙的氛围。这位执掌淮北半生的大帅,目光睿智深邃,落向身前的一双晚辈。

      “家和万事兴,一族兴盛,贵在一个‘和’字。儒家处世,讲求中庸之道、以和为贵,礼之用,和为最贵。”

      他目光沉敛,字字恳切叮嘱:“绍桓,你日后便是淮北统帅,执掌数十万兵权,行事最忌偏激极端。恪守中庸、公允处事,方能凝聚人心、令人信服。倚景,你身为少帅正妻,未来便是淮北主母,亦当持心中正、行事有度,不偏不倚、适可而止,不可纵情极端。你们二人,可明白?”

      沈倚景垂眸静听,心底对顾原霖多了几分改观。

      她原以为,这位赫赫有名的嶂北虎、白手起家的淮北大帅,只是一介骁勇善战、行事蛮横的武夫,却未曾想他深谙儒道、格局深远。

      也是,从一无所有到手握五十万重兵、割据一方,能稳压彰德一众老臣、稳坐淮北大帅之位数十年,若无真才实学与深谋远虑,早已被乱世洪流吞噬殆尽。

      她悄然发觉,顾原霖与顾鸣笙虽是父子,骨子里的处世之道、价值格局却截然相悖。

      顾原霖信奉儒家中庸,宽严并济、稳中求进;可顾鸣笙奉行的却是法家功利,为权势大业不择手段,不讲亲疏、不拘伦理,唯利害二字至上。

      心念至此,她微微颔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柔声应答:“儿媳明白父亲教诲。”

      顾鸣笙立于一侧,素来未必全然认同父亲的所有论调,却也由衷敬佩。

      他深知顾原霖的复杂,时而宽厚仁慈,时而铁血无情,手段凌厉得让人不寒而栗。可他心底始终敬重这位父亲——偌大淮北,纷繁局势,唯有顾原霖,能镇得住一众居功自傲的老将,压得住动荡不安的乱世人心。

      顾原霖望着二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继续说道:“我与你母亲已然商议妥当。如今绍桓已成家立业,不久之后亦将为人父。我年事已高,嶂北的重担,往后便全权交由你们二人执掌。我打算带着你母亲、小妈,连同向晚与梓朗,迁往彰德。”

      “父亲!”

      顾鸣笙眉头骤然紧锁,当即开口想要劝阻,话至嘴边,却被顾原霖抬手断然打断。

      “无需多言。”顾原霖神色肃穆,语气沉厉,“大丈夫立身乱世,当以大局为重,岂能困于儿女情长、小情小爱?”

      顾鸣笙心知父亲心意,亦懂此番迁徙的深意。

      彰德是顾原霖起兵发迹的根基之地,七年前淮北军大本营自此迁至地势优越、易守难攻的嶂北。彼时军队初立、编制混乱,内部将领各怀心思、派系林立,争执不休。顾原霖无奈之下,只得放任将领自主抉择,愿迁嶂北者随军迁徙,不愿者留守彰德驻守。

      时至今日,留守彰德的皆是资历深厚、威望颇高的老将,其中不少人居功自傲、心怀异心,近日愈发肆意妄为、频频滋事。顾原霖此番亲往彰德,便是为震慑宵小、稳固军心,重新调整淮北军全境布防。

      可他依旧满心担忧。父亲半生征战,满身旧伤,每逢阴雨湿寒天气,旧伤便会隐隐发作、疼痛难忍。而彰德常年多雨潮湿,最是不利于养身休养。他如何能舍得年迈父亲远赴旧地操劳受苦。

      “彰德那边几员老将心思浮动、躁动不安,近日愈发猖狂,我亲自前去镇压稳住局面,重整军务布防。”顾原霖虽两鬓染霜、年岁渐长,言语间依旧自带雷霆威势,“往后嶂北德械师的操练、防务全权,尽数交由你执掌。”

      顾鸣笙正襟危坐,神色郑重肃穆,沉声应下:“儿子定不负父亲重托,守好嶂北,稳固淮北!”

      席间氛围尚且肃穆,一旁的顾向晚却骤然将手中餐具重重撂在桌上,清脆声响打破沉静,满脸倔强不甘,愤然抗议:“爹,我不去彰德!你向来如此,凡事独断专行,从不问我愿不愿意,这般行径,与专制帝王有何区别!”

      顾原霖闻言面色一沉,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眼底厉色骤现,暗含怒火:“放肆!你以为我不知你心思?你执意滞留嶂北,不过是为了私会简祥祯!昨日你谎称参加学校活动,实则私自赴约,真当我一无所知?”

      二太太何芝芝又气又痛,满眼恨铁不成钢,望着女儿满心失望:“小晚,你素来乖巧懂事,如今竟学会撒谎欺瞒母亲,当真是翅膀硬了,愈发任性妄为。”

      “娘,我……”顾向晚张口欲辩,可望见母亲眼底真切的伤心与失望,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喉头,无从辩驳。昨日私会简祥祯,本就是确凿事实。

      顾原霖目光凛冽,语气带着决绝的警告:“顾向晚,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若再与简祥祯纠缠不清、执迷不悟,我便即刻送你出国,终生不许踏回淮北半步!”

      顾向晚知晓父亲素来言出必行,从无半分玩笑。可年少情深,满心不甘,她挺直脊背,据理力争,字字铿锵:“喜欢一个人,究竟何错之有?纵然您是我生父,也无权操控我的人生!如今已是新世新风,早已摒弃盲婚哑嫁的旧俗,婚嫁自由、情爱自主,我心悦何人、去往何处,皆是我的自由,旁人无权干涉!”

      “父命如山,子当遵从,此乃天经地义!”顾原霖怒声驳斥,“你大姐、二姐、三哥,无一违逆我命,唯独你屡屡忤逆、肆意反抗,是要造我的反不成!”

      顾向晚眼底蓄满委屈与愤懑,抬眸直视父亲,声声反问,掷地有声,震彻席间:“好!既然您提及兄长姐姐,那我便问问您!他们悉数顺从您的安排,联姻结盟、牺牲情爱,可您何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何曾问过他们过得幸不幸福?这步步权衡、身不由己的人生,何曾是他们真心想要的?”

      “不说大姐二姐,单论三哥与三嫂!三哥遵从您的指令,为稳固淮北军饷联姻,舍弃挚爱之人,眼睁睁看着心爱女子只能以妾室身份入府、仰人鼻息。他与三嫂两两不相熟、两两不相爱,却要被一纸婚书捆绑一生,困在无爱的婚姻里两两煎熬!”

      “今日您为大局牺牲他们的情爱,来日,是不是也要将我随意许配给世家权贵,沦为您稳固权势的棋子!”

      一席话说得满室寂静。

      沈倚景垂眸静坐,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寒凉。

      顾向晚不过是道出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真相罢了。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她与顾鸣笙的婚姻,从来无关情爱,只是顾、沈两族权衡利弊的交易,是稳固军政局势的筹码。

      他们身陷樊笼,明知是错、明知煎熬,却无从反抗、无处可逃。

      世人皆高呼乱世自由、情爱随心,可生于豪门乱世,终究挣不脱世俗桎梏、家族宿命,败给权衡利弊的人心,败给身不由己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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