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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商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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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倚景踏入正厅的刹那,满屋喧嚣与暖意骤然将她隔绝在外。
顾原霖身着藏青长袍,外罩玄色马褂,端坐于沙发主位,身旁的唐瑛一袭墨色旗袍,衬得眉眼端庄持重。右侧沙发上,何芝芝穿一身素净棉布旗袍,温婉娴静;顾向晚着天蓝翠烟衫,配墨色百褶裙,少女娇俏尽显,却偏偏撅着樱唇,满脸怏怏不乐;顾梓朗一身利落黑色小西装,安静坐在一侧,一派少年郎的沉稳模样。
顾原霖另一侧的位置,坐着顾鸣笙与蒋以楠。顾鸣笙右臂随意搭在蒋以楠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女子散落在脑后的柔卷青丝,两人相背而坐,沈倚景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听得蒋以楠娇软的笑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想来是相谈甚欢。
这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光景,于沈倚景而言,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牢牢隔在外面。她终究是融不进顾家,就像从前融不进沈聘与沈宛若的圈子,心底漫开的孤寂与窒息感,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想转身逃离这方不属于自己的天地。
脚步刚往后挪了半分,一道清脆雀跃的嗓音便率先打破了厅内的静谧:“嫂嫂,你终于下班回来了!”
是顾向晚。少女喊完,还特意抬眼,朝蒋以楠的方向投去一抹带着挑衅的目光。
顷刻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倚景身上,有探究,有同情,有打量,让她心头微乱,却不过瞬息便敛了所有心绪。她挺直脊背,步履袅袅,神色淡然自若,一步步朝着众人走去,眉眼间不见半分局促,唯有世家闺秀的端庄从容。
行至近前,她微微垂眸,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恭恭敬敬唤道:“父亲,母亲。”
顾原霖与唐瑛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满意。沈倚景出身名门,容貌清丽,才学出众,性子更是温婉沉静、知书达理,这般儿媳,实在挑不出半分瑕疵,怎么看都合心意。
沈倚景目光轻扫,暗自思忖着落座之处。何芝芝三人同坐一榻,虽尚有空位,她不愿贸然挤坐;顾鸣笙与蒋以楠相依而坐,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凑上前去;主位是长辈所坐,晚辈更不可僭越。正犹豫着是否要去对面空位落座,唐瑛已笑着拉住她的手,轻轻往身旁一带,她便顺势坐下,安安静静靠着唐瑛。
“倚景啊,母亲有件事要跟你说。”唐瑛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又转向顾鸣笙,语气带着几分欣喜,“绍桓要做父亲了,你,也要做母亲了。”
这话入耳,沈倚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几拍。若非白日在军营义诊,早已得知蒋以楠怀孕的消息,她怕是要当场惊得失神。她与顾鸣笙,素来相敬如“冰”,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如今竟要这般无痛当妈,说不出是荒诞还是淡然。
身旁,顾鸣笙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片刻的沉寂:“娘,她早已知晓。”
唐瑛闻言,满眼惊讶地看向沈倚景,满是不解。
沈倚景抬眸,恰好对上顾鸣笙的目光。他今日未着笔挺军装,也未穿西式西装,一袭月白长袍,衣襟处镶着细巧金丝,绣着淡淡木槿花,剑眉星目,凤眼含威,姿容清冷又透着几分矜贵慵懒,只是那眼神深邃,让人瞧不透半分心绪。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开口解释,只拣关键而言:“今日我去军营义诊,恰巧碰到蒋小姐晕倒,为她诊脉时,便知晓了身孕之事。”
至于顾鸣笙与蒋以楠之间的纠葛,她半句不提,深知不该掺和,也不愿掺和。
顿了顿,她险些脱口唤出“顾鸣笙”三字,及时收住话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意,缓缓道:“至于绍桓与蒋小姐的婚事,我毫无异议,全凭父亲母亲做主便是。”
“嫂嫂,你怎么能……”顾向晚攥紧衣角,满脸不甘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替她委屈。
何芝芝见状,连忙瞪了女儿一眼,示意她莫要多言。顾向晚咬了咬唇,终究把满腹愤愤不平压了下去,满心疑惑:嫂嫂当真一点都不在乎吗?
唐瑛听了这话,愈发满意,转头看向顾原霖,连声称赞:“不愧是沈家教养出来的姑娘,行事大气,颇有容人之量,难得啊难得。”
顾原霖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众人随即开始商议蒋以楠入门之事,顾家接连两件喜事,诸事都需筹备妥当,席间不乏有人暗叹顾鸣笙艳福不浅。沈倚景始终端坐一旁,身姿端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时不时轻轻点头,以示赞同,可脑海里早已一片空茫。忙碌了整日,身心俱疲,却还要强撑着精神应酬,只觉得疲惫不堪。
蒋以楠心中却满是疑惑。寻常女子得知丈夫要另娶他人,即便表面大度,眼底也藏不住幽怨与失落,可沈倚景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恼恨与不悦,实在反常。
她不由得抬眸,细细打量起沈倚景。女子身着驼色羊毛呢大衣,双排扣设计复古优雅,细皮带束出纤细腰线,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脚下踩着同色中跟皮鞋,步履从容。眉如远黛,肌若凝脂,五官精致清丽,周身既有莲花般的温婉温婉,又有寒梅般的孤傲清冷,自成一番风骨,让人移不开眼。
沈倚景察觉到一道灼灼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恰好与蒋以楠的视线相撞。女子容貌明艳动人,眼眸里带着几分探寻与好奇,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礼貌疏离的笑意,平静无波。
蒋以楠见她并无恶意,也浅浅回笑,随即收回了目光。
不多时,顾曼夫妇与顾璇夫妇姗姗来迟。二姐顾璇一进门,便掩唇轻笑,语气娇嗔:“府上倒是热闹,我们来迟了,倒是赶了个正着。”
四人缓步上前,对着顾原霖与唐瑛恭敬行礼,唤了声“父亲,母亲”。顾曼与顾璇姐妹俩余光扫过顾鸣笙身旁的蒋以楠,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地垂下眼眸,闭口不言,各自随丈夫落座在主位对面。
顾璇性子活络,席间妙语连珠,时不时逗得顾原霖与唐瑛开怀大笑,缓和了厅内几分微妙的氛围。而顾鸣笙与蒋以楠,依旧时不时低头低语,不知顾鸣笙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引得蒋以楠媚眼如丝,娇笑连连。
沈倚景强撑着精神,上下眼皮早已开始打架,只觉得度日如年。直到管家进来禀报,说饭菜已然备妥,她才如释重负,暗暗松了口气。
顾原霖一声令下,众人便浩浩荡荡朝着餐厅走去。
顾原霖与顾鸣笙、大姐夫叶志挺、二姐夫赵屿走在最前方,三人低声交谈着政事,语气沉稳。蒋以楠与何芝芝一左一右陪在唐瑛身侧,柔声说着话;顾璇一手牵着顾梓朗,一手拉着顾向晚,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大姐顾曼则与沈倚景并肩走在最后,步伐缓慢。
顾曼侧眸,看着沈倚景望着顾鸣笙背影的模样,虽神色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淡淡落寞,不由得心生怜惜,轻叹一声:“倚景,大姐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世道,女子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沈倚景茫然抬眸,不解地看向顾曼。她方才不过是无聊,暗自比对前方几人的身高,心里还想着,顾鸣笙的身形,竟是四人中最为挺拔的。
顾曼笑了笑,目光转向身旁的丈夫叶志挺,语气平淡无波,透着几分看破世事的沧桑:“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本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男子建功立业,女子相夫教子,即便如今新思潮盛行,喊着男女平等、一夫一妻,可你看这世上,有权有势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别说父亲,便是我与你二姐,也皆是如此。叶志挺在外纳了姨太太,苏州还有一房外室,生了个女儿,他以为我不知,我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掌着家中权势,旁人终究越不过我去。”
她又看向顾璇,眼神微微黯淡,继续道:“你二姐性子刚烈,嫁给赵屿,也受了不少委屈。那赵屿看着斯文,私下竟与学生纠缠不清,你二姐当初又哭又闹,父母也心疼不已,可到头来,还不是只能认命。”
“所以啊,倚景,”顾曼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慰,“咱们女子,终究要自己疼自己,男人的情爱,看着美好,实则像泡沫一般,一戳就破,靠不住的。”
沈倚景看着眼前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睿智与悲凉的顾曼,心中了然,她是在宽慰自己,怕自己因顾鸣笙纳妾之事钻了牛角尖。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从不在乎顾鸣笙娶多少人,纳多少妾。只是这话,若是说出口,只会被人当作故作坚强的掩饰,索性不再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然。
饭桌上,众人皆守着礼仪,举止得体,无人出声失礼。顾鸣笙对蒋以楠呵护备至,时不时夹起她爱吃的菜肴,放进她碗中,满眼都是细致体贴,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沈倚景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心里暗自轻叹:倒是没看出来,这位杀伐果断的少帅,还有这般细心体贴的一面。
正思忖间,蒋以楠忽然脸色发白,抬手捂住胸口,面露反胃之色,匆匆起身,快步朝着卫生间走去。顾鸣笙见状,立刻放下碗筷,神色紧张地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两人便重回餐厅。蒋以楠双眸微红,面色苍白,神色憔悴了几分。
顾鸣笙扶着她,转头看向顾原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父亲,以南身子不适,我先送她回去歇息。”
唐瑛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满是不赞同。蒋以楠既已怀了顾家的骨肉,理应留在顾公馆,有专人照料,何必回自己的小宅子。可看着儿子满眼护着那女子的模样,生怕自己苛待了她,她心头虽有不悦,却终究没再多言。
顾原霖深知妻子脾性,唐瑛出身名门,眼界颇高,素来不喜蒋以楠这般出身低微、又娇蛮做作的女子,只是儿子心意已决,他也不便过多阻拦,只淡淡开口:“去吧,好好照料以南,莫要委屈了她。”
顾鸣笙应下,当即扶着蒋以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顾公馆,没有丝毫留恋。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唐瑛忍不住低声抱怨:“真是不知好歹,咱们顾家这般待她,竟还不愿留下,偏要往外头去。”
“好了,少说两句,绍桓心里有数。”顾原霖沉声打断,唐瑛虽心有不满,也只得闭了嘴,可对蒋以楠的不喜,又添了几分。
席间众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落在沈倚景身上,满是同情与担忧。任谁看来,自己的丈夫当着正妻的面,对另一个女子呵护备至,甚至弃全府人不顾,亲自送其离开,身为正妻,该是何等难堪伤心。
可沈倚景依旧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饭菜,仿佛周遭的目光与议论,都与她无关。蒋以楠也好,顾鸣笙也好,他们的孩子与婚事,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人之事。她与顾鸣笙,本就无半分情分,能相安无事,各自安好,于她而言,便是最好的结局。
夜色渐深,窗外早已漆黑一片,唯有几颗疏星,零零散散挂在夜空,清冷孤寂。
车内,蒋以楠侧头,看着身旁驾车的顾鸣笙,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绍桓,你这位沈家夫人,当真是容貌出众,我见了,都忍不住动心。”
她想从他口中,探知他对沈倚景的真实态度。
顾鸣笙指尖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闻言凤眼微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容貌自是出众,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只是性子太冷,素来拒人千里,让人难以靠近。”
蒋以楠瞥了他一眼,扭头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轻嗤一声:“男人果然都是食色性也。”
顾鸣笙无奈失笑,转头看了眼闹小性子的她,温声解释:“下半句是君子好色而不淫。我人在你身边,心也在你这里,旁人再美,与我无关。”
这话入耳,蒋以楠虽未应声,可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早已暴露了她满心的欢喜。
“对了,送我去我父亲那里便好,你早些回去吧。”蒋以楠收敛笑意,淡淡开口,“今日我妹妹以茵回来,我没空陪你。”
顾鸣笙知晓蒋以楠与父亲关系不和,她素来不愿提及家事,也从不让他过多插手,他向来尊重她的意愿,她不说,他便不问。当下轻轻点头,应道:“好。”
车子平稳行驶,朝着蒋家的方向而去,夜色笼罩下,一路沉默,各怀心思。